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两侧高墙如削,黑石地面冰冷湿,墙上嵌着数盏青焰灯,灯火一跳一跳,把整间审讯堂映得森冷幽青。宁妄被一路押进来时,脚下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像一被人硬生生扯开的红线。
她伤得太重。
第二枚丹药引出的药力还没完全散去,雷火劈开的伤口也只是被草草封住,血虽不再流得那么凶,疼却一点没少。执法弟子押她来时,甚至没给她一枚止痛丹,只往她体内打了一道锁脉诀,让她既死不了,也别想好过。
宁妄抬眸,看向正前方。
高台上,黑铁案后坐着执法长老。
下首两侧,药堂长老、几名执事弟子,以及苏绾绾都已经到了。
裴临川站在右侧,不远不近,依旧是一副沉静温和的样子,像是站在这里,并不是来审她,而只是来替她看着场面,免得事情失控。
可宁妄太清楚了。
前九世,他总是这样站着。
不亲手推她下去,也不真正伸手拉她一把。
只是在所有人都她的时候,做那个最体面的旁观者。
“跪下。”
一名执法弟子冷喝,膝弯灵力一压。
宁妄身形晃了一下,膝骨狠狠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色白了白,却连眉头都没皱,只缓缓抬起眼,看向高位上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翻看着手中的卷册,语气平直,没有任何波澜。
“内门弟子宁妄,于药堂试药期间违逆长老命令,扰乱试药流程,口出怨怼之言,顶撞同门,致使药堂秩序大乱。”
“你可认罪?”
宁妄静了片刻,忽然觉得可笑。
她差点死在试药台上。
而他们给她定下的第一条罪,不是险些酿出人命,不是试药违规,不是药堂强,而是她扰乱秩序。
宁妄声音有些哑,却答得很平。
“不认。”
审讯堂内一时寂静。
执法长老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平淡,却比厉喝更让人觉得冷。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偏偏又不肯低头的麻烦。
“宁妄,你可知执法堂不是你逞口舌之利的地方。”
“弟子知道。”
宁妄看着他:“所以弟子更不明白,执法堂为何只问我一句认不认罪,却不问药堂为何我试第二枚丹,不问那枚丹为何会引雷,不问我为何一身伤站上试药台。”
“放肆!”
药堂长老第一个沉下脸。
“你自己基浅薄,扛不住药力,竟还敢反过来质问执法堂?”
宁妄转头看向他。
对方眉目阴沉,坐在一旁,袍袖上还残留着药火烤过的焦气。可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愧意,只有被她当众顶撞后的不悦与恼火。
前九世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不觉得自己错。
只觉得她不该出声。
药堂长老冷笑一声:“苏绾绾乃我药堂百年来难得一见的丹道天才,这炉凝元丹又关乎宗门大比。让你先试药,是为了稳妥,是为了宗门。”
“你既为青冥宗弟子,为宗门分忧,本就是应当。”
应当。
又是这两个字。
宁妄腔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几乎压不住。她忽然想起前九世中,有一次她替宗门守秘境,困在绝地三年,出来时筋脉尽废,满身都是血,站在主峰殿前,听见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你既是青冥宗弟子,为宗门守秘境,本就是应当。”
还有一次,她被抽灵血给苏绾绾稳丹,痛得三天没能下床,药堂给她送来一瓶最低等的疗伤散,轻描淡写一句:
“苏师妹天赋难得,你让一让,也是应当。”
再后来,祭阵那一世,她跪在阵中,灵骨被一点点磨碎,耳边依旧是同样的话。
“宗门养你这么多年,如今轮到你回报,也是应当。”
原来九世过去,他们连词都懒得换。
宁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执法长老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说来说去,倒真像是有多天经地义。”
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药堂长老脸上,随后一点点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让我试药,是应当。”
“让我挡劫,是应当。”
“让我受伤、流血、甚至去死,也是应当。”
“可若今天坐在这里的是苏绾绾,诸位还会不会说这一句应当?”
苏绾绾一直低着头,闻言眼睫一颤,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轻声开口:“宁师姐,你为何一定要这样想我?”
她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哽咽。
“我从未想过害你。今试药之前,我还特意提醒过长老,说你旧伤未愈,怕你受不住。若是早知会这样,我宁可自己来试。”
好一个宁可自己来试。
若是从前的宁妄,大概还会被这句话刺得心口发涩,以为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她。
可现在,她只看见苏绾绾说话时下意识望向裴临川和执法长老的眼神。
那不是愧疚。
那是熟练。
熟练地把自己放到最无辜的位置,熟练地把旁人的心往自己这边拢。
果然,话音刚落,一旁的执事弟子便低声附和:“苏师妹向来心善,若不是宁妄今失态,事情本不至于闹成这样。”
另一人也道:“药堂也只是求稳,何至于被她说得像蓄意谋害。”
执法长老抬了抬手,压下这些声音,目光却依旧没有落在宁妄的伤上,而是落在“失态”两个字上。
“宁妄,你今在试药台上的言行,确实有失分寸。”
“苏绾绾天赋高,是宗门重点培养之人,药堂谨慎一些,无可厚非。你若心中委屈,大可事后禀报,而不是当众顶撞长老,坏了规矩。”
宁妄听着这番话,忽然有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前九世的自己总会被这些人到绝路。
因为他们不是不知道她委屈。
他们只是觉得,和大局比起来,和天赋高的弟子比起来,和宗门利益比起来,她的委屈不值一提。
于是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说一句,你先忍着。
裴临川终于在这时开口。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依旧像在替她周旋。
“长老,宁妄今受伤太重,又被雷火惊了心神,难免说话偏激。”
“她平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想来只是情绪一时失控。若她肯认个错,此事未必不能从轻。”
认错。
宁妄看向他,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前九世里,他也总说这两个字。
认错,低头,忍一忍,事情就过去了。
可每一次事情过去之后,等来的都不是过去。
而是下一次。
药堂长老闻言,面色稍缓,却仍旧冷声道:“大师兄心善,愿意替她转圜,可她若不知好歹,谁也救不了她。”
裴临川微微蹙眉,转向宁妄。
他看着她,语气放得很低,像是在给她最后一个台阶。
“宁妄。”
“你今受了委屈,我知道。可事情已经闹到执法堂,再硬撑下去,于你没有好处。”
“先向长老认错,把今的话收回去。你伤得这样重,等出了执法堂,我替你请药师,我……”
“然后呢?”
宁妄打断了他。
裴临川微微一顿。
宁妄看着他,唇边还带着未的血,声音却轻得很。
“我认了错,你替我请药师,然后呢?”
“今试药的事就算过去了,明药堂再有风险,还是会先想到我。苏绾绾下次炼丹不稳,还是会有人说让我去试一试。宗门若有挡劫、守阵、平祸的事,还是会有人觉得我该上。”
“裴临川,你口中的过去,到底哪一次是真的过去了?”
这话一落,裴临川呼吸都滞了一瞬。
大堂里安静得连烛火燃烧的细响都听得见。
他大概没有想到,宁妄会把话说得这么透,这么不留余地。
可宁妄早就不想替他留了。
前九世那些迟来的补偿、轻飘飘的关心、永远排在宗门之后的“在意”,她已经受够了。
裴临川沉默片刻,眉心皱得更深。
“你今确实伤得太重了。”
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
像是在解释她此刻为什么会这样不懂事。
宁妄差点笑出声来。
你看。
到了这一步,他依旧不觉得是他们错了。
他只觉得,是她伤重,是她失控,是她不够清醒。
执法长老显然也没了多少耐性,手指在案上一敲,沉声道:“够了。”
“宁妄,执法堂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认错,领罚,此事便到此为止。否则继续深究,以你今违逆长老、扰乱试药、当众怨怼宗门之罪,足以重罚。”
宁妄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间执法堂会比试药台更冷。
试药台至少明着要她受苦。
而这里,是一群明知道她受了苦的人,坐在高位上,一本正经地告诉她,她最该做的,是懂事。
懂事,认错,闭嘴,低头。
好让所有人都能继续体面下去。
她垂下眼,像是在思量。
台上几人神色各异。
苏绾绾眼睫微垂,脸上仍是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药堂长老满脸不悦,却笃定她最终还是会服软。执法长老不动如山,仿佛她接下来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案上一笔轻重不同的惩处。
裴临川站在一侧,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终于冷静下来。
冷静。
宁妄心底无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冷静。
也正因为冷静,她才更加清楚地看见,这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他们不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不是一时疏忽,没顾到她。
他们是真的觉得,苏绾绾天赋高,所以她就该先让。
宗门大比重要,所以她就该先受。
长老要稳药,宗门要体面,规矩要运行,于是她的伤、她的命、她的不愿意,都要往后排。
排到最后,等于没有。
宁妄慢慢抬起头。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前九世里的一个画面。
那是第三世,她被抽了灵血后,昏昏沉沉躺在药堂偏室,迷糊中听见外面几名药堂弟子说话。
“明晚要去药谷取那株地火灵种吧?”
“自然,给苏师妹稳丹用的,长老都筹备许久了。”
“听说那灵种极难得,藏在药谷地火池深处,还有妖藤守着。”
“难得又如何?等苏师妹拿到手,还不是又一桩天骄机缘。”
那时她烧得神志不清,只觉得这段对话像梦,醒来后也没细想。
可此刻,那段记忆却突然清晰地浮了出来。
不仅如此,她甚至记起了更多细节。
药谷在什么位置,地火池怎么开,守池妖藤惧什么灵气,药堂会在什么时辰派人去取。
像是那条原本藏在迷雾里的路,被什么东西猛地照亮了。
宁妄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九世带回来的,远不止恨。
还有路。
一条能让她从这群人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路。
执法长老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终于想通,语气稍缓了一分:“想明白了?”
药堂长老也冷哼一声:“早该如此。宁妄,你若识相些,今之事……”
“长老。”
宁妄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仍旧发哑,却比方才更稳。
这一声打断来得突兀,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宁妄抬起眼,目光第一次不再只是冷,而是像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弟子确实想明白了一件事。”
执法长老淡淡道:“说。”
宁妄看着药堂长老,慢慢开口:
“弟子知道,药堂明晚要去药谷取一株地火灵种。”
一瞬间,整个审讯堂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药堂长老脸色骤变。
苏绾绾猛地抬头。
连裴临川的眸色都跟着一沉。
宁妄把他们每个人脸上的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唇边终于慢慢勾起一点极淡、极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