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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绕这一大圈,那锦囊里的字句就当真可信?”

他朝御座躬身:“敢请陛下明示,这遗命究竟从何处传来?”

“不必疑心。”

刘禅的语调里带着某种终结话题的重量,“是小詹拿出来的东西。”

杨仪喉结动了动,话还未出口,费祎的声音已从左侧了进来:“杨长史,若丞相真将此事托付于你,以你与魏延之间的旧怨,你会容他活到今么?”

“正是此理。”

姜维的接话快得像早已备好的榫头,“丞相行事向来周全,必是料定你二人水火难容,才将后手留在成都。”

杨仪张了张嘴,最终没让声音漏出来。

他和魏延之间的龃龉早已不是秘密,连江东那边都有人当笑话传。

诸葛亮做出这样的安排,任谁听了都觉得合理。

“罢了。”

杨仪甩了甩袖子,像要挥开看不见的蛛网,“遗命之事不再提。

眼下该议的是魏延如何处置。”

他再次转向御座,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陛下,臣以为魏延所犯当诛。”

刘禅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等待其他声音浮起。

“附议。”

蒋琬的回答几乎没有间隔。

魏延的死对汉室或许是道伤口,但对他而言却是拔去肉中一深刺。

“附议。”

费祎紧接着开口,他与蒋琬站在同一块砖石上。

“附议。”

“附议。”

董允、马岱、姜维的声音接连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一丝异样的波纹。

锦囊能让魏延多喘几天气,活着被押回成都,但锦囊终究不是赦令。

以他犯下的事,斩十次都算从轻发落。

殿内无人觉得这判决有何不妥。

“那便如此吧。”

刘禅见再无异声,顺势将这句话轻轻放下,如同盖下最后一道印。

晨光从窗纸渗进来时,诸葛詹才睁开眼。

昨夜不知怎么便昏沉睡去,身子沉得像浸过水的棉。

刚要起身,口传来温热的重量。

低头看去,诸葛果正趴在他身上熟睡,嘴角亮着一小片水痕,头顶那缕头发倔强地翘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愣了愣——没想到这丫头真留下来了。

两个都是半大孩子,衣裳也都好好穿着。

诸葛詹挪动手脚的动作放得极轻,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常服外罩上 ,悄声出了房门。

穿过两道回廊,他在偏殿看见正在用早膳的刘禅与张皇后。

诸葛詹熟稔地坐下,端起碗筷。

这些子住在宫里,这般场景已成常。

“小詹来了?昨累着了吧?”

刘禅夹起一箸腌菜,语气像闲话家常。

“还撑得住。”

诸葛詹埋头喝粥,米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和刘禅相处总是轻松的。

这位天子随和得让人时常忘记他坐在什么位置上,宽厚得像晒透的棉被。

“胖哥,”

诸葛詹咽下一口粥,状似随意地问,“昨我看见魏延关在囚车里押回来了。

朝廷打算怎么发落?”

“都说该。”

刘禅答得毫无滞涩,对眼前这孩子,他连最薄的防备都未曾竖起。

“这……怕是不妥吧?”

诸葛詹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魏延好歹是征西大将军,领着凉州刺史,封着南郑侯。

为国流过血的人,说斩就斩,岂不是自断手脚?也让别的功臣看了心冷。”

刘禅与张皇后对视一眼,脸上并无讶色。

这些子他们早已习惯诸葛詹偶尔冒出的、远超年龄的言辞。

起初觉得突兀,转念一想——毕竟是丞相的血脉,早慧些反倒正常。

“小詹有所不知。”

刘禅搁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魏延不止违了相父最后的军令,还一把火烧了褒斜道的栈道。

大军差点困死在山里,要不是姜维想出法子,司马懿的刀就该砍过来了。”

诸葛詹脸色暗了下去。

他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这罪过实在太大,大得连个能伸手的缝隙都没留下。

他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半个字。

情理法度全站在另一边,魏延自己把每条活路都堵死了。

想靠律例或常情保他,简直像想用手捧住瀑布。

粥碗见底时,诸葛詹忽然抬起了头。

既然常路走不通,那就走不常的路。

年纪小有年纪小的麻烦,可也有年纪小的便宜。

牢门开启时带起的铁锈气息钻进鼻腔。

魏延没有抬头。

散乱的发丝垂在眼前,将视野割裂成破碎的条状。

地面湿的霉斑在昏暗光线下蔓延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某种缓慢生长的活物。

他盯着那些纹路已经很久——久到几乎忘记时间是如何从指缝间漏走的。

脚步声停在栅栏外。

“出来吧。”

尖细的嗓音刺破沉寂。

魏延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粗布囚衣摩擦过墙壁,蹭下一层灰白的粉末。

该来的总会来。

他这么想着,脚步却比预想中平稳。

走出牢房时,过道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扭曲着投在石壁上。

太监没有给他上镣铐。

这个细节让魏延迟钝的思维泛起一丝涟漪。

但他很快将那点异样压下去。

也许只是刽子手嫌麻烦。

他跟着那道深蓝色的背影穿过长长的甬道,石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尽头处有光漏下来。

越来越亮。

直到跨出最后一道门槛,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眼睛。

风拂过脸颊。

带着初春特有的、混着泥土和嫩草的气息。

魏延怔住了。

他站在诏狱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看着街巷里来往的行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一切都真实得近乎虚幻。

“接旨吧。”

太监展开一卷明黄。

魏延跪下去。

膝盖触到冰凉的石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每个字都清晰,却又像隔着一层水幕。

他听见“夺爵”

“贬为庶民”

“家产充公”

……然后是一句:“免死。”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进耳膜。

魏延抬起头。

太监已经合上圣旨,递到他面前。”诸葛小郎君求的情。”

那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收拾收拾,落前离城。”

圣旨的绢面触手微凉。

魏延攥着那卷黄帛,指节绷得发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远处有孩童追逐笑闹的声音飘过来,混着炊烟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他第一次披上甲胄,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

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还活着。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宫墙内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少年夹起一块炙肉,放进对面人的碗中。”再尝尝这个。”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御厨新琢磨的做法。”

坐在主位的男子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看少年,圆润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你这孩子……”

他摇摇头,却还是拿起筷子,“说吧,又打什么主意?”

“哪能呢。”

少年眨眨眼,顺手又舀了一勺羹汤,转向身旁的女子,“姐姐也多用些,今天冷。”

女子以袖掩唇,眼角弯出细纹。”现在叫姐姐了?”

她接过汤碗,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方才不是还学着外头那些浑人乱喊?”

“那不是一时嘴快嘛。”

少年笑嘻嘻地凑近些,“要不……我给您捶捶肩?”

“少来这套。”

女子嗔道,目光却软下来。

她看向主位的男子,声音放轻了些,“陛下,那件事……”

男子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咽下食物,叹了口气。”已经吩咐下去了。”

他说,“死罪可免,但官职爵位都得削净,家产充入府库。”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朝会上那些老臣若问起,就说……就说朕念他旧功劳,留条生路以彰仁德。”

少年眼睛亮起来。”多谢陛下!”

“谢什么。”

男子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不过詹儿,你为何非要保他?一个武夫,又犯了这等大错……”

少年坐直身子。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 星。

“我听说他善使刀。”

少年说,声音认真了些,“想让他教教我。”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再说了,人都说陛下仁厚,要是连个老将都容不下,岂不辜负了这番名声?”

男子没接话。

他盯着碗里剩余的饭菜看了会儿,忽然问:“真是为了学刀?”

暖阁里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持续释放着暖意,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拉长、交融、又分开。

少年垂下眼睫。”也不全是。”

他轻声说,“就是觉得……可惜了。”

女子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心软是好事。”

她说,“但往后朝堂上的事,别总这么任性。”

“知道啦。”

少年仰起脸,笑容重新绽开。

他起身执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热汤。

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窗外传来更鼓声。

男子忽然开口:“对了,你父亲前来信,问起你的功课。”

少年倒汤的手微微一抖。

几滴汤汁溅在案几上,迅速渗进木纹里。”我……我明就开始温书。”

他小声说。

女子轻笑出声。”现在知道怕了?”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

天色渐暗时,内侍进来添炭。

少年告退离开,脚步声沿着长廊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暖阁里剩下两人。

女子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轻声说:“这孩子,心思比看上去重。”

男子“嗯”

了一声。

他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像他父亲。”

停顿片刻,又喃喃道,“也不全像。”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

魏延走出城门时,夕阳正沉到城墙垛口后面。

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黄土路上。

他背着个粗布包袱——狱卒塞给他的,里面是两件旧衣和几个饼。

守门的士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茶棚挂着褪色的幌子,老板娘正收拾桌椅。

有个醉汉趴在桌上嘟囔着什么,脚边倒着空酒壶。

更远处,田野开始染上暮色,零星几户农舍升起炊烟。

魏延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他打开包袱,拿出一个饼。

很硬,咬下去需要用力。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没有焦点。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秸秆燃烧的气味。

背后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身旁。

魏延没有抬头。

直到一双靴子踏入视野——青缎面,沾着尘土。

“魏文长。”

是个少年的声音。

魏延动作顿住。

他缓缓抬起眼。

马背上坐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正低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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