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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月的尾巴,天气热得不像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花,白花花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但没有人有心思看槐花——张语琴晕倒了。

事情发生在下午两点多,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太阳挂在头顶正中间,光线白晃晃的,晒得青砖地面发烫。

天井里的大水缸反射着刺眼的光,缸沿上蹲着的那只癞蛤蟆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连蝉鸣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像是也被晒蔫了。

张语琴蹲在井边洗衣服。

那是一大盆衣服——林秀兰的、张守诚的,还有林秀兰从娘家带回来的几件床单。床单是棉布的,浸了水之后沉得像石头,张语琴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从水里捞起来,搭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

她的手泡在肥皂水里,泡得发白,指腹的皮肤皱起来,像泡发了的纸。肥皂沫子溅了一身,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又湿又闷。

她已经洗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盆衣服了。

早上洗了一盆,中午洗了一盆,现在这是第三盆。

林秀兰说床单要“趁天好赶紧洗,晒了好用”,张语琴就端着盆子出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太阳晒得她头晕。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晕,是那种突然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在她脑袋里塞了一团棉花的晕。

她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花,井沿上的青苔、水缸里的浮萍、天井里晾着的被单,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汗是凉的——

不是热天出汗的那种热汗,而是一种黏腻的、冰凉的、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连搓衣板都握不稳了。

“姐,你怎么了?”

张语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是粗瓷的,豁了一个口子,但洗得净净。

张语琴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喝了两口,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赶紧把碗还给张语琪。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热。”

“你脸好白。”张语琪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忧,“姐,你别洗了,歇一会儿吧。这些衣服又不急。”

“马上就洗完了。”张语琴蹲下来,重新拿起搓衣板上的床单,“就剩这两条了,洗完了再歇。”

张语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端着碗,看着姐姐蹲在井边搓床单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一揪一揪地疼。

她知道姐姐的脾气——说了要洗完,就一定要洗完,谁劝都没用。

可要让她帮她……她也不乐意活。

张语琪沉默的看着张语琴。

张语琴搓完最后一条床单,站起来,想把床单从盆里捞出来拧。

她弯腰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变黑的天黑,而是像有人啪地一下关掉了灯,所有的光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她感觉自己的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撑不住身体。

她想喊张语琪的名字,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姐——!”

张语琪的尖叫声划破了午后的寂静,像一把剪刀撕开了整匹布。

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水溅了一地。

她扑过去,想扶住张语琴,但张语琴的身体太重了,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本扶不住。

张语琴倒在了井边的青砖地面上,头磕在井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青砖上,一滴一滴的,触目惊心。

“姐!姐你醒醒!姐!”

张语琪跪在地上,把张语琴的头抱在怀里,手忙脚乱地去擦她额头上的血。但血越擦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指,染红了她的袖子,染红了张语琴的衣领。

她的哭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王素琴第一个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见井边的情形,锅铲啪地掉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她跑过去,蹲下来,用手探了探张语琴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像一快要熄灭的蜡烛。

“快去叫人!去叫你妈——”王素琴冲张语琪喊。

张语琪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二房跑,一边跑一边哭:“妈!妈你快出来!姐晕倒了!姐流血了!”

李招娣从二房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她跑到井边,看见张语琴躺在血泊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语琴!语琴你睁眼睛看看妈!语琴!”

她抱着张语琴的头,哭得撕心裂肺。血蹭了她一身,她也不在乎,只是抱着,一声一声地叫,像一只丢了崽子的母兽。

周桂香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井边乱成一团的情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还愣着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送医院!赶紧的!”

张振南今天没上班——他昨天夜班,今天在家休息。他被哭声惊醒,从二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脚上趿拉着一双破拖鞋。

他看见张语琴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振南!你愣着什么?快抱孩子去医院!”周桂香冲他喊。

张振南这才反应过来,冲过去,从李招娣怀里把张语琴抱起来。张语琴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棉花,他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着张语琴往外跑,李招娣跟在后面,张语琪和张语书也跟在后面,一大家子人呼啦啦地涌出了院子。

王素琴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摊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林秀兰那间杂物房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但王素琴知道,林秀兰一定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那间屋子虽然在后院,但离井边不远,张语琪的尖叫声那么大,林秀兰不可能听不见。

可她没有出来。

王素琴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抹布,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林秀兰刚进门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蜜,见谁都叫得亲热。

她以为娶了个好媳妇,懂事、勤快、会来事儿。

可现在呢?

王素琴把手里的抹布扔进盆里,转身进了灶房。

锅里的菜已经糊了,一股焦味弥漫了整个灶房。她把糊了的菜倒进垃圾桶里,重新刷了锅,切了菜,点火,重新炒。

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但她的眼睛是冷的。

……

后院那间杂物房的门,始终没有开。

林秀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张语琪的尖叫、王素琴的喊叫、李招娣的哭声、周桂香的命令声、张振南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通过那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像一出闹剧,吵得她脑仁疼。

她没有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能出去。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出去能什么?帮忙?她挺着个大肚子,能帮什么忙?安慰?她跟张语琴又不熟,安慰个什么劲儿?

再说了,张语琴晕倒,跟她有什么关系?是她让张语琴洗衣服的,没错。但洗几件衣服而已,能洗晕人?说到底就是张语琴自己的身体不好,怪得了谁?

林秀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底下是凹凸不平的砖墙,看着就让人心烦。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外面的声音太大了,吵得她本睡不着。

她脆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双手抚着隆起的肚子。

肚子里的小东西在动,轻轻地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你也跟着凑热闹。”林秀兰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窗户。

窗帘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一块碎花布,洗净了,用两钉子钉在窗户框上。风吹过来,窗帘微微飘动,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

她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张语琴这一晕,会不会闹大?

如果闹大了,周桂香会不会怪她?

应该不会——

周桂香那个人,。张语琴晕了,顶多就是去医院看看,开点药,回来养几天就好了。但她林秀兰要是因为这事儿动了胎气,那才是大事。

所以,她不能出去。

不仅不能出去,还得“不舒服”。

林秀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

她在等。

等张振南把张语琴送到医院,等周桂香回到堂屋,等王素琴炒完那盘菜,等院子里安静下来。

然后,她会“醒”过来,推开窗户,问一句:“外面怎么了?我刚才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完美。

……

县医院离张家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张振南抱着张语琴,一路小跑,二十分钟的路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张语琴被他抱在怀里,头靠在他肩膀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凝固成暗红色的痂,糊在眉骨上方,看着触目惊心。

急诊室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陈,戴着白框眼镜,说话又快又利落。

“放床上。”她指了指急诊室里的那张单人床。

张振南把张语琴放在床上,退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抱着张语琴跑了一路,累得满头大汗,光膀子上全是汗珠,在光灯下亮晶晶的。

陈大夫翻开张语琴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皱了起来。

“她今天吃什么了?”

李招娣站在旁边,眼泪还没,声音发颤:“早上喝了粥,中午吃了半碗米饭,喝了点菜汤……”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大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张语琴的心肺,然后转过身,看着李招娣。

“她是营养不良,吃的太少了,身体扛不住。”

李招娣愣住了。

“营养不良,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陈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李招娣心上,“她是不是最近了很多活?”

李招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张振南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张语琴每天从早忙到晚——洗衣服、扫地、烧火、做饭、跑腿。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转到最后,发条断了,机器停了。

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张振南转过身,走出了急诊室。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缩成一团,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

……

大夫给张语琴挂了点滴。

葡萄糖水,透明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通过那细细的塑料管,流进张语琴的血管里。

李招娣坐在床边,握着张语琴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张语琴还在昏迷,但脸色已经好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白了。她的呼吸也平稳了,脯一起一伏的,像涨落的海面。

“她会醒的。”陈大夫说,“让她睡一会儿,点滴打完了叫她。”

李招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语琪和张语书站在门口,两个人都不敢进来,只是探着头往里看。张语书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张语琪已经哭过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张振南还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那条白色的走廊里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洇开了一大片,看不清楚。

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是周桂香。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走到急诊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张振南。

“起来。”她说。

张振南抬起头,看着周桂香,没有动。

“我叫你起来。”周桂香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振南慢慢地站起来,靠着墙,低着头,不看周桂香。

“语琴怎么样了?”周桂香问。

“大夫说是饿的。”张振南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营养不良,低血糖,累的。”

周桂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她在医院住两天,养好了再回来。”

张振南点了点头。

周桂香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嚓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张振南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赶不走,躲不掉。

……

张予宁放学回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是最热闹的——孩子们在追着跑,大人们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说笑声、骂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但今天,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天井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张语琴没洗完的那些衣服——两条床单、几件衬衣、一条裤子,被风吹得飘飘悠悠的,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荡秋千。

井边的地上还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张予宁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摊血,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予宁,你回来了?”

王素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勉强的笑。

“大伯母,语琴姐她们呢?”张予宁问。

王素琴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语琴住院了。”

“住院了?怎么了?”

“晕倒了。”王素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晕倒了,头磕在井沿上,流了不少血。你二叔把她送医院去了。”

张予宁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书包,一动不动。

她看着井边那摊暗红色的血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张语琴蹲在井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头磕在坚硬的青砖井沿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脑补的那个画面太过于清晰了,清晰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大堂嫂呢?”张予宁问。

王素琴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在屋里呢,不舒服。”

不舒服——

张予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她这近期听了无数遍。

林秀兰不舒服,林秀兰又“不舒服”了,林秀兰今天还是“不舒服”。林秀兰的“不舒服”,像一张万能通行证,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支使二房的丫头这那,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今天,张语琴累晕了,林秀兰还是“不舒服”。

张予宁没有说话。她拎着书包,穿过天井,走进了三房。

张予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写作业。他看见张予宁的脸色,放下笔,问:“予宁,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张予宁把书包放在桌上,在张予安旁边坐下来。

她没有写作业。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窗外是天井。

天井里,王素琴正在收那些晾着的床单和衣服。她把床单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然后朝后院走去。

后院那间杂物房的门还是关着的。

王素琴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秀兰,衣服了,我给你放在门口。”

屋里传来林秀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谢谢妈。您放门口吧,我等会儿出来拿。”

王素琴把衣服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张予宁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写过很多字,翻过很多书,剥过很多豆子,但从来没有洗过一大盆沉得像石头的床单。

赵晚晴和张怀西把她护的很好。这个家里,她和张书瑶是二房女孩儿们,羡慕的存在。

赵晚晴跟她说的话,她还记得——“在这个家里,你不用跟别人比苦。你只要把自己的子过好,就够了。”

张予宁一直都觉得这句话很对。虽然有些时候她很同情二房的几个姐妹,但……

她不会说是去帮她们一起活儿。

在这个家里,她就算有心帮忙,也不过是让林秀兰多一个使唤的人,还会令父母对自己的保护变成一个‘笑话’。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管好自己的子。

……

ε=(´ο`*)))唉,这种感觉可真难受!

明明立志要做一个‘精致利己’、‘不多管闲事’的女孩儿,却偏偏容易心软。

心软就算了,但她的理智还恰好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去帮忙。

“……”张予宁双手托着脑袋,思绪放空,双眼无神。

张予安写完作业,把本子合上,转过头看着张予宁。

“予宁,你不写作业吗?”

张予宁摇了摇头:“不想写。”

“为什么?”

“累了。”

“那你睡一会儿。”张予安站起来,把被子铺好,“你躺这儿睡,我给你看着,谁都不许进来打扰你。”

张予宁看着张予安那张认真的、带着孩子气的脸,忽然笑了。

“哥,”她说,“你真好。”

张予安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咧嘴笑了,露出那颗还没长出来的门牙留下的黑洞。

张予宁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她听见张予安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像一个小一样,守着门。

她听见院子里王素琴和李招娣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她听见后院那间杂物房的门开了,又关了,林秀兰出来拿了衣服,又缩回了屋里。

她听见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铁锅,噼里啪啦的。

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棉花,闷闷的,模模糊糊的。

张予宁的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

不是睡着了,是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知道自己躺在床上,知道张予安坐在门口,知道外面天还没黑,但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想起张语琴。

想起她蹲在井边洗衣服的背影,想起她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体,想起她永远在忙、永远不停下来的双手。

她想起张语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予宁。”

那是上午的事。

张予宁在上学之前,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到张语琴手里。张语琴接过花生,笑了,说:“谢谢予宁。”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张语琴笑。

现在,张语琴躺在医院里,说不定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扎着针,脸色白得像纸。

可林秀兰却安安稳稳的躺在后院的杂物房里,挺着大肚子,盖着被子,“不舒服”。

张予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有一股淡淡的荞麦味。她把鼻子埋在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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