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礼寿宴上的那场风波,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粪坑,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恶臭。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三天,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了——赵崇礼拐卖人口,被知府衙门的陆公子当场撞破,十五个孩子和女子被解救出来,赵家的脸面丢了个精光。士绅们开始疏远他,商贾们不敢再跟他做生意,连那些平里巴结他最欢的走狗,也开始悄悄地找后路。
赵崇礼暴怒。
他关在赵府的书房里,砸了三天东西。瓷器、字画、桌椅、屏风,能砸的都砸了,不能砸的也踹了几脚。管家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声响,脸色白得像纸,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他知道,老爷发完脾气之后,一定会找人算账。而那个人,很可能是他。
果然,第三天夜里,赵崇礼叫来了他的心腹——管家赵福。
“查。”赵崇礼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是谁把那批货的消息泄露出去的。”
赵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不敢抬头。
“老爷,我查过了。知道那批货的人,只有您、我、周大人,还有几个看守的兄弟。看守的兄弟们都是老人了,跟了您十几年,不会出卖您。周大人更不会——他也脱不了系。”
“那是谁?”
赵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爷,我——我怀疑一个人。”
“谁?”
“赵二。”
赵崇礼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二是赵家的二账房,管着赵家的田产和租赋。这个人做事细心,嘴巴也紧,跟了赵崇礼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差错。但赵福说,赵二最近有些不对劲——他经常独自外出,说是去收租,但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
“他有什么理由出卖我?”赵崇礼问。
赵福犹豫了一下。
“老爷,您还记得三年前,赵二的弟弟因为偷了赵家的一袋米,被您打断了腿,后来死在了外面吗?”
赵崇礼的脸僵了一瞬。
他当然记得。赵二的弟弟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偷了赵家的米,被他抓了个正着。他让人打了那小子三十棍,扔了出去。后来听说那小子死在了外面,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那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他弟弟偷东西在先。”
“老爷,赵二不这么想。”赵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觉得——您下手太重了。”
赵崇礼沉默了片刻。
“赵二现在在哪?”
“在账房。这几天一直在整理账目,说是要核对今年的租赋。”
赵崇礼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让他来见我。”
赵二来了。
他走进书房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怀疑的人。他向赵崇礼行了一礼,然后站在一旁,等着。
“赵二。”赵崇礼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账房,“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老爷,十七年。”
“十七年。”赵崇礼点了点头,“十七年,不算短。这十七年里,我待你如何?”
赵二沉默了片刻。
“老爷待我不薄。”
“那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赵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老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赵崇礼冷笑一声,“那批货的消息,除了我、赵福、周大人,就只有你知道。赵福不会出卖我,周大人不会出卖自己。那就只剩下你了。”
赵二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二。”赵崇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蛇吐信子,“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我饶你一命。你要是嘴硬——”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赵二知道,那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赵二跪了下来。
不是求饶,是——
“老爷,我确实知道那批货的事。但我没有出卖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出卖您的,是您自己。”
赵崇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出卖您的,是您自己。”赵二抬起头,看着赵崇礼,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的光,是解脱的光,“您这二十年,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强占学田,贿赂官员,拐卖人口,走私私盐。每一件,都够您掉一次脑袋。您以为您能瞒天过海,但您忘了——纸包不住火。”
赵崇礼的脸色变了。
“你——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所有事。”赵二说,“您的每一笔账,我都记着。从十七年前我进赵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记。不是因为我早有预谋,是因为——我怕。我怕有一天,您会把我也当成可以牺牲的棋子。”
赵崇礼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把那些账本藏在哪里了?”
赵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赵崇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让赵崇礼脊背发凉。
“赵二,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赵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石头,“我想要我弟弟活过来。您能给吗?”
赵崇礼沉默了。
“不能。”赵二替他说出了答案,“所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让您知道——您欠的债,该还了。”
赵崇礼的手按上了桌上的镇纸。
那是一方铜镇纸,沉甸甸的,边角锋利。
“赵二,你再不说出账本的下落,我今天就——”
“就了我?”赵二笑了,那笑容很苦,像一颗被嚼碎的药丸,“老爷,您以为我怕死?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弟弟死了,老婆跑了,孩子没生下来就夭折了。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赵崇礼的手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赵二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赵二是一个沉默寡言、做事勤恳、从不抱怨的老实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老实人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恨。
“赵二。”赵崇礼的声音有些涩,“你把账本给我,我——我补偿你。银子,田地,女人,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不要。”赵二说,“我只要您死。”
赵崇礼的脸彻底黑了。
“来人!”
门外的私兵冲了进来。
“把这个叛徒拿下!”
赵二没有反抗。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砖缝,嘴角依然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
“老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账本不在我身上。您了我,也找不到。”
赵崇礼的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搜!把他家给我翻个底朝天!”
赵二的家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两间破瓦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私兵们翻了个遍,连墙缝都抠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赵崇礼暴跳如雷。
他让人把赵二关进了柴房,亲自审问。鞭子抽,烙铁烫,夹棍夹,赵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不知道的是,赵二本没有把账本藏在家里。
账本,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赵二被抓的当天夜里,王捕快钻进了沈砚之的牢房。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满是血丝。
“沈公子,赵二被抓了。”
沈砚之靠在墙上,没有动。
“赵崇礼怀疑他泄露了那批货的消息。”
“他泄露了吗?”
“没有。”王捕快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手里有一本账,记着赵崇礼二十年的黑账。赵崇礼现在发疯一样地在找那本账。”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那本账,现在在哪?”
王捕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砚之。
“在这里。”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写着两个字——“杂录”。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他翻开第一页。
“承平元年,赵崇礼以白银三千两,贿清河县令周德昌,换取学田地契伪造许可。”
第二页。
“承平二年,赵崇礼以白银五千两,贿知府师爷刘某某,压下学田案诉状三份。”
第三页。
“承平三年,赵崇礼拐卖人口第一批,共七人,经黑风峡运往南方,获利八百两。”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沈砚之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过,像在抚摸刀刃。
他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本账,怎么在你手里?”他问。
王捕快压低声音。
“赵二托人送出来的。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就提前把账本藏在了他家的夹墙里。他让人告诉我,让我把账本交给您。”
沈砚之看着王捕快。
“他为什么给我?”
“他说——”王捕快的声音有些涩,“他说,您是唯一一个能让赵崇礼死的人。”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有囚犯在打鼾,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地跑。
“王捕快。”沈砚之将账本塞进衣襟,“赵二还说了什么?”
“他说——请您替他照顾他的弟弟。他弟弟——”
“他弟弟已经死了。”沈砚之打断了他的话,“三年前,被赵崇礼打断了腿,死在了外面。”
王捕快愣住了。
“那——那他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想让赵崇礼死。”沈砚之说,“不是为了活人,是为了死人。”
王捕快沉默了。
他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敬佩,有恐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悯。
“沈公子,您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公道?”
沈砚之没有回答。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王捕快,天不早了。回去睡吧。”
王捕快走后,沈砚之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那些字很小,很小,小得像蚂蚁,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在赵崇礼的身上,也捅在这张网的中心。
二十年。三百七十四笔贿赂。一万三千八百两白银。七十六名被拐卖的人口。十二条人命。
沈砚之将账本合上,塞进衣襟,贴在口。
那里,有父亲留下的那张纸,有父亲留下的那个未写完的“正”字。
现在,又多了一本账。
一本用血和泪写成的账。
“父亲。”他在心里说,“儿找到了一把刀。这把刀,很锋利。锋利到——可以砍下赵崇礼的脑袋。”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但沈砚之觉得,父亲在流泪。
不是悲伤的泪,是欣慰的泪。
赵二死了。
他是死在赵家的柴房里的。死因,赵家说是“自尽”。但王捕快偷偷看过尸体——赵二的脖子上有勒痕,不是上吊的那种勒痕,是从后面勒的。
他是被的。
赵崇礼了他,因为赵二知道的太多了。
但赵崇礼不知道的是,赵二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了下来。
那本账,还在。
沈砚之将那本账藏在衣襟的最里层,贴着心口。每天夜里,他都会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那是他的命。
不,那是他的刀。
一把可以砍下赵崇礼脑袋的刀。
但他不会急着用。
他要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在那之前,他要把这张网,织得再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