倒夜香的差事拿到手之后,沈砚之的子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变化不在表面——他依然睡在最湿的角落,依然吃最后剩下的半碗稀粥,依然被刘三的亲信们在路过时有意无意地撞一下肩膀。但在水面之下,像有一条暗流,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整个死牢的生态。
他用了三天时间,摸清了张头的底细。
张头,全名张德茂,清河县狱卒头目,四十出头,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笑起来像个屠夫。他在这牢里了十五年,从一个普通的狱卒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能力,是资历——比他聪明的人都调走了,比他蠢的人都死了,他活下来了,所以他升了。
但张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好赌。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赌,是那种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赌。清河县最大的赌坊“德馨赌坊”的常客,每月初一、十五必去,雷打不动。赌桌上他像个疯子,押大押小全凭直觉,赢了哈哈大笑,输了骂骂咧咧,从来不会见好就收,也从来不会及时止损。
沈砚之是从刘三嘴里听到这些的。
那天夜里,刘三来找他喝酒——说是酒,其实是张头偷偷带进来的黄酒,兑了水,淡得像马尿。刘三喝了两碗,话就多了起来。
“张头那狗的,上个月又输了。”刘三靠在墙上,眯着眼睛,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十五两银子,一把就没了。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跟牢里的霉豆腐一个色。”
沈砚之端起碗,抿了一口黄酒。
酒很淡,但有一股辛辣的后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输了十五两?”沈砚之问。
“十五两。”刘三伸出三手指,在沈砚之面前晃了晃,“他一个月的俸禄才二两银子,不吃不喝也要攒大半年。这下好,全没了。”
“那他拿什么还?”
“还?”刘三嗤笑一声,“他拿什么还?他拿命还。德馨赌坊的东家是赵崇礼的人,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三分,利滚利。他这十五两,三个月不还,就变成三十两。一年不还,就变成六十两。他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沈砚之端着碗,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计算。
月息三分,十五两银子,三个月后连本带利是——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得出一个数字:三十两零三钱七分。
张头的月俸二两,不吃不喝也要十五个月才能还清。但他有家要养,有老有小,不可能不吃不喝。所以他永远还不清。
还不清的债,就是一绳子。
绳子的一端拴着张头,另一端——
沈砚之将碗里的黄酒一饮而尽。
另一端,可以拴在任何人的手里。
“你知道德馨赌坊的骰子有问题吗?”沈砚之忽然问。
刘三愣了一下。
“骰子?什么问题?”
“大面灌铅,小面空心。”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押大的时候,庄家出小;押小的时候,庄家出大。你永远赢不了。”
刘三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砚之说,“德馨赌坊开了八年,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赢过大钱。偶尔有人赢几两碎银,那是庄家故意放的饵,让你以为自己运气好,下次押更大的。”
刘三沉默了片刻,忽然拍了拍大腿。
“!”他骂了一声,“老子以前也在那里输过钱,还以为是手气不好!”
“不是手气不好。”沈砚之说,“是庄家不想让你赢。”
刘三看着沈砚之,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
“解元公。”刘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但他不会一次性全部倒出来。
信息就像银子,要一点一点地花,才能花得最久。
他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德馨赌坊的骰子有问题”这个信息,卖给最需要它的人。
那个人,不是刘三。
是张头。
时机来得比沈砚之预想的要快。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死牢里像蒸笼一样,空气又又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湿布。囚犯们东倒西歪地躺着,连苍蝇都懒得飞,趴在墙上不动弹。
沈砚之靠在墙角,闭着眼睛,看似在打盹,实际上在听。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普通狱卒的脚步声——普通狱卒走路是“踏、踏、踏”,节奏均匀,不紧不慢。而这串脚步声是“踏踏、踏踏、踏踏”,又快又乱,像是一颗心在腔里胡乱地跳。
是张头。
沈砚之没有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牢房前停下。
铁栏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上面。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睛。
张头站在铁栏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在微微颤抖。
他刚输完钱。
沈砚之在心里下了判断。
“张头。”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有事?”
张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蹲下身,将脸凑到铁栏前。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上次跟刘三说,德馨赌坊的骰子有问题?”
沈砚之没有否认。
“是。”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张头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他妈猜的?”
“猜的,但猜对了。”沈砚之的语气依然平静,“你不信,可以自己验证。找一颗骰子,剖开,看里面是不是灌了铅。”
张头沉默了。
他蹲在铁栏前,双手抓着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也许是口水,也许是怒火,也许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恐惧。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晚上,又输了。十五两。”
沈砚之没有说话。
他等张头继续说。
“加上之前欠的,一共三十两。”张头的声音开始发抖,“利滚利,三个月后变六十两。我——”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濒死之人才有的光,“我还不起了。”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有囚犯在打鼾,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这些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大到有些刺耳。
“我可以帮你。”沈砚之说。
张头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沈砚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张头的耳朵里,“我可以帮你算账,帮你找到赌坊的破绽,帮你——把钱赢回来。”
张头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在闪烁,像风中的烛火。
“你?”他的声音里满是怀疑,“你一个书生,懂赌?”
“我不懂赌。”沈砚之说,“但我懂算学。赌,本质上是算学。骰子有六面,每面出现的概率是六分之一。但灌了铅的骰子,概率就不一样了。只要算出概率,就能找到赢钱的规律。”
张头他不懂算学,不懂概率,不懂沈砚之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词。但他懂一件事——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帮他。
“你要什么?”张头问,声音有些涩,“你要什么报酬?”
沈砚之等的就是这句话。
“倒夜香的差事,我已经有了。”沈砚之说,“但我想要更多。”
“更多?什么更多?”
“每次倒夜香,半个时辰。我想把半个时辰,变成一个时辰。”
张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时辰?你要那么久什么?”
“观察。”沈砚之说,“观察牢房外面的情况,观察县衙的布局,观察——赵崇礼的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张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观察这些什么?你要跑?”
“不跑。”沈砚之说,“我说过,我跑不了。但我要活着,就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知道了,才能应对。”
张头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个时辰的倒夜香时间,意味着沈砚之每天有两次机会接触外界,意味着他可能获得更多信息,意味着——
他可能失控。
但张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书生,能翻出什么浪花?
何况,如果他真的能帮自己算账,帮自己把钱赢回来——
“好。”张头说,“我答应你。一个时辰。但你要先帮我算账,让我看到结果。”
“可以。”沈砚之点头,“明天晚上,你来找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牢房外面。”沈砚之说,“你不是要算账吗?算账需要看现场。带我去德馨赌坊,我看一眼,就知道骰子的问题在哪里。”
张头犹豫了一下。
带囚犯出牢房,是严重的违规。如果被发现,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但他想到那三十两银子的债务,想到三个月后变成六十两,想到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
“好。”他说,“明天晚上,我带你去。”
张头走后,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冷。
布局,开始了。
第二天夜里,张头如约而来。
他打开铁门,带着沈砚之穿过走廊,从侧门出了牢房。外面是漆黑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点星光,稀稀疏疏地洒在地上。
德馨赌坊在城南,离牢房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赌坊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德馨”两个字。门帘是用珠子串成的,掀开时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在提醒里面的人——来客人了。
张头带着沈砚之从后门进去,没有惊动前厅的赌客。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小阁楼,从窗户可以俯瞰整个赌坊的大厅。
沈砚之趴在窗沿上,往下看。
大厅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十几张赌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旁都围满了人。骰子在盅里哗啦啦地响,铜钱在桌上叮叮当当地落,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咒骂,有人在哭。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张最大的赌桌上。
桌旁坐着一个庄家,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他的手在盅上轻轻一拍,骰子在盅里翻了几翻,落定,开盅——
“小!”
赌客们一片哀嚎。
沈砚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到了。
庄家拍盅的时候,手腕有一个细微的动作——不是抖动,是旋转。那个旋转的角度很小,小到普通人本看不出来,但沈砚之看出来了。
那个旋转,改变了骰子的朝向。
灌了铅的骰子,重心偏移,在旋转时会自然地偏向某一面。庄家利用那个旋转,控制骰子落定后的点数。
“看到了吗?”沈砚之低声说。
张头趴在他旁边,瞪大眼睛往下看。
“看到什么?”
“庄家的手腕。拍盅的时候,他转了一下。”
张头仔细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但你的银子看得出来。”沈砚之说,“每次你押大,他就转手腕,出小。每次你押小,他也转手腕,出大。你永远赢不了。”
张头的脸黑了下来。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沈砚之说,“你下次来赌的时候,不要押大,也不要押小。”
“那押什么?”
“押豹子。”
张头愣了一下。
“豹子?那概率多小?”
“正常情况下,豹子的概率是三十六分之一。”沈砚之说,“但在这里,庄家为了控制大小,会刻意让骰子出某些点数。如果你能找到规律,就能在豹子出现的时候押中。”
张头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懂什么概率,什么规律,什么三十六分之一。但他看到沈砚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幽幽地闪着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不是那种拿着刀砍人的可怕,是那种——
你明明站在他面前,却觉得他在千里之外。
你明明在看着他,却觉得他在看着你看不见的东西。
“解元公。”张头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想什么?”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张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像一个阴阳脸。
“我想活着。”他说,“顺便——让该死的人死。”
张头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沈砚之回到牢房后,没有睡觉。
他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父亲留下的账目。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他在纸的背面,用指甲一笔一划地刻下了几行字。
德馨赌坊。赵崇礼的产业。庄家控制骰子。月息三分。利滚利。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石头上凿字。
刻完之后,他将纸折好,塞回衣襟,贴在口。
那里,有父亲留给他的那半块馒头留下的碎屑。
那里,有他跳动的、滚烫的心。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在找绳子。儿要把他们,一个一个,用他们自己的绳子,勒死他们。”
窗外,月光如水。
死牢里,有人在鼾睡,有人在呻吟,有人在说梦话。
沈砚之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是温暖的笑。
是刀锋上反射出来的、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