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勉强刺破老城区上空薄薄的雾霭,落在院子里,却驱不散那股自墙渗出的阴冷。西屋内,凌羽缓缓收功,眼眸开阖间精光隐现,损耗的真气已恢复了大半,只是这都市中灵气稀薄驳杂,吸纳炼化起来事倍功半,远不及山中清修之地。
“师兄,感觉如何?”苏瑶端着一杯温水过来,眼中关切未消。
“无妨。”凌羽接过水,目光投向窗外那堵老墙。墙处看似与往常无异,野草萎靡,地色深褐,但在他感知中,那被正阳丹和纯阳符暂时封镇的地方,如同一个被勉强堵住的脓疮,内里的阴秽仍在缓慢蠕动、积聚,只是散逸被大幅抑制。“丹药与符印可维持数,但这终究是治标。需得尽快弄清源,找到施术之人或那阴秽之物的本体。”
苏瑶点头,迟疑道:“陈先生或许知道些这院子、这条巷子的旧事?只是我们若问得太细,恐他生疑。”
“暂且不必直接问他。”凌羽沉吟道,“他白务工,我们可在这附近走走看看,尤其是院墙之外,当年动土换管之处。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另外,也可向巷中其他年长的住户,旁敲侧击打听些过往。”
两人计议已定,稍作整理,便推开院门,步入外面狭窄的巷道。
巷子名叫“福安里”,名字透着旧时的祈愿,现实却是一副年久失管的模样。路面是坑洼的水泥地,两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颜色不一的砖块。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错,晾衣竿从各家窗户伸出,挂满颜色暗淡的衣物。空气中飘着饭菜油烟、霉味和一种老社区特有的复杂气息。
与昨夜匆忙赶来时不同,白里细细打量,更能感受到一种沉滞的、被时光遗忘的氛围。巷子里行人寥寥,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目光浑浊地望着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对凌羽和苏瑶这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古风打扮,也只是懒懒地瞥上一眼,并无太多惊讶,仿佛见怪不怪——在这老城区,什么样打扮的租房客似乎都不算稀奇。
凌羽首先走到自家院子西墙的外侧。这里是小巷的另一边,对面也是一排低矮老旧的平房。墙处的地面明显有修补过的痕迹,新旧水泥的色差清晰可见,大约两三米长,正是陈建国所说几年前更换水管开挖的地方。如今早已回填夯实,看不出什么异常。
凌羽不动声色,暗运灵息,将感知力集中,缓缓扫过这片区域的地面及墙体。
与院内墙处那明显的阴秽源点相比,墙外此处的气息要杂乱微弱得多。地下埋设的金属水管、废弃的线缆、湿的土壤、各种微生物活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都市地底典型的“浊气”背景。然而,在这片混沌之中,凌羽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的、与院内秽气同源的“线头”。
这丝气息并非源自地下深处,也并非均匀分布,而是仿佛一条极其细微的、断续的“引线”,从当年开挖沟槽的某个点位起始,若有若无地“搭”在了院墙的墙基之上,然后顺着砖石结构的缝隙,向上、向内渗透蔓延,最终与院内墙下那个更强烈的阴秽源点连接起来。
果然!问题就出在几年前那次施工!有人借着更换市政水管、开挖路面的机会,在墙基处做了手脚,埋下了引子,或者说,激活、引导了某种原本可能就存在于地下的阴秽之气,使其汇聚、侵入这座院子!
这不是随机的风水败坏,而是有针对性的、颇为巧妙的阴损布置!施工队?还是当时有机会接触开挖现场的人?
“师兄?”苏瑶见凌羽在墙外某处驻足良久,神色凝重,低声询问。
凌羽收回灵息,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走到巷子对面,一位坐在竹椅里打盹的银发老太婆面前,略一拱手,语气温和地开口:“老人家,打扰了。请问,您在此地居住多年了吧?”
老太婆睁开惺忪的睡眼,上下打量了凌羽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瑶,慢悠悠道:“住了一辈子咯……你们是……新搬来老陈家的?”
“正是。暂住西屋。”凌羽顺着她的话道,“觉得这巷子挺清静,就是房子有些年头了。听说前几年换水管,挖得挺热闹?”
“可不是嘛!”老太婆似乎来了点谈兴,瘪着嘴道,“折腾了快半个月呢,吵死人,灰又大。就那儿,”她用下巴指了指凌羽刚才探查的地方,“挖开好大一条沟。说是管子老化了,不换不行。唉,这老巷子,啥都老了。”
“施工的是市政的人?”凌羽看似随意地问。
“市政来的工程队呗,还能有谁。不过那阵子人也杂,有穿制服的,也有的,好多生面孔。”老太婆回忆着,“好像还请了临时工?记不清咯。反正叮叮咣咣好些天。挖开那会儿,我还瞅见那沟里,靠老陈家墙那儿,土颜色特别黑,还挖出些碎砖烂瓦,也不知道是哪个年月的老地基了。有个小年轻还想捡两块看起来齐整的砖头,被工头骂了,说晦气,不让拿。”
碎砖烂瓦?颜色特别黑的土?凌羽心中一动。“后来就填上了?没别的事?”
“填上不就完了?还能有啥事。”老太婆摇摇头,又眯起了眼睛,显然不欲再多谈。
凌羽道了谢,与苏瑶继续沿巷子缓步而行,又问了两个在门口摘菜的老人,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都证实了那次施工,但对细节都记不清了,只说工程队看起来是正规的,但工人里确实有生面孔。
“师兄,看来关键就在那次施工。有人混在工程队里,或者买通了工程队的人,在墙基处做了手脚。”苏瑶低声道,秀眉微蹙,“可会是谁?陈先生父子看着都是老实本分人,不像会结下如此阴毒仇家的人。”
“未必是深仇大恨。”凌羽目光扫过巷子里几栋明显更破败、似乎久无人居的房子,“也可能与利益有关。这老城区虽然破旧,但地处市区,或许涉及拆迁、地产之类的纠葛。又或者……”他想起昨夜那秽瘴中浓郁的怨憎之气,“那埋下的东西本身,就带有极强的怨念,可能是从某个更阴邪的地方取来的‘秽物’。”
他停下脚步,前方巷子快要到头,连接着一条稍微宽阔些的旧街,街上有些小店铺。“先不想太多。既然暂时封住了,我们便有些时间。当务之急,仍是寻找有资质的弟子,传播宗门之道。行医摊还需继续,既可济世,亦可观察接触更多人。至于此地之事,暗中留意,徐徐图之。”
苏瑶点头称是。她知道师兄说得对,不能本末倒置。重振涞泯宗才是本。
两人走出福安里,来到外面的旧街。这里人气旺了许多,杂货店、小吃摊、廉价的服装店、灯火通明的麻将馆……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凌羽和苏瑶的装束引来了更多好奇的注目,甚至有人指指点点,但两人已渐渐习惯,只坦然行走。
经过一个报亭时,凌羽目光扫过摊位上五花八门的报纸杂志,忽然在一份本地晚报不起眼的角落,瞥见了一个小标题:《市一院王明远副主任呼吁关注晚期患者生活质量,探索多学科姑息治疗新路径》。
王明远?凌羽脚步微顿。是昨那位医生。他买下那份报纸,快速浏览了那篇短文。文章内容颇为主流,主要是王明远从专业角度谈论晚期癌症患者的痛苦管理和人文关怀,但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他对“非主流”镇痛或调理方法的开放态度,并提到“传统医学中或许有值得挖掘的智慧”。
“这位王医生,似乎对我们……或者说,对‘传统医学’的兴趣不小。”凌羽将报纸递给苏瑶。
苏瑶看完,沉吟道:“他是肿瘤科专家,见到陈老先生那样的变化,心生好奇也是自然。只是不知他是纯粹学术探究,还是另有想法。”
“是友是敌,尚未可知。但既已引起注意,后行事更需留意。”凌羽将报纸收起,“不过,若能通过正当途径,让我宗医道济世之名稍有传播,也未尝不是一条路。只是须掌握分寸,宗门核心不可轻泄。”
两人边走边谈,寻了一处相对净的小面馆,解决了午饭。吃饭时,凌羽又向面馆老板打听了附近公园、广场等人流聚集处的情况,默默记下。
下午,他们再次来到市一院附近,却没有再去昨的街角,而是选择了斜对面一个小广场的边缘,依旧铺开那方粗布,摆上“古传医道,针药济世”的牌子。
或许是昨那场治疗已在小范围内传开,也或许是这广场人气更旺,今前来询问、观望的人明显多了些。虽然大多仍是好奇、怀疑,或只是询问些腰酸腿疼的小毛病,但至少不再无人问津。
凌羽来者不拒,对真正有疾苦的,便认真切脉(只施展普通切脉,未用灵息探脉),视情况或施以普通针灸技法舒缓,或赠予一些用普通草药配伍、略注一丝灵气增强药效的丸散。他下针精准,用药对症,虽不及昨治疗陈老先生那般“神奇”,却也往往能当场缓解症状,引得不少人啧啧称奇,连连道谢。
苏瑶在一旁协助,记录,解释,也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生涩。
期间,凌羽敏锐地察觉到,广场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下,有个穿着夹克、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似乎已经驻足观看了不短的时间,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偶尔还拿起手机似乎在对准他们这边。
凌羽不动声色,只暗暗记下那人特征。
头再次西斜时,两人收拾摊位,准备返回福安里。今收获了一些零散的“诊金”——多是十元二十元的纸币,虽不多,但至少证明了此法可行,也能略微贴补用。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广场时,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皮肤黝黑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匆匆过来,猛地刹住,跳下车,脸上带着焦急和一丝犹豫,跑到凌羽面前。
“大夫!您……您真能治疑难杂症吗?”小伙子喘着气,眼睛里有血丝。
“且说何事?”凌羽平静地看着他。
“是我妈!”小伙子语速很快,“在医院查了好久,说是‘怪病’,浑身发冷,白天还好点,一到晚上就冷得打摆子,盖几床被子都没用,心里还慌得厉害,说胡话。看了好多科,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人也越来越瘦。大夫,您……您能去看看吗?我实在没办法了!”他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浑身奇冷,夜间尤甚,心悸胡话……凌羽心中微动。这症状,听起来不似寻常寒症,倒有几分像……阴邪侵体?
“在何处?”凌羽问。
“就在前面不远,租的房子!”小伙子连忙指了个方向,“大夫,您方便现在就去吗?诊金……诊金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太多,但我可以慢慢给!我发誓!”
凌羽与苏瑶对视一眼。苏瑶眼中也有些凝重,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
“带路。”凌羽没有多言,背起行囊。
小伙子大喜过望,连忙推着电动车在前面引路。
凌羽走出几步,似有所感,回头望去。广场对面,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夜幕悄然降临,城市华灯初上。新的病人,新的谜团,似乎正与福安里墙下的阴浊一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涞泯宗下山后的第三天,都市的画卷,正在凌羽和苏瑶面前,展开更加复杂而幽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