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知道,药堂明晚要去药谷取一株地火灵种。”
这句话落下,审讯堂里静得连青焰灯跳动的声音都清晰了几分。
执法长老原本半垂的眼,终于真正抬了起来。
药堂长老面色骤沉,几乎是下意识厉喝出声:“宁妄,你胡说什么!”
宁妄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这一瞬,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这些人也会变脸。
方才他们坐在高位上,一个个端着规矩、大义、宗门体面,像是在审一个不识好歹、不懂轻重的弟子。可不过是一株地火灵种被点破,他们脸上的那层从容,便裂得这样快。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株灵种,比她方才那满身的血更重要。
也说明她这一步,踩对了。
药堂长老见她不答,眼底怒色更沉:“执法堂问的是你违令之罪,不是让你在这里信口攀扯药堂机密!”
“机密?”
宁妄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边带着一点冷意。
“原来在长老眼里,弟子差点死在试药台上,不算大事。一株还没到手的灵种,倒成了机密。”
“放肆!”药堂长老拍案而起,“宁妄,你当真以为自己伤重失智,就能在此胡言乱语?”
执法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堂中火气。
“坐下。”
药堂长老脸色铁青,却还是拂袖坐了回去。
执法长老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宁妄身上。
“你既开了口,就把话说清楚。”
宁妄看着他,缓缓道:“明晚子时,药堂会派人从西侧旧药门出,进药谷,取地火池深处那株灵种。守池妖藤畏寒灵气,不喜金石之声,地火池外的第三道禁纹必须用木灵开,若强破,妖藤会立刻暴走。”
她每说一句,药堂长老的脸色便更沉一分。
到了最后,连执法长老眼底都掠过一丝异色。
这些细节,绝不是随口能编出来的。
就连苏绾绾,也下意识攥紧了袖角。
她今在试药台上虽是受众人偏护,可到底还年轻,远不及这些老东西沉得住气。此刻听见宁妄把药谷和地火池的细节说得分毫不差,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藏不住的惊疑。
裴临川站在一旁,眉心缓缓拧起。
“宁妄。”他声音低了几分,“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从何处得知?
宁妄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翻涌上来的旧影。
她当然知道。
因为前九世里,这株地火灵种,本就是她拿回来的。
不是捡的。
也不是药堂轻轻松松从谷中取出来的。
那一世,她也是这样被关进执法堂,背着一身伤,夜里被一句“若想证明你并无怨气,就替宗门走这一趟”放了出来。她忍着旧伤、压着毒性,独自进药谷,踩过半夜的寒露和谷中毒瘴,一路闯到地火池前。
她记得地火池的热。
记得妖藤抽下来时,几乎把她肩骨都打裂。
记得那株地火灵种离土而起时,灼光照亮她满手的血。
她更记得,自己拖着半条命把灵种带回药堂时,迎来的不是一句辛苦,而是药堂长老轻描淡写的一句:
“苏绾绾炼丹正缺此物,来得正好。”
再后来,苏绾绾借这株地火灵种稳了丹火,名声大盛。
人人都说她不愧是青冥宗百年难得一见的丹道天才。
没人知道,宁妄那一夜从药谷回来后,高烧了三,肩上妖藤伤口深可见骨。
更没人记得,那株灵种,本该记在谁头上。
想到这里,宁妄口那股冷意反倒更稳了。
前九世的她太蠢。
拼命去取,咬牙去受,最后却让别人踩着她的血拿走一切。
好在,第十世还来得及。
她抬起头,看向裴临川,语气淡得近乎随意。
“大师兄问得有趣。”
“药堂让我去试药时,从不问我愿不愿意,倒要在我知道得多一点时,先问我从何处得知。”
裴临川一时无言。
执法长老却没有任由话题被她带偏,手指在案上轻敲了两下,沉声道:“宁妄,执法堂不是让你来讥讽谁的。你若真知道这株灵种的事,就该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弟子能接触的内容。”
“所以呢?”
宁妄抬眼:“长老是想说,我知道得不该知道,所以我有罪?还是说,只要与药堂有关,哪怕我差点死在试药台上,也只能闭嘴?”
执法长老眉头微蹙。
药堂长老终于按捺不住,冷声了进来:“她分明就是不知从何处偷听了药堂安排,如今故意在执法堂上搬弄是非,好转移视线!”
“宁妄,你以为说出一株地火灵种,就能掩过你今违令之罪?”
宁妄笑了笑。
“弟子自然不敢。”
“弟子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像我这样的木系下品灵,连试两枚丹都会被说成是宗门给的福气。既如此,这样难得的地火灵种,想来更不会轮到弟子头上。”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自嘲。
可堂中几人,谁都没从她话里听出半分自认卑弱的意思。
反倒像一藏着刺的针,轻轻挑开了什么。
苏绾绾终于轻声开口:“宁师姐,你若是因为今受了委屈,便对药堂接下来的安排心生怨气,大可直说。何必把一株灵种也牵扯进来?”
宁妄看向她。
苏绾绾果然很聪明。
前一刻还因惊疑失色,下一刻便知道把话往“宁妄心生怨恨、故意搅事”上引。
可惜,这一次,宁妄没打算顺着她的话走。
“我不是牵扯。”
宁妄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在想,若明晚药堂的人取不到那株灵种,会怎么样?”
苏绾绾脸色微微一变。
药堂长老当即冷笑:“取不到?宁妄,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区区一株灵种,药堂自有安排,岂容你在这里妄言。”
区区一株灵种。
宁妄差点被这句“区区”逗笑。
若真是区区,方才药堂长老脸色便不会变得那么快。
她心底其实已经有了数。
这株地火灵种,对如今的苏绾绾很重要。
苏绾绾修的丹火偏柔,天赋虽高,却还压不住真正烈性的药性。明那株地火灵种一旦到手,她的丹火便能往前再稳一层,也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会被药堂捂得严严实实,连执法堂都未必全然知晓。
而宁妄更知道,若没有她说出的那些细节,药堂明晚这一趟,还真未必拿得下来。
那守池妖藤,可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真正意义上的笑意。
前面三章,她都在被动挨打。
可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她手里有了第一张能真正掀桌的牌。
不大。
但够用。
执法长老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沉声问道:“药堂长老,地火灵种之事,可属实?”
药堂长老脸色难看。
这件事原本不该过执法堂的案卷,也不该在这种时候摆到台面上。可宁妄已经把细节说得太透,他若继续一口咬死,反倒显得心虚。
片刻后,他只能冷着脸道:“药堂确有此安排。不过此乃药堂内部事务,与今问审无关。”
执法长老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药堂长老一眼,又看向宁妄,像是在衡量什么。
宁妄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这些人眼里,她本身不值钱。
可若她知道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一处别人拿不到的机缘,那她的分量就会变。
人还是那个人。
值不值钱,全看能不能用。
多可笑。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裴临川忽然上前半步。
“长老。”
他向执法长老微一拱手,语气仍是温和克制的:“宁妄今确实伤重,又在试药台上受了惊。她方才所言虽有失妥当,但能说出这些,想来并非全无缘由。”
“不如先将她关回执法堂偏室,待明查清之后,再定后续。”
宁妄听着这话,只觉得熟悉。
又是这样。
表面上像是在替她缓和,实则每一步都仍旧把她按在宗门的规则里,让她不得不继续留在这局中,等着别人来定她的去留。
可这一次,她并不急着戳破。
因为她已经不靠他们给路了。
药堂长老闻言,皱眉道:“此女心怀怨气,又知道药谷细节,若只关在偏室,万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可在场的人,谁听不出他未说完的意思。
万一什么?
万一宁妄真去坏了明晚的事。
执法长老也听明白了,目光微沉:“执法堂的禁制还轮不到旁人质疑。既然她还在问审,今夜便先押在偏室,锁脉禁行,不得外出。”
他顿了顿,又看向宁妄。
“宁妄,你既知道药谷之事,就最好收收心思。执法堂不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宁妄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因这句话生出一点无力。
可现在,她心里竟异常平静。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执法堂并不是铁桶。
前九世里,她曾被关过不止一次。
她知道偏室外第三道禁纹在子时会因换值短暂松一瞬,知道西侧回廊那盏青焰灯下藏着一枚旧裂符,知道守夜的两个执法弟子一个嗜酒,一个最怕麻烦。
从前这些记忆只是灰蒙蒙压在她识海深处,像一堆碎片。
可今之后,它们像是被什么彻底串了起来。
不是梦。
不是错觉。
而是她真真正正死过九次、踩过九次才攒下来的路。
她若再不用,才是真蠢。
宁妄低下头,像是终于被压服了一般,声音也重新淡了下去。
“弟子明白。”
药堂长老冷眼看着她,显然并不完全信。
可他更不可能在执法堂中公然再说什么,只能冷哼一声:“那便最好。”
苏绾绾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垂着眼睫,一副总算安心的模样。
只有裴临川,在宁妄低头的那一瞬,眉心反倒更深地蹙了蹙。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只是此刻的宁妄,实在太安静了。
不像服软。
更像在盘算什么。
“把她带下去。”
执法长老一声令下,两名执法弟子立刻上前。
宁妄被重新押起时,肩背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发麻,喉间又翻上一股血气。她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在走出审讯堂前,极轻地偏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夜已经深了。
再过两个时辰,执法堂会换第一班守值。
再过三个时辰,西侧偏室的禁制会松一次。
再过四个时辰,药堂的人就会动身去药谷。
时间刚刚好。
她被押进偏室时,门上的禁纹一层层亮起,冷白色光纹将整间石室封得严丝合缝。执法弟子又往她腕上加了一道锁灵链,才转身离开。
石门合上的一瞬,整间偏室只剩她一个人。
宁妄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锁灵链,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还疼。
很疼。
可这一次,这些疼不再只是提醒她有多惨。
而是在告诉她,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能抢。
抢回前世本该属于她的机缘。
抢回别人踩着她拿走的东西。
宁妄闭了闭眼,把前九世里关于执法堂、药谷、地火池的每一处细节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
西侧回廊。
第三道禁纹。
旧裂符。
守池妖藤。
地火灵种。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