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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加坡,某处私人庄园。

方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茶。茶是陆家老宅的惯常味道——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两茶叶一两金。这是他离开江北时带走的最后一点茶叶,省着喝,也只剩底了。

他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陆鸿远的话:“小方,喝茶要慢。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杯茶,急不得。”

他在陆家三十五年,听了无数次这句话,从来没真正懂过。现在他懂了,但已经晚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手下走进来,压低声音:“方先生,人到了。”

方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让他进来。”

手下犹豫了一下:“许先生那边——”

“我说了,让他进来。”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许伯雄那里,我会交代。”

手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方明远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很稳,不紧不慢。

门开了。

陆沉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三年前那双眼睛里是隐忍和倔强,现在那双眼睛里是沉稳和力量。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那是一双不会弯的眼睛。

方明远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少爷。”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这两个字,他用了一辈子的力气。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方明远对面坐下来,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叔,”他说,“坐。”

方明远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杯龙井茶,茶已经凉了,但茶香还在。

“你瘦了。”方明远说。

陆沉没有回答。

“也黑了。”方明远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比以前高了。也壮了。小时候你老生病,瘦得像豆芽菜。老爷担心你长不高,天天让厨房给你炖骨头汤。你不爱喝,我就往汤里加话梅,酸酸甜甜的,你就能喝一大碗。”

陆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你长大了,不爱喝甜的了。我就改加枸杞,你说有怪味,不喝。我又改加红枣,你说太甜,不喝。最后什么都不加了,白汤,你反而喝了。”

方明远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少爷,对不起。”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茶几上的茶已经完全凉了,茶香也散了。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像是在唱一首歌。

“方叔,”陆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

方明远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我要许家东南亚能源通道的资料。”

方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文件袋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两个字——“鼎盛”。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沉面前。

“都在这里了。”他说,“鼎盛国际在马六甲海峡的三条油轮航线,每艘船的注册信息、航行路线、停靠港口、联系人。还有许伯雄在新加坡、雅加达、吉隆坡的十几个离岸账户,账号、密码、授权人。全在这里。”

陆沉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东西,够让许伯雄坐一辈子牢。”方明远说。

陆沉合上文件,看着方明远。“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他说,“许伯雄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如果我不交出来,他还会留着我。如果我交了——”

“他会了你。”

“对。”方明远低下头,“我怕死。少爷,我怕死。”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你。”

方明远愣住了。

“你帮许伯雄做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个女人。你希望有人记得你为她做过什么。”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你错了。她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方明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少爷,我——”

“方叔。”陆沉打断了他,“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字,封口封好了。

“这是——”

“给我爷爷的信。”陆沉说,“你走了之后,他一定会问你。我不想让他知道真相。所以,你写一封信给他。告诉他你在老家过得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方明远看着那个信封,手在发抖。“少爷,您让我——”

“你不是想赎罪吗?”陆沉看着他,“这就是你的赎罪。让我爷爷安心地过完剩下的子。不要让他知道,他最信任的人,害死了他的儿子和儿媳。”

方明远拿起信封,手指在发抖。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陆沉写的——

“老爷,我在老家一切都好。您别担心。小方。”

方明远看着这行字,泪流满面。他拿起茶几上的笔,在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方明远。三个字,他写了三十五年。但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重。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递给陆沉。

“少爷,谢谢您。”

陆沉接过信封,放进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方明远。

“方叔,”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方叔。”

方明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不再欠陆家什么了。”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方明远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少爷!”

陆沉停下来,没有回头。

“少爷,小心许伯雄。”方明远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

他的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了。

许伯雄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方先生,”他的声音像一条蛇,“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只要那些秘密还在,你就别想离开这栋别墅。”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

许伯雄走进来,看着陆沉。“陆少爷,久仰大名。”他笑了,“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胆子不小。”

陆沉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许伯雄,你以为这几个人能拦住我?”

“拦不住。”许伯雄笑了,“但外面还有二十个。你觉得你能打几个?”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许伯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陆少爷,我给你一个机会。”许伯雄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把方明远给你的东西交出来。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不交呢?”

“不交?”许伯雄笑了,“那你就别想走出这栋别墅。”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许伯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键。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运行的应用程序,名字叫“实时定位”。

“我来之前,把定位发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周伯庸,一个是沈清歌。”陆沉看着许伯雄,“如果二十分钟内我没有关掉这个定位,他们就会报警。新加坡警方会在十分钟之内赶到这栋别墅。”

许伯雄的脸色变了。

“而且,”陆沉继续说,“沈清歌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在外面等着。如果她二十分钟内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她也会报警。两个报警电话,新加坡警方会怎么想?”

许伯雄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陆沉,你——”

“许伯雄,我给你一个机会。”陆沉看着他,“让开路。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许伯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陆沉,你比你父亲聪明。”

“我父亲不笨。”陆沉的声音很冷,“他只是太信任人。”

许伯雄的笑容凝固了。他站起来,看着陆沉,目光阴冷得像一条蛇。“陆沉,你以为你能赢?”

“我不以为。”陆沉说,“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许伯雄的人站在门口,看着许伯雄,等他的命令。许伯雄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四个大汉让开了路。

陆沉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他的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客厅里只剩下许伯雄和方明远。

许伯雄看着方明远,目光阴冷。“方先生,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方明远看着他,笑了。“许伯雄,我这辈子做过的错误决定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龙井茶,喝了一口。茶很凉,很苦。但他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别墅外面,陆沉走出大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关掉了定位。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了,沈清歌从里面探出头来。

“怎么样?”她问。

“拿到了。”陆沉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沈清歌笑了。“上车吧。回去请你吃火锅。”

陆沉上了车。轿车发动引擎,驶出庄园的大门。身后,那栋白色别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方明远的样子——小时候抱着他的样子,教他写毛笔字的样子,送他出国时站在门口的样子。

“少爷,早点回来。”

他回来了。但方明远走了。

不会再回来了。

“陆沉,”沈清歌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吗?”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她。“不好。”

“那怎么办?”

“吃火锅。”

沈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吃火锅。吃二十盘毛肚。”

陆沉也笑了。他握着沈清歌的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新加坡的天很蓝,阳光很好。但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三十五年,终于被填上了。

不是被恨填上的。是被放下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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