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公路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才打到车。
一辆拉货的小面包,司机是个胖子,半夜去城北送货,回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周海坐副驾驶,林昭坐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司机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大概在想这两个人浑身是泥、大半夜从化工厂方向走过来的人是什么来路。
到杂货铺的时候,天快亮了。
林昭下车,站在门口掏钥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水从裤腿里渗出来,在地上洇了一小片。周海站在旁边,也在抖,嘴唇发紫,脸发白。
“进来,换件衣服。”
“不用,我回殡仪馆——”
“你这个样子回得去?”林昭推开门,进去,从柜台后面的箱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扔给他。“穿上。”
周海接过来,没穿,抱在手里。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昭。
“林先生,你妈说她来找你。你觉得她会来吗?”
林昭坐在柜台后面,把湿透的鞋脱了,袜子拧了一把,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没回答。
“她要是来了,”周海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三年前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妈。三天前他知道了。今天他去见她,她走了。她留了一封信说会来找他。然后呢?然后他们一起喝杯茶,说声“你好,我是你妈,好久不见”?他不知道。
周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走了。”他说。把旧棉袄披在肩上,推门出去。
林昭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头顶的倒计时在晨光里若隐若现。11天。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信纸——“我就知道你回来。我就知道你会来。”她把“来”写成了“回”,又划掉,重新写了一个。那个被划掉的“回”字,比正确的“来”字写得重,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这么说。
林昭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趴在柜台上,闭上眼睛。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掏出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三天到了。你的答案呢?”
孟清河。
林昭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他睡了大概六个小时。身上还是湿的,但已经不冷了。他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条:
“你想要什么?”
等了大概一分钟。
“周永年的位置。还有沈静的研究数据。她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个硬盘,黑色的,上面有个白色标签。把这两样东西给我,你的倒计时永远停在00天。”
林昭盯着屏幕。
黑色的硬盘,白色标签。他没看到。他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桌子、椅子、电脑、相框、信。没有硬盘。沈静把硬盘带走了。那是她的研究成果,是她用三年时间、在地下实验室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东西。那是她的命。
他回了一条:“我不知道周永年在哪。也不知道硬盘在哪。”
“你知道谁知道。”
“郑伯龄?”
“郑伯龄是条老狗,咬不动了。但他知道的事不少。你去找他,把东西拿来。三天。最后三天。”
短信停了。林昭等着,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林昭,你妈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之后,你的倒计时重新开始。到时候你怎么办?再来一次?让谁替你死?你妈已经替你死过一次了,你还想让她再死一次?”
林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她没有两个多月了。”他回。
“什么意思?”
“她不会死。因为我会在两个月之内,把你们的系统拆了。”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
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小孩在雪地里踩脚印。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巷子,普通的人。他们每个人头顶都有一串数字,在跳,一秒一秒地跳,但他们该嘛嘛,像是那些数字不存在。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孩。五六岁,穿着红色棉袄,在雪地里踩脚印,踩一个,回头看一眼,咯咯笑。他头顶的数字在阳光里看不太清,但林昭看见了。
8734天。
二十四年。这个孩子还有二十四年。
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亏心事。他才五六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最亏心的事”可能还没发生。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从一出生就开始,从他懂事之前就开始,从他还没有犯错的能力之前就开始。
这他妈的是什么天罚?
人造的。
郑伯龄说的。沈静也说过。倒计时是人造的。
谁造的?为什么?
林昭把门关上,往巷子口走。
走到路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城东,开发区。”
老K的公司在开发区一栋写字楼的十四楼。林昭到的时候,前台没人,他直接往里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三个字:老K在。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文件夹。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蔫头耷脑的,像是很久没浇水。
老K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摘,脸上有胡茬,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掉在桌上,他没捡。
“你来了。”老K说,声音哑哑的。
“你知道我要来?”
“猜的。”老K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给你的。”
林昭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张打印的文件。照片上是同一个地方——一个大厅,很宽敞,天花板很高,墙上挂满了屏幕,屏幕上全是数字。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的,像是某种控制中心。大厅中间有一张很大的桌子,桌上摆着几台电脑,电脑前面坐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
“这是什么?”
“净世会的控制中心。”老K说,“我查了两年,查到的。在城西,地下,很深。你妈待的那个实验室,只是冰山一角。”
林昭翻着照片,手指停在一张上。那张照片拍的是墙上的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数据,每行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念。
后面的数字是:已清除。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意思?”他把照片举起来。
老K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被净化的人。”他说,“所有知道真相、又被灭口的人,都在这个名单上。陈念是其中一个。你妈也在上面。”
他翻出另一张照片,递给林昭。
沈静。后面的数字是:待清除。
“你妈在上面待了三年。”老K说,“‘待清除’的意思是,等她的利用价值用完,就动手。她一直有利用价值,所以一直没动手。但她现在跑了,利用价值没了。所以他们要找到她,在她把研究数据交出去之前,把她——”
他没说下去。
林昭把照片放下,看着老K。
“你查了两年,查到了这些。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老K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打算上报。但报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上面也有他们的人。”他苦笑了一下,“净世会不是外面的组织,是里面的。系统里面的。他们不是要推翻什么,他们就是系统本身。”
林昭看着他。
“倒计时是人造的。谁造的?”
“不知道。”老K说,“但你妈知道。她参与了这个系统的建设。她是第一批科学家之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后来发现不对劲,想退出。但退出就是死。所以她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研究数据,就是那个硬盘。她跑到净世会找不到的地方,藏了三年,研究怎么把系统关掉。现在她快死了,系统还没关掉。”
他转过身,看着林昭。
“你去找她。把硬盘拿到。把系统关掉。”
林昭看着他。
“你呢?”
“我?”老K笑了一下,“我去做我该做的事。把证据递上去。不管上面有没有他们的人,总有人是净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证件,别在腰上。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动手。到时候,净世会的人会疯了一样找你。你要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走吧。”
林昭从写字楼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烟。
城东的风比老城区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烟抽完,掏出手机,开机。三条短信,都是郑伯龄发的。
第一条:“孟清河找你了?”
第二条:“别理他。他在诈你。”
第三条:“你妈联系我了。她说三天后见你。老地方。”
林昭盯着第三条短信,盯了很久。
三天后。
老地方。
他回了一条:“哪个老地方?”
等了大概一分钟。
“茶楼。听雪。”
林昭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街口走。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四楼的窗户反着光,看不清里面。老K在楼上,在准备做一件可能让他丢掉工作、丢掉自由、甚至丢掉命的事。
头顶的倒计时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林昭知道它在那里。
他也知道,三天后,他会去茶楼。
沈静会去。
她会带着那个硬盘。
她会告诉他一切。
【第二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