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炉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炉身上布满了白色的盐霜，有的地方已经结成厚厚的盐壳。炉子很大，足有半人高，炉口敞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几具白骨散落在炉子周围，有的靠着炉壁，有的趴在地上，姿势扭曲，死状凄惨。白骨上的衣物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但从残存的碎片看，是盐工的短褐。
裴雪舟蹲下，仔细查看那些白骨。他拿起一骨头，轻轻擦了擦，眉头紧皱：“死了至少三四年了。骨头上没有伤痕，不是被死的。”
“那怎么死的？”小满问。
裴雪舟指着白骨周围散落的一些黑色颗粒：“你们看这个。”
谢无尘凑近看了看，脸色一变：“又是五石散？”
裴雪舟点头：“对。这些人应该是服用了过量的五石散，毒发身亡。你们看这姿势，死前肯定很痛苦。”
慕容芷环顾四周，在青铜炉旁边发现了一堆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五石散的原料——硫磺、丹砂还有一些已经炼制好的成品。
“这里是私盐贩子的据点，也是他们炼制五石散的地方。”慕容芷说，“他们把私盐和五石散一起卖，赚黑心钱。”
谢无尘在那些木箱里翻了翻，翻出几本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交易明细——哪年哪月，从哪个盐井买了多少私盐，卖给了哪个商人，多少钱成交。
慕容芷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忽然手指一顿：“你们看这些名字。”
众人凑过去，只见账本上记着几个名字——陈老四、张三、王二……这些名字，都是这段时间“意外”死亡的盐工。
“他们是知情人。”慕容芷说，“知道私盐的勾当，所以被灭口了。”
李十二站在旁边，脸色煞白。他认出那些名字，都是和他一起活的工友。有几个人，平时和他关系不错，还请他喝过酒。
“他们……”他声音颤抖，“他们是被害死的？”
慕容芷点头：“应该是。他们知道得太多了，私盐贩子怕事情败露，就把他们了，伪装成山神惩罚。”
李十二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谷雨走过来，安慰道：“不是你。”谷雨认真地说，“是他们坏。”
李十二愣愣地看着她，眼眶逐渐红了。
账本里还有一页，记载着更久远的交易。
那页纸上记着：“建元三年五月，收李老六一井盐三百斤，付银十两。李老六知情，须封口。”
李老六。
那是李十二父亲的名字。
李十二看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我爹……”他喃喃道，“我爹是被他们的……”
那页纸的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李老六已处置，伪装山神。其子年幼，留用。”
李十二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仰天长啸，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是一只愤怒的野兽。他浑身颤抖，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李十二！”慕容芷想上前拉住他，却被他一掌推开。
那力气大得惊人，慕容芷飞出去一丈多远，撞在洞壁上，闷哼一声。慕容葵惊叫着冲过去扶她。
李十二的双手在变化——指甲变长，变黑，变得像爪子一样。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赤红色，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不好！”谢无尘大喊，“他要失控了！”
李十二一拳打向旁边的石壁，“轰”的一声，石壁被打出一个大坑，碎石四溅。他又是一拳，又是一拳，像不知道疼痛一样，疯狂地砸着石壁。
小满顿时愣住了，被裴雪舟拉着往后退。
谷雨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李十二。
“妹妹！”小满急得大喊，“快过来！”
谷雨摇摇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李十二身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李十二。”她轻声说，“别怕。”
李十二浑身一震，回过头来。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谷雨，里面满是狂暴和痛苦。但他没有动手，只是盯着她。
谷雨仰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是坏人。是它们坏。你爹在看着你，不想你这样。”
李十二愣住了。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狂暴，慢慢消退了一些。
林映走上前，站在谷雨身边，静静看着李十二。
清茗的声音在脑海响起：“玄爪在觉醒。这孩子的情绪太激烈了，控制不住它。”
“能帮他吗？”
“帮他控制？还是帮他释放？”清茗顿了顿，“如果现在强行压制，玄爪会受伤。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发泄出来，但不能伤人。”
林映点了点头，上前一步，对李十二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洞深处走去。
李十二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洞深处，有一条向上的通道。
林映带着李十二沿着通道往上走，越走越高，最后从一个隐蔽的洞口钻出来，到了一处山崖上。
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
李十二站在崖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已经恢复正常，血也止住了，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刚才……我怎么了？”他问。
林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群山。
李十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月光下，那些天车像巨人的骨架，静静地矗立在山间。他从小就在那些天车下长大，每天听着辘轳的声音醒来，闻着盐卤的味道入睡。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这里，像他爹一样，娶妻生子，老死在这片土地上。
可他爹没等到那一天。
“我爹……”他声音沙哑，“我爹是被他们害死的。”
林映终于开口：“你想报仇？”
李十二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他想，他当然想。他想把那些私盐贩子一个一个抓起来，用爪子把他们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首歌谣。
那是他小时候，爹经常唱给他听的。爹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盐工们下井的时候唱的歌，能平安。
“……千窟同悲，万井同泣。白鹿引路，暗河通幽。盐泉涌处，白骨成堆。铁火焚心，魂归故里……”
李十二喃喃地念着，念着念着，忽然愣住了。
“千窟同悲……万井同泣……”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映，“这歌谣里藏着地图！”
林映目光微动。
李十二激动起来：“我爹说过，祖上就是修盐井的工匠。巴蜀的盐井，很多都是他们修的。每一口井，都有一条逃生密道。这些密道的位置，就藏在歌谣里！”
他仔细回想那些歌词：“‘千窟同悲’说的是盐井最多的那座山，‘万井同泣’说的是暗河最深处……‘白鹿引路’就是我们刚才来的那条路，‘暗河通幽’是那条暗河……‘盐泉涌处’就是那座青铜炉的地方……”
他忽然站起来，指着山下的方向：“那座青铜炉所在的地方，是当年最大的一口盐井。后来井塌了，被废弃了。但密道还在，从那里可以通到所有的盐井！”
林映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李十二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林映没有回头：“因为你身上有我要找的东西。”
李十二愣住了。
回到洞时，里面已经打起来了。
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慕容芷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把大刀，正和谢无尘对峙。
“把账本交出来！”壮汉喝道。
谢无尘挡在慕容芷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机关零件，冷笑道：“交什么交？这是我新捡的宝贝，凭什么给你？”
壮汉气得脸都歪了：“老子说的是账本！”
“账本？”谢无尘装糊涂，“什么账本？没见过。”
壮汉一挥手：“给我上！”
黑衣人一拥而上。慕容芷和慕容葵背靠背，毒镖齐发，瞬间放倒两个。裴雪舟护着小满和谷雨往后退，一边退一边从药箱里掏东西——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一包石灰粉，劈头盖脸洒出去，又迷倒两个。
谢无尘放出机关鸢，那木鸟在洞里飞来飞去，时不时喷出一股黑烟，搅得黑衣人睁不开眼。
但黑衣人太多，足有二三十个。他们渐渐把众人到角落。
就在此时，一声怒吼从通道口传来。
李十二冲了进来。
他的眼睛又红了，但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他的双手指甲变长变黑，像一双利爪。他冲向那群黑衣人，双手一挥，就把两个人的刀打飞了。
黑衣人惊叫着散开，李十二追上去，一拳一个，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妖怪！妖怪！”
“快跑！”
黑衣人溃不成军，夺路而逃。那壮汉也想跑，被李十二一把揪住后领，拎了起来。
壮汉两腿乱蹬，吓得脸都白了：“饶命！饶命！”
李十二盯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意。
“我爹……是不是你们的？”
壮汉哆嗦着：“是、是……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是上头让的……”
“上头是谁？”
壮汉没有说话，忽然浑身一僵，嘴角流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死了。
谢无尘上前一看：“服毒了。这些人是死士，嘴里藏着毒药。”
李十二松开手，壮汉的尸体摔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的血迹还没，但不是他的。
“我……”他喃喃道，“我又失控了？”
谷雨走过来，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没有失控。你在保护我们。”
李十二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蹲下来，抱着头，哭了。
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在空旷的洞里回荡。
壮汉死后，众人清理战场。
谢无尘从壮汉身上搜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盐”字。慕容芷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官府的令牌。私盐贩子背后有官府的人撑腰。”
裴雪舟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发现他们嘴里都藏着毒囊，身份不明，没法追查。
李十二蹲在他爹的腰牌前，一动不动。谷雨陪在他身边，小狐狸趴在她腿上，安静地看着他。
“你爹……”谷雨小声说，“他在这里吗？”
李十二摇摇头：“不知道。但这块腰牌在，人应该……不在了。”
谷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兽骨符，又挂回自己脖子上。她把符贴在腰牌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对李十二说：“你爹说，他不怪你。他让你好好活着。”
李十二愣住了：“你……你能听见他说话？”
谷雨摇摇头：“听不见。但能感觉到。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一直看着你。现在他走了。”
李十二的眼眶又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座青铜炉前。炉身布满了盐霜，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盐霜，忽然用力一推。
青铜炉倒了。
炉子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一股热气从洞里涌出来，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谢无尘凑过来看，“横缝火！”
话音未落，洞里忽然喷出一股火焰，直冲而上。那火焰是幽蓝色的，温度极高，烤得众人连连后退。
李十二站在火焰前，一动不动。
火焰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影子。那影子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林映上前一步，伸出手，按在李十二肩上。
“别怕。”他说，“让它出来。”
李十二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迷茫。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个人的话，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
一股锐利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凝聚成一道青黑色的光芒，从口飞出来，落入林映掌心。
那是一青黑色的羽毛，边缘锋利如刀，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玄爪归位。
掌中那片羽毛上，又多了一道青黑色的纹路。三道纹路并列，赤、金、青黑，交织在一起。
脑海中，清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满足：“玄爪……回来了。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李十二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的指甲已经恢复正常，血也止住了。他浑身无力，软软地坐在地上。
“刚才……”他喃喃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火焰还在喷涌，照亮了整个洞。
谷雨走过来，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你身体里的东西，走了。以后你不会再做那些梦了。”
李十二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但空的地方，有光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