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车回了工作室。
一进门,就看见陈晓宇愁眉苦脸地坐在工位上。陈晓宇是前段时间才入职的,算是周柠的师弟。
“柠姐,我手头那个……供应链出问题了。”
周柠放下包:“怎么了?说详细点。”
陈晓宇把情况讲了一遍——供应商突然卡单,原本谈好的价格不作数了,要重新谈,态度很硬。
“联系其他供应商了吗?”
“联系了几家,要么工期对不上,要么价格更高。这个利润薄,再换供应商估计咱们得倒贴。”
周柠沉默了几秒。
“把供应商联系方式给我。”
她回到办公室,先给对方打了电话。
对方态度敷衍,话里话外一个意思——原材料涨价,原来的价格做不了,要加钱。
周柠耐着性子沟通,无果。
她放下手机,思考该怎么推进。
供应商在海城。
似乎离广市挺近的?
她打开地图查了查,确实很近,从海城到广市,高铁也就一个半小时。
她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后天飞海城的机票。又订了一张三天后一早从海城到广市的高铁。
然后起身走到陈晓宇工位旁,“那个供应商,我亲自去一趟。”
陈晓宇抬头:“去海城?”
“嗯。实地看看,当面谈。”周柠说,“你继续联系其他供应商,做两手准备。”
陈晓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柠姐,我陪你……”
“没事。”周柠打断他,“我自己去,谈不下来再说。”
……
两天后,海城。
飞机落地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周柠走出航站楼,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黏腻腻地裹住全身。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打开手机叫车。
供应商的厂子在郊区。司机接单后打来电话确认:“姑娘,那地方偏,来回得小半天。”
“我知道。”
车上,司机开着广播,周柠困意一阵阵往上涌。
广播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台风摩羯已在菲律宾以东洋面生成,预计未来三天向西北偏西方向移动,强度逐渐增强……路径偏西,对我国陆地无直接影响,主要影响区域为南海东北部海面……”
周柠迷迷糊糊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起初还能看见楼房商铺,后来渐渐变成农田和荒地,再后来就是大片大片的工业区。
周柠下车,看着眼前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和门后几排灰扑扑的厂房。
周柠拨通电话,等了快十分钟,才有人出来开门。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上下打量她一眼:“周设计师?”
“是,您好。”
对方没多话,转身往里走:“进来吧。”
办公室很简陋,桌上堆着账本和烟灰缸。周柠在王厂长对面坐下,说明来意,把合同拿出来,又把陈晓宇整理的那些沟通记录一一摆在桌上。
王厂长瞥了一眼,直截了当:“电话里说过了,那个价格做不了。”
周柠语气平静:“王厂长,我们了两年,之前一直很顺利。这次突然涨价,总得有个原因。”
王厂长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柠把手机递过去:“您看,原材料涨幅不到您说的那个数,人工涨幅也正常。”顿了一下,周柠接着说道:“您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十个点。”
王厂长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一烟,狠狠吸了一口。
“小姑娘,你是做设计的,不懂我们这行的苦。”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语气软了一点,“不是我不想做你的单,是我做不了。”
周柠看着他。
王厂长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厂里资金出了点问题。”他声音低下去,“现在只接资金回流快的单子,大厂的,预付高的。你们这种小工作室的单——”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周柠明白了。
规模小,利润薄,回款慢。
她的单子,帮不了他的厂。
王厂长把烟掐灭,抬头看她,眼底有血丝:“你那个价格,是我两年前给的。现在我厂里撑不住了。”
周柠沉默了几秒。
不是故意刁难,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理解。”她站起来,语气缓和下来,“我再想想办法。”
对方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走出厂门时,天已经黑了。
风刮起来了,带着海城特有的气,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柠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阴沉沉的。
她叫了车,又开了快两个小时回市区。
到酒店已经快九点。周柠把自己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打给陈晓宇。
电话接通,她把情况说了一遍。
那边沉默了几秒。
“所以,不是故意卡咱们?”
“不是。”周柠靠在床头,“他那边撑不住了。”
陈晓宇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其他几家价格都高。”
沉默。
“柠姐,”陈晓宇声音低下去,“要不就加钱吧。这个算我白,只要最后工作室不贴钱就行。”
周柠没说话。
他是好意。可她是老板。
“我再想想。”她说,“你先睡。”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风声渐大,树枝刮过玻璃,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周柠又去了厂里。
王厂长看见她时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周柠站在办公室门口,语气诚恳:“王厂长,我想再跟您谈谈。”
他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她进来。
这一次,周柠没说价格,只把自己的情况讲了一遍。工作室刚起步,团队不大,每个人都指着活。这个利润薄,但对她团队很重要。
“我不是想让您亏本做。”她看着他,语气很轻,“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厂长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点了烟,抽完,又点了一。
然后他把烟掐了,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名片。
“小姑娘,你这人……挺实在的。”他把名片递给周柠,“这个厂,新建的,就在隔壁市。他们刚起步,设备新,单子少,你联系一下试试。”
周柠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愣住了。
“行了,别说了。”王厂长摆摆手,“我帮不了你,但也不想耽误你。去吧。”
周柠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您。”
走出厂门,天更阴沉了。路边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细密的雨丝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拿出手机,把情况和陈晓宇说了,让他去联系看看。
陈晓宇秒回:“好!我立马联系!”
周柠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她本打算在海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去广市。但事情提前办完了,留在海城也没什么事。
下午五点整,高铁准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