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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京城钱采办那笔订单,总算顺顺利利交了货。

那天大清早,三辆马车就停在了作坊门口,赶车的把式蹲在路边,正给拉车的马匹添着草料,时不时还拍两下马脖子。作坊里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进进出出的,把一箱箱成药往马车上搬。那些箱子都是特意定制的,松木做的板材,里面垫着厚实的油纸,一瓶瓶成药码得严严实实,半点不会晃动。每箱刚好装五十瓶,金疮药二十箱,止血散十箱,不多不少,正好把三辆马车都装满了。

苏玉安站在作坊门口,看着最后一箱成药被两个伙计抬上车,才轻轻舒了口气。钱采办派来的伙计拿着货单,逐箱清点清楚,确认没错后,朝苏玉安拱了拱手,利落跳上马车。

赶车的把式甩了个脆生生的响鞭,“驾”了一声,三辆马车慢悠悠启动,沿着街道往北走,渐渐裹进晨雾里,看不见踪影了。

周顺站在苏玉安身后,脸上满是舍不得,语气也带着点惋惜:“少爷,这一批货一拉走,咱们作坊里,倒空了快一半了。”

苏玉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空不了,后面等着的订单还多着呢。”

他转身回了作坊,随手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周边几个县的订单,已经排到两个月以后了,就连隔壁府的药商,也专门派人来谈过,想长期从这儿进货。

如今作坊的产量,每天能出三十瓶成药,人手也加到了十五个——周顺带着五个学徒守在磨药房,马二牛领四个在筛药房忙活,陈熙带着三个管装瓶,青竹则在各个屋子来回转,专门检查成药质量。

可即便这样,产量还是跟不上订单的节奏。

苏玉安在作坊里转了一圈,挨个看了每个屋子的进度。磨药房里,磨盘转得飞快,嗡嗡作响,磨好的药粉堆得像座小山;筛药房里,伙计们手里的筛子不停晃动,细粉簌簌往下落,落在铺好的布上;装瓶房里,学徒们手不停歇,装瓶、塞塞子、贴标签,连擦汗的功夫都少。每个人都在埋头忙活,连个偷闲的都没有。

订单还是越积越多,压得人心里发紧。

到了晚上,苏玉安坐在书房里,翻看着这个月的账本。苏明远坐在旁边喝茶,手里端着茶碗,时不时抬头瞥儿子一眼,没出声打扰。

翻到城东店和城西店的账目时,苏玉安停住了手。他把两本账册并在一起,一页一页仔细比对,越看心里越有数。

城东店挨着富人区,来的客人大多是员外、掌柜,还有各家的老爷太太,买的也多是些贵重药材——人参、鹿茸、灵芝、燕窝这些,利润是高,可销量有限。一个月下来,贵重药材能卖一百多两银子,算下来利润有四五十两。

城西店就不一样了,靠着市集,来往的都是小商贩、手艺人,还有附近的庄稼人,买的都是常用药材和成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这些,利润薄,但架不住销量大。尤其是金疮药和止血散,卖得最快,每天都能走几十瓶。一个月算下来,常用药材和成药能卖两百多两银子,利润却只有三四十两。

两间店加起来,一个月能赚七八十两银子,说起来不算少,可苏玉安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两间店的进货渠道压不一样。城东店从府城的药材商那儿进货,量不小,价格稍高些,但药材品质靠谱;城西店则从云州本地的药材商拿货,量小,价格便宜,可药材品质时好时坏,没个准头。价格也乱,同一种药材,城东店卖得贵,城西店卖得便宜。就连伙计的服务也不一样,城东店的伙计学着富人的样子端着架子,说话客气却不热络;城西店的伙计天天跟普通人打交道,热情周到,说话也实在。

苏玉安合上账本,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琢磨。前世见过的那些连锁药店,忽然就浮现在脑子里——统一的品牌,统一的价格,统一的服务,还有统一的采购。那些大药房开遍全国各地,每家店的招牌一样,装修一样,价格一样,服务也一样。客人不管走进哪一家,都清楚自己能买到什么、享受到什么。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可行,心里也亮堂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玉安就去找苏明远商量。

苏明远正在正厅里喝茶,看见儿子进来,随手放下茶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苏玉安坐下,没绕弯子,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统一采购,统一价格,统一招牌,统一服务。

苏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沉稳:“想法是好的,可真要做起来,不容易。”

苏玉安点点头,他早想到了这一点:“儿子知道,所以不急着一下子全统一,先从采购和价格入手。”

苏明远没说话,就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苏玉安继续道:“现在两间店分开进货,量都不大,跟药材商谈价也没底气,压不下来价格。要是合起来一起进货,量大了,药材商自然愿意降价。采购成本降了,咱们的利润不就上去了?价格统一了,客人心里也有数,不会觉得这家坑人、那家实在,时间长了,咱们苏记的名声也能更好。”

苏明远琢磨了片刻,缓缓点头:“这个法子可以试试。采购的事,让周掌柜去跟周大山商量,他们俩是堂兄弟,说话也方便些,不至于闹僵。”

苏玉安起身:“那儿子这就去跟周掌柜说。”

他刚要走,就被苏明远叫住了:“玉安,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就好。你身子刚好,别太劳累,凡事多顾着点自己。”

苏玉安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出了正厅。

他找到周掌柜,把统一采购的想法说了。周掌柜听完,捻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当即点头:“少爷这个想法好,太实在了!分开进货确实吃亏,老朽早就想提一嘴,就是没好意思开口。大山那边,老朽去说,保管没问题。”

当天下午,周掌柜就去了城东店。周大山是他堂弟,在城东店了十年,为人精明能,也懂做生意的门道。周掌柜把苏玉安的想法一说,周大山琢磨了一会儿,也点头应了:“听东家的安排,分开进货确实不划算,早该合到一起了。”

第一批合买的药材,半个月后就到了货。

这次进的都是作坊用量最大的药材——白及、三七、血竭、香、没药。周掌柜和周大山一起去府城找药材商谈,仗着进货量大,硬生生把价格压下来一成。白及每斤从二钱银子降到一钱八,三七每斤从三两降到二两七,血竭每斤从五两降到四两五,每一样都省了不少。

苏玉安算了算,就这一批药材,足足省了二十多两银子。照这样算下来,一年光采购这块,就能省下上百两。他让人把省下来的钱仔细记在账上,又开始琢磨起统一店招的事。

两家店虽说都叫“苏记药铺”,但招牌却不一样。城东店的招牌是老物件,黑底金字,还是二十年前苏明远请人写的,字迹古朴,只是漆皮已经有些剥落,看着有些陈旧。城西店的招牌是后来新做的,也是黑底金字,可字体不一样,是新请的匠人写的,看着更端正、更鲜亮些。

苏玉安让周掌柜去找做招牌的匠人,重新做两块一模一样的招牌。还是黑底金字,上面写“苏记药铺”四个大字,右下角用小字标注分店名字,城东店就写“城东店”,城西店就写“城西店”。

匠人忙了三天,招牌终于送来了。苏玉安亲自去看,两块招牌做得一模一样,黑漆刷得发亮,金字在光线下闪着光,摆在一起,压分不出差别。

换招牌那天,苏明远也亲自去了城东店。他站在街对面,盯着新招牌看了半天,阳光洒在招牌上,金字熠熠生辉,老远就能看见。

苏明远看了许久,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好看,比原来气派多了。”

他又去了城西店,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同样点了点头。周掌柜站在旁边,笑着说道:“老爷,这下两家店可就一模一样了,客人不管去哪家,一看招牌就知道是咱们苏记的。”

苏明远“嗯”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周掌柜的肩膀:“以后两家店就按这个路子走,有什么事,你和大山多商量着来,别闹矛盾。”

周掌柜连忙应下:“老朽记住了,老爷放心。”

晚上,苏玉安又坐在了书房里,把统一采购、统一店招这两件事,一一记在册子上。这两件事落了地,下一步,就是统一价格了。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琢磨每种药材的定价。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已经是二更天了。青竹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小声劝道:“公子,天不早了,该歇着了。”

苏玉安“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

青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好奇地问:“公子,您这是在写什么呀?”

苏玉安头也没抬:“写定价。”

青竹眨了眨眼,还是没太明白:“定价?”

苏玉安放慢了笔速,简单解释:“以后两家店,卖一样的价。客人不管去哪家,都不用担心被坑,买得放心。”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打扰,轻轻退了出去。

苏玉安继续低头写着。他把常用的几十种药材都一一列出来,参照着两家店以前的售价,取了个中间数。贵的稍微降一点,便宜的稍微提一点,尽量让价格合理,既不亏了自己,也不让客人吃亏。写完药材的价格,又写成药的——金疮药五十文一瓶,止血散四十文一瓶,这个价格之前就定好了,不用改动。

写完最后一笔,苏玉安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桌上,也洒在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上。纸上的字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苏玉安看着那张纸,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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