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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色深沉,大杂院的寂静仿佛一层厚重的布幔,笼罩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交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腥气,与老房子固有的霉味混在一起,让人口发闷。

凌羽收回探向窗外的手,指尖那缕淡青色光华已然敛去,只是面色在昏黄灯光下略显苍白。强行催动涤尘剑气净化那颇为难缠的秽瘴,对他尚未完全适应这浊世稀薄灵气的身体而言,负担不小。

“师兄,你的伤……”苏瑶注意到凌羽气息的细微紊乱,顾不得自己袖口那被腐蚀的焦痕,上前一步,眉宇间满是担忧。在她印象中,师兄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翘楚,等闲邪祟绝难近身,更遑论令他气息不稳。

“无碍,真气损耗而已,调息片刻便好。”凌羽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锁住院子角落那堆杂物后的阴影。比起自身损耗,那秽瘴的来历更让他警惕。“师妹,你的清心佩可还好?”

苏瑶闻言,忙从袖中取出那枚温润白玉佩。玉佩光泽依旧,只是原本纯净无暇的玉身内部,似乎缠绕了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絮状物,让玉光略显晦暗。“玉佩灵光受了一丝侵蚀,但核心阵法未损,温养几应可恢复。”她心下稍安,这清心佩是师傅所赐的之物,若因此损毁,她必然心痛。

“嗯。此佩有清净守心之效,能抵御邪秽侵蚀,方才多亏了它。”凌羽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此地秽气滋生,绝非偶然。方才那秽瘴退去时,气息隐入墙之下,其源头恐在地下,或与墙体本身有关。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隐约感觉,那秽瘴退走时,似有一缕极微弱的、被控的痕迹,不完全是本能反应。”

“控?”苏瑶心中一凛,“师兄是说,这秽气是有人蓄意布置在此?是针对陈先生父子,还是……针对我们?”她想到他们今方才落脚,若是后者,那意味着他们甫一下山,便已被人盯上?

“尚不确定。”凌羽摇头,“或许只是巧合,此地本就存在问题。但无论如何,秽气盘踞,对居住此间之人有害无益。陈先生父子久居此地,陈老先生病体沉疴,恐怕与此不无关系。我们既暂居于此,又承了陈先生一份情,于公于私,都需探查清楚。”

他看了一眼东屋紧闭的房门,里面传来陈建国父亲断续而微弱的咳嗽声。“今夜暂且按兵不动。那秽瘴受创不轻,短期内应不敢再明目张胆现身。明待陈先生外出,我们仔细探查一番院子,尤其是那墙之下。”

苏瑶点头应下,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下山第一,寻觅门徒之事毫无头绪,反倒先卷入这不明不白的邪祟事件中。这俗世,果然比山中的清修岁月,复杂诡谲得多。

两人再无睡意。凌羽重新盘膝坐下,默默运功调息,汲取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缓缓恢复真气。苏瑶则坐在床边,一边暗自戒备,一边小心地以自身微薄真气温养着清心佩,试图驱散那一丝侵染的秽气。

长夜漫漫,远处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高墙隔绝,唯有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不时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某种不祥的私语。

翌清晨,天光微亮。

陈建国早早起来,熬了稀粥,又出门买了包子油条,热情地招呼凌羽和苏瑶用早饭。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了一丝光亮,显然父亲昨夜的情况让他看到了希望。

“凌神医,苏姑娘,粗茶淡饭,千万别客气。我爸昨天后半夜睡得很安稳,咳得也少了,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陈建国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

“陈先生不必如此,分内之事。”凌羽简单用了些粥饭,状似随意地问道:“陈先生在此居住多久了?这院子……可还清净?”

陈建国闻言,叹了口气:“住了快二十年了。这老房子是我爸单位早些年分的,后来厂子不行了,也就一直这么住着。清净……倒是挺清净,街坊邻居都老了,搬走的也不少。”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不过要说起来,这几年总觉得这院子有点……有点阴冷,尤其是我爸病了以后,夏天晚上在院里乘凉都觉得背后凉飕飕的。西屋那边更是,之前租给过两个外地人,都没住满一个月就说睡不好,做噩梦,赔了押金也要搬走。我想着可能是房子老,湿,也没太在意。”

凌羽与苏瑶交换了一个眼神。阴冷,噩梦,租客匆匆搬离……这些迹象与秽气盘踞的特征隐隐吻合。

“西屋之前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院子里最近几年可曾动过土?比如挖坑、埋管之类?”凌羽又问。

陈建国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特别之处……好像没有。动土?我想想……大概三四年前吧,市政过来统一换地下水管,在院子外面靠近西墙那儿挖开过一阵子,折腾了半个月。不过那是在院子外头,应该不影响院里吧?自那以后?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院子外,西墙,三四年前,动土……凌羽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饭后,陈建国说要赶去上班——他在附近一家超市做理货员,不能请假太久。他再三拜托凌羽二人多照看父亲,这才匆匆离去。

陈建国一走,凌羽和苏瑶立刻行动起来。

两人先来到院中。白里看,这院子更显破败,杂物堆放得有些凌乱。他们径直走到西墙那堆破木板、旧花盆后面。

墙处的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透着一种不健康的黑褐色,摸上去触手阴凉,甚至有些粘腻。几株野草稀稀拉拉地长着,草叶萎黄,了无生机。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墙基的砖缝和泥土里,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斑驳痕迹,但仔细看,又不太像。

凌羽蹲下身,伸出两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其淡薄、却绝不属于普通泥土的腥腐气息钻入鼻腔,让他眉头蹙得更紧。他运起一丝灵息,渗入泥土之中。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阴冷、怨憎、绝望的混乱气息顺着灵息反馈回来,虽然微弱散乱,但性质与昨夜那秽瘴同源!而且,越靠近墙基,这股气息越是明显,仿佛墙基之下,埋藏着某种不断散发秽气的源头。

“果然在下面。”凌羽站起身,脸色凝重。他抬头看向面前这堵老旧的砖墙。墙体斑驳,爬满枯藤,看上去并无特别。但当他集中精神,以灵息细细感知时,却能察觉到,这堵墙仿佛一个拙劣的“容器”或“通道”,地下的秽气透过砖石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出,在墙表面积聚,又因某种原因(或许是昨夜他们的触动,或许是其他),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夜深阴气重时)活性增强,形成具有攻击性的秽瘴。

“师兄,这墙……有问题?”苏瑶也察觉到墙体的异样,那阴冷的感觉比地上更明显。

凌羽没有回答,而是沿着墙慢慢走动,仔细感知。当他走到墙的西北角,也就是最靠近院外小巷的位置时,脚步猛然停住。

这里的阴秽之气最为浓重!而且,墙体底部一块青砖的色泽与其他砖石略有不同,更加晦暗,砖缝间的勾缝水泥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染。

凌羽伸出食指,指尖灌注一丝真气,轻轻叩击那块青砖。

“咚…咚…”

声音沉闷,似乎后面不是实心的泥土,而是空腔。

凌羽眼神一凝,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喀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块本就有些风化的青砖边缘竟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阴寒秽气,如同找到出口的毒蛇,猛地从缝隙中窜出!

“退后!”

凌羽低喝,同时并指如剑,一缕比昨夜更加凝练的涤尘剑气瞬间点出,将那缕窜出的秽气击散。但缝隙中,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渗出。

苏瑶已经退开几步,手中清心佩白光微放,护住周身,紧张地看着那砖缝。

凌羽仔细看了看那裂缝,又抬头望向墙外方向。墙外就是陈建国提到的、几年前挖开更换水管的小巷。

“问题恐怕不止在墙下。”凌羽沉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墙内,或许被人动了手脚,埋了不净的东西,与地下原有的阴秽之气勾连,形成了一种类似‘聚阴引秽’的粗陋阵法。市政挖沟或许只是个巧合,也可能是被人利用,借机做了布置。”

“阵法?”苏瑶倒吸一口凉气。能用出这等阴毒手段的,绝非寻常人。“是针对陈家的仇人?还是……这附近风水本就特殊,被人利用了?”

“现在还不清楚。”凌羽看着那不断渗出秽气的裂缝,眼神幽深,“但此阵颇为阴毒,长期侵蚀,住在此地的人会渐衰弱,多病多灾,心神不宁,甚至厄运缠身。陈老先生沉疴难愈,恐怕这便是重要原因之一。”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眼下他们自身立足未稳,贸然卷入这种不明底细的阴私之事,或许会惹来麻烦。但师傅常教导,修真之人,当明心见性,有所为有所不为。见邪祟害人而袖手,有违道心。

“师妹,”凌羽终于开口,语气坚定,“此事我们既已遇上,便不能不管。不过,需得谨慎。先设法暂时封住这秽气源头,缓解对陈老先生的影响。至于布阵之人……需得慢慢探查,从长计议。”

苏瑶用力点头:“我听师兄的。只是,要如何封住?这秽气与砖墙、地脉似有勾连,强行破坏,恐生变故。”

凌羽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黄豆大小、色泽金黄的丹丸,散发着一股纯阳温和的药香。“这是下山前,我用库存的‘向阳草’籽混合几味纯阳药材炼制的‘正阳丹’,本是用来辅助修炼、驱除寒毒的。药性温和纯正,正可克制这等阴秽之气。”

他捻起三枚正阳丹,指尖真气吞吐,将丹丸表面烘得微微发烫,随即手腕一抖。

“咻!咻!咻!”

三枚丹丸化作三道微不可见的金光,精准地射入那砖缝裂口之中,深深嵌入砖后的空隙。

“滋……”

一阵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从墙内传出,但比昨夜微弱得多。随即,那不断渗出的丝丝黑气仿佛被无形之力阻断,迅速变得稀薄,最终几乎消散。砖缝处那股阴寒秽气也明显减弱,虽然未能除,但已被暂时压制。

凌羽又并指凌空虚画,指尖带着淡金色光痕,在裂开的青砖表面快速勾勒出几个简单的符文。符文一闪即逝,没入砖体,一股纯阳正大的气息隐隐笼罩住那一小块区域,形成一层脆弱的封印。

“暂时只能如此。”凌羽收手,额角已见汗珠。以他目前的修为和资源,要彻底净化或破坏这阴秽之阵,力有未逮。“正阳丹的药力配合这简易的纯阳符,可保此处三五内秽气不显。但需得找到源,方能彻底解决。”

他看向苏瑶:“此事暂且不要对陈先生明言,以免他徒增恐惧。我们暗中查探便是。”

两人将墙的痕迹稍作掩饰,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西屋,凌羽打坐调息,恢复接连消耗的真气。苏瑶则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堵看似寻常的老墙,心中思绪翻腾。

下山第二。

收徒大业未见端倪,却先撞破了隐藏在市井角落的阴私邪阵。

这看似平静的现代都市之下,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暗流。而他们师兄妹二人,就如同两颗无意间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缓缓荡开。

远处,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大的楼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不知道那位王明远医生,此刻是否也在思索着昨那场奇特的“治疗”。

凌羽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内敛。他知道,前路绝不会平坦。但涞泯宗的传承,他的道,注定要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间,一步步闯出来。

而第一步,或许便是先解开这墙下隐藏的阴浊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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