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的尸体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被抬出赵家后门的。用一张破席子卷着,草绳捆了两道,扔上了一辆牛车。赶车的是赵家的长工,五十来岁,背驼得像一张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清河县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席子——卷着活人进去,卷着死人出来。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青石板路,经过县衙门口时,车辙在石板上碾出一道浅浅的水痕。沈砚之正好挑着粪桶从侧门出来,与牛车擦肩而过。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破席子上,停留了一瞬。席子的一角被风吹起,露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手指弯曲,指甲发黑,像鹰爪。
沈砚之没有停下脚步。他挑着粪桶,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但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紧了一下。
赵二死了。他答应过赵二,保他活着。但他没有做到。
不是他不想做,是他做不到。他在牢里,赵二在外面。他能做的,只是接过那本账本,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赵二被。这是他在权力的游戏里学到的第一课——承诺是奢侈品,只有胜利者才配谈信用。而他现在,还不是胜利者。他只是网里的一条鱼,挣扎着,想活下去,顺便咬破那张网。
回到牢房后,沈砚之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摩挲着封面。纸页粗糙,边角卷曲,带着赵二手上的汗渍和血迹。他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赵二说:你的账,我替你收着。你的仇,我替你报。
他没有说出来。有些话,说出来太轻了。放在心里,才重。
赵二的死,像一导火索,点燃了赵崇礼和周德昌之间的那弦。两个人都慌了——赵崇礼慌,是因为账本丢了;周德昌慌,是因为他知道账本里记着什么。那本账,不光是赵崇礼的死,也是他周德昌的死。
王捕快每天都会带来新的消息。
“周德昌昨天发了一天的脾气,把签押房里的茶壶茶杯全砸了。师爷劝他,被他骂了出去。”
“赵崇礼派人去府城了,说是要找知府师爷帮忙。周德昌知道后,很不高兴——他觉得赵崇礼在越过他跟上面搭线。”
“两个人在醉仙楼见了一面,谈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不欢而散。赵崇礼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周德昌连送都没送。”
沈砚之听着这些消息,像在听一出戏。戏里的两个主角,一个是豪强,一个是县令,平里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现在却因为一本账本,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咬。
狗咬狗。沈砚之在心里冷笑。咬得越狠,他越高兴。
但他知道,光靠一本账本,还扳不倒赵崇礼和周德昌。账本是死物,不能自己跑到知府衙门去告状。他需要一个活人——一个愿意拿着账本、站在公堂上、指着赵崇礼的鼻子说“你犯法了”的人。
那个人,不可能是他。他在牢里,出不去。那个人,也不可能是王捕快——王捕快没有那个分量。那个人,必须是——赵崇礼身边的人,或者周德昌身边的人。一个知道内情、又有足够分量的人。
沈砚之想到了一个人——赵崇礼的大账房,钱先生。这个人跟了赵崇礼三十年,赵家的每一笔银子都经过他的手。他知道的事,比赵二多十倍。但他也是赵崇礼最信任的人,想让他反水,比登天还难。
沈砚之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急。他告诉自己。等。等他们自己咬起来,咬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他。
他等的人,是赵崇礼的管家,赵福。
赵福是在赵二死后的第七天夜里来的。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张头守着,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见沈砚之。他是从西侧城墙的地道钻进来的——瘦猴挖的那条地道,已经挖到了城东,但岔道还通着县衙后院。赵福不知道这条地道是谁挖的,但他知道,这条地道能让他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他蹲在沈砚之面前,气喘吁吁,满脸是汗。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在微微发抖。沈砚之看着这张脸,想起了一个词——惊弓之鸟。
“赵管家。”沈砚之靠在墙上,声音很平静,“深夜来访,有何贵?”
赵福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公子,我——我想跟您做笔交易。”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看着赵福,等着。
“赵二的账本,在您手里吧?”赵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之依然没有接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
“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要账本的。”赵福连忙摆手,“我是来——我是来投靠您的。”
沈砚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投靠我?我是一个死囚,你投靠我?”
赵福咬了咬牙。
“沈公子,您别装了。我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在牢里不到两个月,扳倒了刘三,收服了张头,搭上了王捕快,还让府城的方通判替您说话。您背后有人,您手里有账本,您——您能扳倒赵崇礼。”
沈砚之看着赵福,沉默了良久。
“赵崇礼是你东家,你跟了他几十年。为什么要背叛他?”
赵福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泛白。
“因为他要我。”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远处,有囚犯在梦呓,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念经。
“赵二死后,赵崇礼开始怀疑所有人。”赵福的声音有些涩,“他怀疑是我把赵二的消息泄露出去的。他让人盯着我,翻我的房间,查我的账。我知道,他迟早会对我下手。在他下手之前,我得先给自己找条活路。”
“你觉得我能给你活路?”
“您能。”赵福抬起头,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的光,“您手里有账本,您背后有方通判。只要您愿意保我,我——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您。”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赵崇礼的所有事。”赵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石头,“他的生意,他的关系,他的把柄。我知道他跟周德昌是怎么分赃的,我知道他跟知府师爷是怎么勾结的,我知道他那批‘特殊货物’是从哪里来的、要送到哪里去。我还知道——他上面还有人。”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面还有人?谁?”
赵福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赵崇礼每个月都要往京城送一笔银子,数目很大,从来不走账。他亲自去送,连我都不让跟。每次从京城回来,他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高兴,是害怕。他怕那个人。”
沈砚之的心跳加快了。
京城。每个月。大笔银子。一个让赵崇礼害怕的人。
这张网,比他预想的更大。
“赵管家。”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你想让我怎么保你?”
“让我活着。”赵福说,“别让赵崇礼我。”
“就这些?”
“就这些。”
沈砚之看着赵福,看了很久。他在判断——这个人,是真心的,还是赵崇礼派来试探他的。
他选择了相信。
不是因为赵福可信,是因为他需要赵福。赵福是赵崇礼的管家,知道赵家最核心的秘密。有他在,那张网就能织得更密。有他在,那把刀就能磨得更利。
“好。”沈砚之说,“我保你。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赵崇礼。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赵福点了点头。
“还有。”沈砚之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这笔银子,承平五年八月,白银五千两,收受人写的是‘刘师爷’。这个刘师爷,是周德昌的姐夫吗?”
赵福凑近看了一眼,点头。
“是。就是他。”
“他除了收赵崇礼的银子,还收谁的?”
“还收盐商的。他在府城有栋宅子,三进三出,就是用那些银子盖的。”
沈砚之将账本合上,塞回衣襟。
“赵管家,你先回去。赵崇礼那边,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该什么什么,别让他起疑。”
赵福站起身,钻进了地道。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砚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网又收紧了一些。
赵崇礼上面还有人。京城的人。一个让赵崇礼害怕的人。这个人,才是这张网的中心。赵崇礼、周德昌、刘师爷,都只是网上的蜘蛛,而那个人,是织网的人。
他要撕的,不只是一张清河县的网。他要撕的,是一张更大的网。一张从京城一直铺到清河县、从皇帝脚下一直铺到这个死牢里的网。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多的棋子。
但他有的是时间。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他在暗处。没有人知道他在织网,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书生,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囚犯,一个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沈砚之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将死之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人。因为他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赵福走后不到一个时辰,王捕快来了。他的脸色比赵福还难看,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几天没合眼。
“沈公子,出事了。”
“说。”
“周德昌要提前处决您。”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秋决之前。他说您是‘要犯’,不能留到秋决,要‘特事特办’。”王捕快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已经拟好了公文,准备明天就上报府城。”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方通判那边怎么说?”
“方大人说,他会尽量压着。但周德昌这次是铁了心,就算府城不批,他也可能先斩后奏。”
沈砚之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王捕快。”他终于开口,“周德昌为什么突然要我?”
王捕快犹豫了一下。
“因为——因为账本的事。赵崇礼告诉他,账本在您手里。他怕您用账本告他,所以要人灭口。”
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冷。
“赵崇礼怎么知道账本在我手里?”
“不知道。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王捕快顿了顿,“也可能是赵福告诉他的。”
沈砚之摇了摇头。
“不是赵福。赵福不会说。他现在比我还怕赵崇礼,他不会做自掘坟墓的事。”
“那是谁?”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在想。
知道账本在他手里的人,只有三个——赵二、王捕快、他自己。赵二死了,王捕快不会出卖他,他自己更不会说。那赵崇礼是怎么知道的?
只有一个可能——赵崇礼不知道。他在诈。他想用“提前处决”来吓沈砚之,让沈砚之慌乱,让沈砚之主动交出账本。
这是心理战。
沈砚之在心里冷笑。周德昌想跟他打心理战,还嫩了点。
“王捕快。”沈砚之的声音很平静,“你回去告诉方通判,让他不用压。”
王捕快愣了一下。
“不用压?那——那您怎么办?”
“周德昌不会我。”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我交出账本。”沈砚之说,“账本没到手,他不会我。了我,账本就没了。他不敢赌。”
王捕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那您就这么等着?”
“等着。”沈砚之说,“但不是等。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
“谁?”
“赵崇礼的小妾,柳氏。”
王捕快愣住了。
“柳氏?您找她什么?”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王捕快。纸上画着一幅图——赵家宅院的布局图。后院东侧,有一间小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柳氏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沈砚之说,“她最近被赵崇礼冷落了,心里有怨气。你去找到她,告诉她——我能帮她报仇。”
王捕快看着那张图,又看着沈砚之,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沈公子,您——您怎么知道赵家宅院的布局?怎么知道柳氏住在哪个院子?”
“哑巴告诉我的。”沈砚之说,“他是赵家的仆人,知道赵家所有的秘密。”
王捕快沉默了。
他看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沈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涩,“您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很多。”沈砚之说,“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会活着出去。然后,我会让该死的人死。”
王捕快点了点头,钻进了地道。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沈砚之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那张纸——父亲留下的账目。纸的背面,又添了几行字。
赵福。赵家管家。可用。但需提防。赵崇礼上面有人。京城。月月送银。一个让赵崇礼害怕的人。
他刻完,将纸折好,塞回衣襟。
然后,他闭上眼睛。
周德昌要他。赵崇礼要他。上面那个人,也许还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如果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他。
他在这张网里,越陷越深。但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离网的边缘,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