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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招牌换利索了,接下来就得琢磨价格的事。

苏玉安坐在书房里,手指扒拉着这几天记的账目,眉头轻轻皱着。城东店和城西店的药材价,差得实在有点多——就说那白及,城东店卖二钱五分银子一斤,城西店才二钱;还有三七,城东店要三两五钱,城西店少三钱,只要三两二。

他合上账本,朝门外喊了一声,把周顺和陈熙叫了进来。

周顺现在已是作坊的大管事,穿一身净短褐,头发梳得锃亮,说话办事都稳了不少,没了以前的毛躁。陈熙则跟从前判若两人,绸衫早换成了细布衣裳,腰间那块晃眼的玉佩也收了起来,站在那儿规规矩矩,半点不敢张扬。

苏玉安抬眼扫了他俩一眼,直接吩咐:“你们俩去城里各家药铺转一圈,装成买药的客人,把常用药材的价都记下来。回春堂、同仁堂,还有那些不起眼的小药铺,都得去看看,别让人认出你们的身份。”

周顺立马应下,陈熙也跟着点点头,两人并肩出了门,往街上走去。

第一天,他俩先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开在城中最热闹的街上,三间门脸敞亮得很,招牌漆得油光水滑,柜台后面站着好几个伙计,个个精神头十足。周顺和陈熙推门进去,故意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像真要买药似的。伙计立马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客官,您要些什么药?”

周顺慢悠悠开口,说要白及。伙计报了价:“三钱银子一斤。”陈熙接着问三七,伙计又答:“四两一斤。”两人又随口问了几样常用药材,算下来,每一样都比苏家药铺贵了两成还多。他俩故意皱着眉嘟囔两句“太贵了”,空着手出了门,赶紧把价格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第二天,他们去了同仁堂。

同仁堂在城东,两间门脸,布置得雅致净,伙计们都穿着统一的衣裳,说话温温和和,透着客气。周顺还是问白及,伙计报二钱八分一斤;陈熙问三七,是三两八钱一斤。比回春堂是便宜了点,但跟苏家比,还是贵了些。

第三天,他俩专挑城西的小药铺转。

那些小药铺就简陋多了,铺面狭小,药材堆得乱七八糟,伙计们一个个懒懒散散,问一句答一句,爱答不理的。价格倒是真便宜,白及才一钱八分一斤,三七也只要三两一钱。可药材成色实在差,白及片薄得能透光,三七的须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挑剩下的次货。

周顺和陈熙跑了整整三天,把城里十几家药铺全转遍了。每天晚上回来,都把记下的价格抄在一张纸上,恭恭敬敬交给苏玉安。

三天后,一张详细的价目表摆在了苏玉安面前。

同一种药材,不同药铺的价能差出一大截。最好的白及,回春堂卖三钱,同仁堂二钱八,小药铺才一钱八;最好的三七,回春堂四两,同仁堂三两八,小药铺三两一。

苏玉安盯着价目表看了半晌,心里渐渐有了底。

他叫周掌柜把两家药铺的进货成本算清楚,一样一样列明白。白及进货价一钱八,加上运费和损耗,成本刚好二钱;三七进货价二两七,算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成本三两。回春堂卖三钱的白及,能赚一钱;同仁堂卖二钱八,能赚八分。苏家要是卖二钱四,每斤能赚四分,比回春堂便宜两成,比小药铺贵一点,但能保证药材的成色,绝不掺次货。

他就这么一样一样定价格,写在纸上:白及二钱四一斤,三七三两四一斤,当归一钱二,川芎八分,白芍一钱,熟地一钱二。常用的几十种药材,都定了个中间价,既公道,也能有赚头。

苏明远凑过来一看价目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这价会不会太低了?咱们的利润,可就薄多了。”

苏玉安摇摇头,语气笃定:“薄利多销嘛。价格降下来,买的人自然就多了,总的赚头不会少。再说了,价格公道,名声才能立起来,以后客人就认准咱们苏记了。”

苏明远琢磨了一阵,缓缓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苏玉安让周掌柜找人做了块大木板,刷上黑漆,再用白粉把定好的价格一笔一划写上去,白及二钱四、三七三两四、当归一钱二……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木板做好后,直接挂在两家药铺门口,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挂出去的那天,药铺门口围了不少人看。

有人指着木板上的价格,跟身边人交头接耳。有人说:“苏记这白及,比回春堂便宜六分呢,划算不少。”还有人说:“三七比同仁堂便宜四钱,能多买一两了。”也有人犯嘀咕:“这么便宜,不知道药材好不好,别是便宜没好货。”

有个老汉站在木板前看了半天,终究还是走进了铺子,说要买二两白及。伙计照着苏玉安教的,立马把白及拿出来给他看——那白及片大饱满,断面洁白,成色比回春堂的还要好。老汉捏着白及看了又看,点点头,掏出钱付了账。走出铺子时,还特意跟外面的人喊了一声:“这药好,值这个价!”

那天,不少路人被价格吸引,进铺子里问价。有的买白及,有的买三七,有的顺手带点当归、川芎。伙计们都按统一的价格报,客人听了,有的当场就付了钱,有的说回去合计合计,改天再来。

第一个月下来,两家店的生意都有了起色。

城东店原本就有不少买贵重药材的富户,现在来买人参、鹿茸的时候,都会顺手带些常用药回去;城西店那些原本只买便宜药的穷苦人,见苏记价格公道、药材又好,也愿意多买一些存着。一个月算下来,两间店的流水都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多。

苏明远翻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指着上面的数字对苏玉安说:“玉安,你这法子是真灵!价格降了,赚的反倒多了。”

苏玉安笑了笑,摇摇头:“这才刚开始呢。等咱们的名声传开,客人只会更多。”

苏明远连连点头,又追问:“那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想法?”

苏玉安抬眼,语气平静:“接下来,该统一服务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服务?”

“对,服务。”苏玉安点点头,“价格统一了,招牌也统一了,服务不能再参差不齐。客人进门,伙计怎么招呼、怎么介绍药材、怎么包扎药品,都得有个规矩。不能这家店的伙计懒懒散散、爱答不理,那家店的又热情周到,都是苏记,就得一个样子。”

苏明远琢磨了片刻,立马应下:“行,你看着安排,爹都信你。”

苏玉安当即让周掌柜把两家店的伙计都叫过来,一共八个人,城东店四个,城西店四个。他又让周顺在作坊里腾出一间屋子,摆上桌椅,把伙计们都集中起来,统一培训。

第一天,伙计们凑在屋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茫然,压不知道要什么。

苏玉安推门走进来,站在屋子前头,没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就教你们怎么招呼客人。”

伙计们听着,有的点点头,有的耷拉着脑袋,没吭声。

苏玉安接着说:“客人进门,要主动迎上去,问一句‘客官需要什么’。客人问药材,要耐心介绍,把药材拿出来让客人看清楚。客人问价格,就照门口的价目表报,不准多报,也不准少报。客人买完药,要帮忙包好,再送一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一个年纪稍大的伙计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少爷,这些咱们平时也都做啊,还用专门教?”

苏玉安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平时怎么做的?”

那伙计愣了一下,随口答道:“客人来了就招呼,问什么答什么,还能怎么做?”

苏玉安追问:“招呼客人,是站在柜台后面不动,还是主动迎上去?介绍药材,是含糊两句,还是耐心说清楚成色、用法?包扎药品,是随手一裹扔给客人,还是包得整整齐齐、方便携带?”

那伙计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苏玉安不再多言,语气严肃起来:“从今天起,就按我说的做。谁做得好,月底有赏;谁做得不好,周掌柜会盯着,该罚就罚。”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周掌柜留下来,挨着个教伙计们——怎么迎客,怎么介绍药材,怎么准确报价,怎么把药包得整齐,怎么送客人出门。伙计们跟着学,有的学得认真,有的则敷衍了事,应付着比划两下。

第二天,周掌柜接着教;第三天,还是接着教。到了第五天,伙计们嘴上都说学会了,但做起来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

苏玉安没多说什么,只吩咐周掌柜多盯着点。月底发工钱的时候,周掌柜拿出一个钱袋,当众打开,里面装着三百文铜钱,亮闪闪的。

伙计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都盯着那个钱袋看。

周掌柜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这三百文,是少爷特意给的赏钱,发给这个月表现最好的三个伙计,每人一百文。”

他念了三个名字,那三个伙计喜滋滋地走上前,接过钱袋,脸上笑开了花。其他伙计看着,眼里既有羡慕,也有不服气。

周掌柜又补充了一句:“下个月还有赏钱,谁做得好,谁就能拿到,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从那天起,伙计们都认真起来了。客人一进门,立马主动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客人问药材,就耐心细致地介绍,把药材递到客人手里让他们细看;客人问价格,就照着价目表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客人买完药,就仔仔细细包好,送到门口,笑着说一句“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有老客人来买药,见伙计们变了个样子,忍不住问缘由。伙计们笑着答:“是东家教我们的,让我们好好招呼每一位客人。”老客人们点点头,都称赞:“苏记这是越来越像回事了。”

第二个月底,发工钱的时候,周掌柜又拿出一个钱袋,这次里面装了五百文,发给了五个表现好的伙计。没拿到赏钱的伙计也不气馁,暗下决心,下个月一定要好好表现。

苏明远看着账本上不断增长的数字,笑得合不拢嘴。两个月下来,两家店的流水又涨了一成,客人越来越多,回头客也越来越多。还有些客人,专门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买苏记的药,都说苏记的药好、价格公道,伙计也客气。

这天晚上,苏明远把苏玉安叫到正厅,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欣慰,语气里带着感慨:“玉安,你这些法子,爹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没想过。统一招牌、统一价格、统一服务,一件一件做下来,生意就这么慢慢起来了。”

苏玉安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明远又问:“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

苏玉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坚定:“接下来,搞股份制。”

苏明远愣了愣,满脸疑惑:“股份制?那是什么意思?”

苏玉安解释道:“就是把作坊和药铺的股份,分一部分给周掌柜他们。他们跟着咱们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没少出力。让他们,他们就会更用心地做事。咱们的生意好了,他们也能分到好处,大家一起把苏记做得更大。”

苏明远沉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烛光摇曳,映在父子俩的脸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安静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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