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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的车流像是被冻住的河,稀稀拉拉,断断续续。

陆骁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十指松开又合拢,指节有节奏地轻叩着方向盘的真皮包裹面。

车载仪表盘显示外部温度零下三度,而他要去的地方,比这还要冷上七度。

城西老工业区像一座被遗忘的钢铁坟场。

废弃的水泥厂房像一具具巨人枯骨蹲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电线杆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肌理。

SUV碾过坑洼不平的砂石路面,车轮卷起一层冻硬的碎砾,噼里啪啦打在底盘上。

他把车停在距七号冷库约两百米的一处废弃仓库阴影里。

熄火。

拉手刹。

然后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唇齿间涌出,在零下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转瞬即消散的白烟。

后备箱打开。

两只黑色硬壳皮箱静静躺在里面。

一只装着那批高仿真钞票,另一只则是从别处调来的——表面上同样码放着成捆钞票,但箱子底部藏了一个巴掌大的音频模拟设备和一套微型扰器。

他将两只箱子并排提在双手,感受着那股沉甸甸的坠感从指关节一路传到肩胛骨。

每只箱子大约二十公斤出头,两只加起来四十多公斤,对于一个外表看上去文弱瘦削的赘婿来说,已经相当吃力。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故意微微弓起背脊,让步伐带上几分踉跄,工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走进七号冷库敞开的大铁门时,一股刺骨的寒气劈面而来,像是无数冰针同时扎进他的脸颊、耳廓和的脖颈皮肤。

零下十度的冷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陈年制冷剂混合的酸腐气味,刺鼻又冰冷,冻得人鼻腔发涩。

冷库内部比预想中开阔。

天花板高约五米,上头悬着几盏半坏的工业荧光灯,只有两盏还在工作,发出嗡嗡的低频电流声和惨白的光。

光线下,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冰晶微粒,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

最里面,一粗壮的铁质立柱旁,苏红袖被麻绳捆着双腕,高高悬挂在一只倒扣的铁钩上。

她的双脚离地约二十公分,脚尖勉强触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

她的左腿绷带已经完全被暗红色的血浸透,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渍在低温中凝固成深褐色的硬痂。

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得厉害,嘴角破了,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在冷白的皮肤上拉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那双柳叶眉下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倔强。

但在看到陆骁的那一刻,那倔强忽然碎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陆骁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像是擦着她脸颊的空气掠过,连零点一秒的停留都没有。

他径直走到冷库中央那张生了锈的铁皮作台前,将两只皮箱并排放上去,动作笨拙,箱子底座磕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两声。

“钱带来了。”他的声音在冷库的金属墙壁间反射回来,带着一种被寒气冻得发紧的沙哑,”五千万。

一分不少。”

苏建国就站在铁皮台旁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微微发颤。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但脸颊上被老太君那一拐杖抽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半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听到陆骁的声音,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珠子在陆骁和苏红袖之间来回扫。

“打开!”苏建国的嗓音尖锐,”打开让我看看!”

而黑子——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正靠在冷库的铁门边。

他比陆骁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剃着青皮寸头,左耳垂挂着一枚银色耳钉。

他手里握着一把开刃的西瓜刀,刀刃长约三十公分,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他没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在两只皮箱上,瞳孔里折射出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贪婪。

陆骁弯下腰,手指搭在第一只皮箱的锁扣上。”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放着成捆的百元大钞。

崭新的。扎着白色封条。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箱面。

黑子的喉结猛地一跳,握刀的手下意识地朝箱子的方向伸了半寸。

苏建国也呆了一瞬,随即扑上来,一把抓起两捆钞票,翻来覆去地看,撕开封条用拇指搓捻纸币的凹凸纹路,又对着灯光看防伪水印。

是真的。

“第二箱呢?”苏建国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陆骁依言打开第二只箱子。同样的画面。同样的成捆钞票。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向黑子:”我说了吧?

他有办法!

他背后有人!”

黑子没理他,径直走到皮箱前,粗壮的手指伸进去拨弄那层钞票。

他没有像苏建国那样仔细检查,只是随意抽了两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但他嘴角明显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那是鬣狗嗅到血腥味时的表情。

“销毁证据呢?”苏建国又问,刀尖朝苏红袖的方向虚指了一下,”U盘!

录音!

备份!”

“都在这里。”陆骁从腰包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轻轻搁在钞票最上面,”所有录音原件、转账记录电子档,都在这里面。

格式化后不可恢复。

你可以当面销毁。”

苏建国伸手去拿U盘。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U盘的瞬间,陆骁忽然开口了。

“不过,”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二叔,我刚才路上算了算账,你好像……少报了五百万。”

苏建国的手僵在半空。

“什么?”

“你在电话里说要五千万。”陆骁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苏建国的脸移向黑子的脸,又移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可我查了一下你跟黑子之间的’协议’——哦,对,你没想到我能拿到那份东西吧?

——你们约定的佣金是八百万。

加上你需要的本金四千七百万,应该是五千五百万才对。”

他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我只是算错了”的无辜表情补了一句:

“你少报了五百万。二叔,你打算把那五百万……藏哪儿?”

冷库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黑子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劈向苏建国。

苏建国的脸色从涨红瞬间转成惨白,嘴唇哆嗦着:”你胡说八道!

我、我没有——”

“我有没有胡说,你问黑子。”陆骁打断他,语气依然平淡,”八百万佣金,这是你亲口答应的吧?

可你刚才打电话只跟我要五千万。

那五百万的缺口……你说,是不是想独吞?”

黑子握刀的手,果然在苏建国的脖子旁偏移了数厘米。

刀尖从正对着苏建国的咽喉,偏到了他的肩颈交界处。

这个角度看上去似乎无伤大雅,但对于一个长期混迹街头的亡命徒来说,这意味着他的威胁意图从”控制”悄悄滑向了”准备动手”。

苏建国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

“黑子你别听他的!”苏建国嘶声辩解,”他是故意挑拨!

他在离间我们!”

“是吗?”陆骁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那我再给你看个东西。”

他又从腰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到黑子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记录。

时间戳显示为今天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大约四十分钟前。

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巴拿马的离岸账户,汇款金额:三百万人民币。

汇款人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苏建国。

黑子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来回扫了三遍。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码他看不太懂,但金额、时间、收款方和汇款人这几个关键信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三百万。

就在四十分钟前。

也就是说,在他黑子还在冷库门口抽着烟等消息的时候,苏建国已经背着自己,转走了三百万。

“你他妈——”黑子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挤出来的,低沉、沙哑、带着刀刃般锋利的意。

苏建国看到那张纸的一刹那,整个人都疯了。

“这是假的!

假的!”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唾沫星子飞溅,”我本没转过钱!

黑子你相信我!

他在栽赃!”

“转账时间是五点二十七分。”陆骁像是一个冷静的会计师在核对账目,”你刚才出去’看情况’的时候,是不是在用手机?

你说你出去了大概十五分钟吧?

从你出门到回来,时间刚好对得上。”

苏建国的脸彻底垮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陆骁精心伪造的。

但他没办法证明。

在零下十度的冷库里,在一个红了眼的亡命徒面前,他的辩解苍白得像地面那层薄霜。

“二叔,”陆骁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你要是真没藏私,那这三百万……难道是我替你转的不成?”

这句话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苏建国仅存的心理防线。

黑子的刀尖已经抵到了苏建国的颈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苏建国的鸡皮疙瘩瞬间炸满全身。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陆骁的手指在腰包边缘极其隐蔽地按了一下。

音频模拟器启动。

一阵低沉的、从远及近的嗡鸣声忽然在冷库里回荡起来。

那声音起初极细微,像是远处有火车经过时发出的轰响,但很快便越来越清晰——

是警笛声。

而且不止一辆。

呜——呜——呜——

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的警笛声在冷库里那密闭的金属空间中反复折射、叠加、放大,像是有一整支车队正从工业区的各个方向急速近。

冷库的铁皮墙壁让这些声音变得格外尖锐、格外迫近、格外真实。

苏建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警察来了!

警察来了!”苏建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跳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的黑子,转身就往冷库后方那扇生锈的铁门冲去,”他报警了!

那个姓陆的报警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野种不可信!”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黑子被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铁皮作台上,刀差点脱手。

但下一秒,黑子的理智也跟着碎了。

在他眼里,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苏建国少报五百万→苏建国背着自己转走三百万→苏建国听到警笛声第一个跑→他要独吞那五千万,还要把我扔在这里当替罪羊!

“苏建国——!”

黑子的怒吼声震得冷库天花板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抡起西瓜刀,脚下的工靴在覆满白霜的水泥地上蹬出两道深深的刮痕,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棕熊,朝着苏建国的背影扑了过去。

刀刃在惨白的荧光灯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

而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建国和黑子身上时——

陆骁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工靴踩在白霜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没有碎冰的水泥缝隙间。

他的身形压得很低,像是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绕过铁皮作台,绕过两只敞开的皮箱,直奔那铁质立柱。

苏红袖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看到了陆骁朝自己冲过来。

她看到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折叠小刀——刀刃不过三寸,但锋利得在灯光下闪出一道冷白色的细芒。

他冲到她面前的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刀刃贴着她手腕上的麻绳一挑一划,粗糙的绳索应声而断。

她的双手猛地松开,整个人从铁钩上滑落下来。

陆骁一把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

她腿上的伤口疼得她几乎叫出声来,但她的牙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让声音溢出来。

陆骁没有停留。

他架着她,几乎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她推向冷库一侧那排巨大的制冷机组后方——一个被压缩机外壳完全挡住的视觉死角。

从苏建国和黑子的位置看过来,那里恰好是一片绝对的盲区。

苏红袖后背抵上冰冷的金属外壳,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想要开口说什么,但陆骁忽然抬起一只手,食指竖在自己唇前。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穿过压缩机的缝隙,紧紧盯着冷库中央那两个正在扭打的身影。

苏建国被黑子从后方扑倒在地,西瓜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羽绒服被割开一道三十公分的口子,白色鸭绒像雪花一样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飞散、飘浮。

苏建国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拼命想抓住什么来挡住那把追命的刀。

黑子骑在他身上,双眼通红,刀举过头顶,作势要劈。

苏红袖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腔。

她转头看向陆骁,嘴唇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而陆骁只是静静站着。

他的右手缓缓从腰包里又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刀。

那不是U盘。

那是一支巴掌大的黑色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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