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宁从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闷出了一脑门的汗。掀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里那股霉味混着肥皂味的气息,熟悉得让人心酸。
这就是六三年。
物资匮乏、缺衣少食、连鸡蛋都要凭票供应的六三年。
她抬起左手,食指指尖上那个被木刺扎破的小伤口还在。不疼了,但摸上去有个小小的凸起,像一粒细沙嵌在皮肤下面。
石头不见了。
当然不见。它已经融进她的意识深处,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心脏、像肺叶、像大脑,看不见摸不着,但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张予宁闭上眼睛,意识触碰空间的”核心”。
那团光在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然后她”看”到了——
五百亩黑土地,一眼望不到边。
灵泉池塘波光粼粼,十倍流速,种下去的小麦三天就能成熟。
现代化仓库里堆满了物资——大米白面、鸡鸭鱼肉、新鲜蔬果,甚至还有成箱的罐头和粉!
三层别墅灯火通明,衣帽间里挂满了这个时代见都没见过的漂亮衣服。
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她。
张予宁把意识收回来,重新睁开眼睛。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院子里的鸡叫了头遍,声音尖利而悠长,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这哈欠不是装的,她确实困了。
昨晚在后院挖石头、在空间里探索了大半夜,回来后又翻来覆去想事情,真正睡着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三岁的小身体扛不住这种折腾。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像塞了一团棉花,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喊”我要睡觉”。
但不能睡。
今天是周六,张怀西不用上班,赵晚晴也在家。是实施那个”让父母意外发现空间”的计划的好时候。
张予宁又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弯腰穿上布鞋,走到张予安床边。
这小子还在睡,睡姿比昨晚更离谱——整个人横在床上,脑袋悬在床沿外面,一条腿搭在墙上,被子早就不知道蹬到哪里去了。
张予宁看着他这副德性,忍不住笑了一下。
“哥,起床了。”她推了推张予安的肩膀。
张予安哼哼唧唧地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一会儿……”
“太阳晒屁股了。”
“不晒……还没出太阳……”
张予宁又推他一下:”哥,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抓蚂蚱吗?”
张予安的眼睛刷地睁开了。
“蚂蚱?”他一骨碌爬起来,头发翘得像鸡窝,眼角还挂着眼屎,”对!抓蚂蚱!喂鸡!”
张予宁忍住笑:”那你快穿衣服,咱们吃完饭就去。”
张予安二话不说,抓起衣服就往头上套。套了半天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新穿。
张予宁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孩子,真好哄。
——
早饭照例是稀粥配咸菜。
周桂香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锅底,要用勺子捞才能捞上来。一人一碗,孩子们半碗,大人们一碗。
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一个粗瓷碟子里,谁吃谁夹,没人跟你客气。
张予宁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角的余光却观察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张福贵坐在上首,滋溜滋溜地喝茶——他早饭不喝粥,喝茶,就着两块发糕,吃得慢条斯理。
周桂香坐在他旁边,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孩子们。谁喝得快了、谁喝得慢了、谁碗里的粥比谁多了,她心里都有数。
张卫东今天上班,三两口扒完粥,站起来说了句”我走了”就出了门。
张振南也跟着走了。
张怀西今天不上班,吃得悠闲,一勺一勺地喝,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吱嘎吱响。
张向北也不上班,坐在江若楠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小声说着什么。
张予宁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喝粥。
她的计划很简单——
制造一个”意外”,让张怀西和赵晚晴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偶然”发现空间的入口。
空间的”伙伴系统”有个功能,她研究过了——主人可以主动”邀请”某人成为伙伴。
邀请方式有两种:
一种是通过意识直接发出邀请,被邀请者会在意识层面收到”提示”,类似于做梦。
另一种是主人将自己的意识与某个物理物品绑定,当被邀请者触碰到该物品时,自动触发邀请。
第二种方式,正是她需要的。
昨晚她在空间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一枚铜钱——清代的乾隆通宝,黄铜铸造,磨损得很厉害,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把空间主人的意识印记刻进了这枚铜钱里。
现在,这枚铜钱成了一个”触发器”。
任何人触碰到它,都会收到空间的”邀请”——前提是张予宁愿意让那个人收到。
而她已经设置好了——只有张怀西和赵晚晴触碰铜钱时,才会触发邀请。
其他人触碰,什么都不会发生。
至于怎么让父母同时碰到这枚铜钱……
张予宁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铜钱就埋在树旁边,浅浅地埋着,只盖了一层薄土。只要有人蹲在树旁边,用手扒拉一下土,就能摸到。
问题是,怎么让张怀西和赵晚晴同时蹲到那棵树下面?
张予宁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跳下板凳。
“妈,”她走到赵晚晴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我和哥哥去抓蚂蚱了。”
赵晚晴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去吧,别跑远了,别去后院那堆烂砖头那边玩,别跟人打架。”
“知道了。”
张予宁拉着张予安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堂屋。
——
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斜斜地洒在天井里,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荫下凉快一些,但空气还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予宁拉着张予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蚂蚱。
找着找着,她就”不经意”地转到了老槐树下面。
“哥,你看这里有没有蚂蚱?”张予宁蹲下来,装模作样地在树旁边的草丛里扒拉。
张予安也蹲下来,撅着屁股,脑袋几乎贴到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认真搜索着草丛里的每一个缝隙。
“没有。”他说,”蚂蚱不在树底下,蚂蚱在菜地里。”
“哦。”张予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们去菜地那边找。”
她看了一眼树旁边那片被她扒拉过的土——铜钱还在那里,被薄土盖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一步完成了。
铜钱已经就位。
现在需要做的,是让张怀西和赵晚晴在今天之内,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同时出现在这棵老槐树下。
张予宁牵着张予安往菜地那边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才能让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出事了。
只有出事了,大人才会同时赶过来。
比如——张予安从树上摔下来了。
张予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予安——这小子正兴高采烈地跑着,嘴里喊着”蚂蚱蚂蚱”,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亲妹妹”算计”。
不行。从树上摔下来太危险了。万一摔坏了呢?万一摔断胳膊摔断腿呢?她不能为了达到目的把张予安置于危险之中。
那换一个——
张予宁掉进井里了?
也不行。太危险了,而且井那么深,掉进去真的会淹死。
张予安被蜜蜂蜇了?
这个可以。老槐树上面有个蜂窝,她早就注意到了。只要张予安拿石头砸一下蜂窝,蜜蜂就会飞出来蜇人。
但问题来了——张予安被蜜蜂蜇了,张怀西和赵晚晴确实会赶过来,但周桂香和张福贵、王素琴、李招娣、江若楠、张向北,所有人都会赶过来。
到时候一堆人围在树底下,她怎么让张怀西和赵晚晴”偶然”摸到铜钱?
不行。
再想。
张予宁在菜地边上停下来,蹲下身子,假装在看草丛里的蚂蚱,实际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她需要一个”只有张怀西和赵晚晴会参与”的事件。
什么事件只有他们会参与?
两个孩子同时不见了?
也不行。丢孩子这种事儿,全家都会出动找,不可能只有张怀西和赵晚晴。
张予宁忽然想到了什么。
赵晚晴有一件东西——一只银镯子。
那只银镯子是赵晚晴的母亲留给她的,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赵晚晴平时不戴,锁在柜子里,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然后放回去。
如果那只银镯子”不小心”掉到了老槐树底下,被土埋住了,赵晚晴一定会来找。而张怀西知道那只镯子对赵晚晴的意义,一定会跟着一起来。
这个想法不错。
但问题是——怎么让镯子”掉”到树底下?
张予宁不可能偷到镯子。赵晚晴的柜子是锁的,钥匙在赵晚晴腰上挂着,她本拿不到。
而且就算拿到了,镯子那么重,她一个三岁小孩拿着镯子走到树底下埋起来,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行。
这个方案太复杂了,变量太多,容易出岔子。
张予宁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需要一个更简单、更直接、更可控的方案。
最简单、最直接、最可控的方案是——
她自己制造一个”意外”。
比如,她”不小心”摔倒了,摔得很重,哭得很大声,张怀西和赵晚晴听到哭声一定会跑过来。等她爸妈跑到她身边,她可以指着树旁边说”有东西扎到我了”,让他们去挖。
张怀西和赵晚晴挖土的时候,自然会摸到铜钱。
这个方案唯一的风险是——她真的会疼。
但她前世活到二十八岁,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怕疼?
张予宁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就这个方案。
她看了看四周——张予安还在菜地里撅着屁股找蚂蚱,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堂屋里传来周桂香和王素琴说话的声音,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时机刚好。
张予宁走到老槐树旁边,找了一个位置——一个既能看到树旁边的土堆,又不会真的撞到硬物的地方。她选了一块草地,草长得比较厚,摔上去不会太疼。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啊——”
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响亮,穿透了整个院子。
然后她往地上一扑。
不是假摔,是真的摔——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撑在草上,一草扎进了她的掌心,疼得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这一下,不是装的。
是真的疼。
“予宁!”赵晚晴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怎么了?”张怀西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他今天不上班,正坐在堂屋里跟张福贵说话,听到叫声立刻冲了出来。
张予宁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这次的哭,三分是装的,七分是真的。掌心被草扎破的地方辣地疼,膝盖也磕得生疼,眼泪本止不住。
“予宁!摔哪儿了?”赵晚晴第一个跑到她身边,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上下打量着,”哪儿疼?告诉妈哪儿疼?”
张怀西也跑过来了,一把把张予宁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呢。”
张予宁抽抽噎噎地哭着,指了指老槐树旁边:”那、那里……有东西扎到我了……”
“什么东西?”张怀西皱起眉头,抱着她走到树旁边,蹲下来。
赵晚晴也跟着蹲下来,伸手在张予宁指的那片土里扒拉了两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这是什么?”赵晚晴把那个东西从土里抠出来,捏在手指间看了看——一枚铜钱,磨损得很厉害,字迹都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一枚老铜钱。
“一枚铜钱。”赵晚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会埋在树底下?”
张怀西看了一眼那枚铜钱,也没多想:”可能是以前谁掉在这儿的吧。行了行了,别管铜钱了,予宁你哪儿疼?手?还是膝盖?”
张予宁把掌心摊开给他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不严重,但看着挺吓人。
“哎呀,破了。”赵晚晴心疼得不行,”走,妈给你擦点碘酒。”
张怀西抱着张予宁往屋里走,赵晚晴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那枚铜钱。
“这铜钱你拿着什么?”张怀西回头看了一眼,”扔了吧。”
“留着吧,”赵晚晴说,”万一是个老物件呢。改天找人看看。”
她把铜钱揣进兜里,跟着进了屋。
张予宁趴在张怀西肩膀上,把脸埋在张怀西的脖窝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步,成功。
铜钱已经进了赵晚晴的口袋。
接下来,只需要等。
等赵晚晴或者张怀西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也许是晚上睡觉前,也许是明天穿衣服的时候——再次触碰到这枚铜钱。
那时候,空间邀请就会触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