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二决定留在盐井。
那天早上，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众人时，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再是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阴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想清楚了要做什么的人。
“我不会别的。”他说，“就会煮盐。这口井，我爹了一辈子，我也了三年。离开这儿，我不知道去哪儿。”
慕容芷点点头，表示理解。
谢无尘拍拍他的肩：“行，人各有志。以后有机会路过巴蜀，再来看你。”
李十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生涩。
谷雨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李十二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要好好活着。”谷雨认真地说，“你爹看着你呢。”
李十二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我知道。”
谷雨从脖子上解下那枚兽骨符，挂在他脖子上。那是阿骨打送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
李十二连忙要摘下来还她：“这怎么行？这是你的——”
谷雨按住他的手：“它保护过我。现在给你，保护你。”
李十二看着这个小姑娘，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枚符贴身收好，站起来，对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他说，“要不是你们，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也不会知道，我身上那个东西……是什么。”
林映看着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十二想了想：“好好活。把那口井重新挖开，让那些白骨入土为安。还有……替那些死去的工友，看着那些私盐贩子伏法。”
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再没有之前的迷茫。
众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小满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李十二：“这是我路上买的糖，可甜了。你留着慢慢吃。”
李十二接过布包，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糖块，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当天下午，刺史府的官兵到了。
慕容芷通过江湖上的关系，把那几本账本直接送到了刺史手里。据说刺史看完后勃然大怒，当场摔了茶杯，命人连夜赶到盐井镇抓人。
这一抓，就抓了二十多个。
有私盐贩子，有勾结的盐井管事，有收受贿赂的衙役，还有两个藏在幕后的富商。他们被押解着走过镇上主街时，街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个！那个就是王麻子！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他！”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黑心贼！”
烂菜叶、臭鸡蛋、石子，雨点般朝那些人身上招呼。官兵也不拦，等他们走远才象征性地吆喝两声。
那些“意外”死亡的盐工，真相也终于大白于天下。他们不是被山神抓死的，是被这些黑心贼灭口的。
官府在废弃的盐井里找到了那几具白骨，经过仵作检验，确认都是这几年“失踪”的盐工。他们的家属领回尸骨时，哭声震天，让人不忍卒闻。
陈老四的老娘已经七十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几乎晕过去。李十二扶着她，轻声说：“大娘，以后我就是你儿子。有啥事，只管叫我。”
老太太抓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当天晚上，镇上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过年一样热闹。百姓们自发地聚在一起，喝酒庆祝，说盐井终于太平了。
李十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有人拉他进去喝酒，他推辞不过，被灌了好几碗。喝得脸红红的，走路都打晃。
但他笑着。
回到客栈，众人开始收拾行装。
谷雨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柄青铜盐铲，翻来覆去地看。小狐狸趴在她腿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用鼻子去嗅那盐铲，然后又打个喷嚏。
“你到底在看什么？”小满凑过来，好奇地问。
谷雨指着铲柄上的符文：“这些字，好像会动。”
“会动？”小满凑近细看，那些符文明明就是刻上去的，怎么可能动？
谷雨没有解释，只是轻轻转动铲柄，像上次那样把它旋开。里面的羊皮纸还在，但她没有去拿，而是盯着铲柄内部看。
“这里面还有东西。”她说。
谢无尘听见，连忙凑过来。他接过盐铲，对着灯光仔细查看铲柄内部。那里面果然有细密的刻痕，比外表的符文更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取出一面放大镜，凑近了看，越看越激动：“这是……这是一幅更详细的地图！你们看，这线条，这标注，比外面那张纸精细多了！”
慕容芷和裴雪舟也凑过来。
谢无尘拿出一张纸，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刻痕描摹下来。足足描了一个时辰，才把整幅地图描完。
描出来的图比那张羊皮纸大得多，标注也更详细。除了六处魂魄的位置，还有山川河流的走向，有古战场的范围，甚至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慕容芷问。
谢无尘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古文字，也可能是阵法标记。”
谷雨盯着那些符号，忽然说：“这是时间。”
众人看向她。
谷雨指着其中一处符号：“这个，是月亮。这个，是太阳。这个……”她想了想，“是星星。”
谢无尘恍然：“对！这是天象符号！标注的是时间——哪年哪月哪，魂魄散落的时间！”
裴雪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这张地图不是后人画的，而是当年就有人记录下来的？”
“应该是。”谢无尘激动得声音都发抖，“有人目睹了上古大战，把魂魄散落的位置和时间都记了下来，藏在这盐铲里，传了三百年！”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林映走过来，看着那张地图，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符号上。
脑海中，清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追忆：“那场大战……有人活下来了。他记下了这一切，等着我们来。”
“是谁？”
“不知道。”清茗说，“但这个人，欠他一份情。”
当晚，巴蜀下起了雨。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吊脚楼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间的雾气升腾起来，把整个盐井镇笼在一片迷蒙中。
众人在客栈的大堂里围坐成一圈，中间生了一盆炭火。火光跳动，映着每个人的脸。
谢无尘还在研究那张地图，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慕容芷和裴雪舟在讨论接下来的路线。小满和谷雨窝在一起，小狐狸趴在他们中间，睡得直打呼噜。
李十二也在。他被众人拉来喝酒，喝得脸通红，却坚持要陪着。
“你们明天就走？”他问。
慕容芷点头：“明天一早。去江南。”
李十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找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众人看向林映。
林映想了想，轻声说：“是一个朋友。它受伤了，魂魄散落各地。我们在帮它找回来。”
李十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个朋友……厉害吗？”
林映嘴角极淡地动了动：“厉害。会飞，会喷火，还会骂人。”
众人忍不住笑了。清茗在脑海中抗议：“什么叫还会骂人？我那叫会说话！”
李十二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说：“我梦见的那只大鸟，就是它吧？”
林映点头。
李十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普普通通，和任何一个盐工的手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双手曾经变得像爪子一样，撕裂过敌人的武器。
“它在我身体里那么多年……”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应该谢谢它？”
“它听见了。”林映说。
李十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端起酒碗，对着空气说：“那……谢谢你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你保护我。”
没有人回答，但他仿佛听见了一声轻笑，在心底深处，一闪而逝。
雨还在下，沙沙地响。
小满忽然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师父，再讲个故事呗。上次那个凤凰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众人看向林映。
林映：“上次讲到哪儿了？”
“讲到那只小凤凰偷吃你的丹药，胖得飞不起来！”小满兴奋地说。
林映点点头，继续讲下去：“那时候它还小，不知道那丹药是不能吃的。吃完之后，浑身发热，在云层里滚来滚去，最后掉进了一个山涧里……”
火光跳动，雨声沙沙。
次清晨，雨停了。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把那些天车笼在一片白茫茫中。偶尔有风吹过，雾气散开一角，露出天车模糊的轮廓，随即又被遮住。
客栈门口，又是告别的时候。
李十二也来送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憨憨地笑着。
小满跑过去，抱了抱他：“李大哥，保重啊。”
李十二也抱了抱他：“保重。”
谷雨走过来，仰头看着他。李十二蹲下，听她说。
“那枚符，你要一直戴着。”谷雨认真地说，“它会保护你。”
李十二点点头，摸了摸口的位置：“戴着呢。一直戴着。”
谷雨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回队伍。
马车备好，众人登上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一行人往南边而去。
雾气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了一丝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