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拇指,稳稳地按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炸弹的轰鸣——那当然不会是炸弹。
冷库的金属墙壁让一切声音的传播都变得扭曲而夸张,而黑子又是个在街头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真正的爆破音只会让他本能地抱头卧倒,而不是现在这样——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从冷库深处陡然炸开,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穿了一整个工业锅炉。
回音在铁皮墙壁间来回弹跳、叠加,最后汇成一道滚雷般的轰鸣,裹挟着金属共振的尖锐嘶鸣,从四面八方灌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黑子的刀刚刚举过头顶,西瓜刀的刃口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光,正对着苏建国的后颈劈落——
那声巨响像是在他的后脑勺里引一颗闪光弹。
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猛震了一下,本该劈向苏建国颈动脉的刀刃瞬间偏了至少三十度。
“嗤——”
金属刃口切入血肉的声音清脆而令人齿寒。
苏建国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刀锋擦着他的后颈划过,直直劈进了他的左耳。
西瓜刀的刃面深深嵌入耳廓与头骨交接处的软骨,苏建国的整个左耳连同耳处一小块皮肉,被齐齐切了下来,随着刀身的惯性甩飞出去,在覆满白霜的水泥地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一片血泊旁边,像一朵被踩烂的粉色花瓣。
血——大量的、温热的、鲜红的血——从苏建国左耳的断面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和那件黑色羽绒服的领口。
白色的鸭绒还在空中飘浮,被溅上的血珠染成了不规则的粉红色,像一场荒诞的雪。
苏建国双手死死捂住左耳的缺口,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痉挛,嘴里发出呜呜的嘶鸣,身体像被电击的青蛙一样剧烈抽搐。
而黑子呢?
那声爆破音来得太突然、太真、太像有人在身后不足十米处引什么东西。
他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大脑皮层的恐惧中枢被瞬间激活,腰身不由自主地朝声音的反方向扭转——就在他分神的那不到一秒间——
陆骁动了。
他的身形像一头在暗处蛰伏已久的猎豹,从铁皮作台侧面一步跨出,左手探入工业蒸发器的后方,精确地抓住了苏红袖的手腕——她腕骨冰凉,皮肤在零下十度的环境中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他的五指收紧,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既是牵引,也是命令。
“走。”
只有一个字,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苏红袖的脚踝一软,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陆骁身上。
她腿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液浸透凝结,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上,痛感从脚踝一路炸到部。
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两秒。
他们从立柱后面绕到工业蒸发器后方,只用了两秒。
蒸发器是一台约两米高、一米五宽的不锈钢柜体,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冰霜,侧面的压缩机组嗡嗡低鸣。
它的体量足够遮挡两个人的身形,更关键的是——从冷库中央和门口两个方向看过来,蒸发器的后方都处于一个完美的射击死角。
苏红袖后背撞上蒸发器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她浑身一颤,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骁,嘴唇苍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却亮着一种奇异的光。
陆骁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透过蒸发器侧面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死死盯着冷库中央。
黑子的瞳孔终于恢复了焦距。
他晃了晃脑袋,甩掉耳中残存的嗡鸣,目光先扫向地上还在不停抽搐的苏建国——血已经流了一地,染红了方圆两米内的白霜——然后他扭头,看向铁皮作台。
两只皮箱。
他的五千万。
黑子深吸一口气,朝作台走去。
他的脚步踩在血泊边缘,工靴底沾上了黏腻的红色液体,每一步都在白霜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他站在箱子前,低头看去。
箱子最上面一层依然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崭新、雪白封条、密密麻麻。
但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进去。
他拨开了最上面那层。
然后是第二层。
第三层——
他的手指触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
粗糙的、轻薄的、泛黄的……
是报纸。
整整齐齐裁切成百元大钞大小的旧报纸。
一张叠一张,一排排,从箱子底部一直码到了箱顶——除了最上面那两层是真的百元大钞,下面整只箱子里,装的全是废纸。
黑子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掀开第二只箱子的钞票层——
同样的。
报纸。
旧杂志。
泛黄的广告传单。
整整齐齐,糊弄一个在零下十度冷库里、肾上腺素飙升的亡命徒——足够了。
“啊——”
黑子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咆哮。
那声音在冷库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悬挂的几冰凌簌簌坠落,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无数冰碴。
他猛地转身,西瓜刀握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双浑浊的瞳孔此刻像两颗燃烧的煤球,锁死在蒸发器的方向。
他知道陆骁藏在那儿了。
他不用看。
刚才那一声爆破音,那只遥控器,那个废物赘婿突然消失的身影,所有线索像一串被扯断的项链珠子,散落在他混沌的大脑里,最后被愤怒的火焰焊接成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他在耍我。
从头到尾,他都在耍我。
“陆——骁——!”
黑子的咆哮声撕裂了冷库的静默。
他猛地迈开脚步,西瓜刀在身侧甩出一道弧光,朝着蒸发器的方向冲刺。
他的步伐很重。
每一步都像是用铁锤砸在水泥地上,工靴踩碎薄冰的”咔嚓”声密集而急促,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决绝。
苏红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陆骁的袖口,力道大得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陆骁依然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确地切割着冷库的空间——蒸发器到门口的距离,黑子的起跑位置,冲刺速度,以及……
他的视线落在黑子脚下的水泥地面。
那里有一大片被制冷系统长期渗透后凝结成的薄冰层,面积大约五平方米,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而他恰好知道——刚才在进冷库时,他就注意到制冷压缩机的运转周期是每九十秒一次脉冲式增压,增压期间冷媒管路的表面温度会骤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水分凝结成冰的速度会翻倍。
下一波脉冲,大约在十二秒后。
黑子的第一步已经踏上了那片薄冰。
他的工靴鞋底有防滑纹路,但还不够——在零下二十度的冰面上,防滑纹路的摩擦系数会骤降百分之四十以上。
如果再在冰面上泼一层高浓度丙二醇基防冻液呢?
陆骁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腰包侧袋里抽出了一只五百毫升的棕色玻璃瓶。
瓶身没有任何标签,但液体在摇晃时发出的黏稠声暴露了它的密度——丙二醇基防冻液,工业级,冰点零下五十度。
他的拇指顶开瓶盖。
黑子的第三步已经踏上了冰层最薄的位置。
陆骁的手腕一甩,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五百毫升的防冻液均匀地泼洒在黑子前方两米处的冰面上,液体接触到零下二十度的冰层的瞬间,表面张力让它们迅速铺展成一层几乎不可见的、比冰面还要光滑的薄膜。
第五步。
黑子的左脚踩上了那层薄膜。
他的防滑鞋底在接触防冻液膜的瞬间,摩擦力归零。
就像踩在了一层涂满润滑油的玻璃上。
黑子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稳住重心——他的腰身猛然后仰,双臂向两侧张开,西瓜刀在空中劈出一道毫无意义的银光——但他的前冲惯性太大了,工靴在冰面上犁出两道白痕,整个人像一辆失控的推土机,继续向前滑行。
蒸发器侧面墙壁上方,悬着一老旧的不锈钢挂钩——那是当年用来挂肉类半成品的,早已锈迹斑斑,但挂钩的弯曲弧度依然锋利得像一把弯钩。
黑子的后脑勺,正以一个完美的角度撞向它。
“咚——”
一声沉闷的、带着颅骨共振的巨响。
黑子的后脑精准地磕在了不锈钢挂钩的尖端。
挂钩没入头皮约两厘米,切开了表皮和皮下脂肪层,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顺着他的后颈淌下来,染红了衣领。
他的眼睛猛地翻白,瞳孔在散大与聚焦之间剧烈摇晃,四肢像触电一样痉挛了两下——然后,软了。
西瓜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
黑子的身体沿着蒸发器的外壳缓缓滑落,最终瘫倒在冰面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在白色的冰面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洼地。
但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的嘴唇还在动,眼皮在半开半合之间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那是血液倒灌进气管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陆骁从蒸发器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工靴踩在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像是在散步。
他蹲下身,先伸手探了探黑子颈动脉的搏动——还有,虽然弱,但规律。
然后他站起身,绕到蒸发器侧面,找到了那个标有”液氨冷媒管路”的不锈钢压力阀。
阀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旋转式手轮,转三圈半可以完全释放压力。
陆骁的手搭上手轮。
他的目光落在黑子瘫软在冰面上的右臂——那条手臂伸展着,正好压在冷媒管路的正下方。
他开始转动手轮。
一圈。
两圈。
三圈。
半圈。
“嗤——!!!”
一道白色的气柱从压力阀的泄压口喷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类似氨水的尖锐气味,在零下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片白茫茫的冰雾。
液氨以零下三十三度的液态温度直接喷射在黑子的右臂上,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手臂表面的水分凝结成冰,皮肤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蜡白色——
就像是有人在用液态的冬天浇灌他的手臂。
黑子发出了一声被冻醒的惨叫,但随即又被后脑勺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压了回去。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右臂——手指触到的不是皮肤的温度,而是一种僵硬的、像冻肉一样的质地。
他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已经被液氨彻底冻僵脆化。
“别动。”陆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的右臂现在是零下四十度的冰块。
如果再施加任何外力——比如你试图用左手去掰它——它会像玻璃一样碎成渣。”
黑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陆骁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录音机——老式的卡带款,但内部的录音模块已经被沈墨改造成了数字存储格式——他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
“对着它,说清楚三件事。”陆骁把录音机凑到黑子嘴边,”第一,谁让你绑架苏红袖的。
第二,你拿到了多少报酬。
第三,苏建国有没有说过,如果事情败露,就了苏红袖灭口。”
“我……你……”黑子的嘴唇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