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线天”峡谷,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活下来的人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在暮色里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身后峡谷里的血腥味和惨叫声,好像还在耳边绕着,久久散不去。没人开口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压抑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谱成一曲让人心里发紧的绝望调子。
出发时那么大一支队伍,现在活下来的连三成都不到。押队的官差只剩下两个,还都带着不轻的伤,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手里的刀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撑着走路的拐杖。流犯这边更是凄惨,算上苏小小、沈清枫和重伤昏迷的栓子,一共也就七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有敌人的,有同伴的,更多的还是自己的。
苏小小和另一个稍微强壮点的流犯,用路边捡来的树枝和破烂衣裳,勉强搭了一副简易担架,抬着栓子。沈清枫拒绝了她要搀扶的意思,坚持自己拄着一木棍,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步子虽慢,却异常坚定。暮色里,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不停冒冷汗,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迹,可他只是紧紧抿着嘴,目光越过眼前荒芜起伏的山头,望向看不清的远方。
那个方向,就是坡。
又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光秃秃的山梁,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可映入眼帘的不是生机,而是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荒凉。
那是一块被群山团团围住的巨大盆地。土地是贫瘠的灰黄色,几乎看不见一点绿色,只有一些低矮带刺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盆地中间,散落着几间低矮歪斜、看着随时会塌的土坯房和窝棚,像一片被人丢弃的巨大乱葬岗。再远一点,能看见简陋的木栅栏和瞭望塔的轮廓,那应该就是戍堡了。空气里飘着尘土、牲畜粪便,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混着汗臭、霉烂和绝望的沉闷气味。
这就是流放地。这就是他们往后也许直到死,都要在这里挣扎、煎熬、慢慢腐烂的地方。
“到了……”
一个活下来的官差喃喃开口,声音里没有完成任务的轻松,只有更深的疲惫,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叹息,
“前面就是安置点……你们自己找地方落脚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掉什么晦气,和另一个同伴互相搀扶着,头也不回地往戍堡方向走去,把这群刚从鬼门关爬出来、满身伤痕的流犯,像垃圾一样丢在了这片荒地边上。
夕阳最后的光,把盆地的影子拉得很长,把那些破屋和僵在原地的几个人,都染成了一片凄艳得像凝固了的血红色。
四周死一般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呜咽,紧接着,更多人再也忍不住,痛哭和哀嚎声此起彼伏。他们不是在悼念死去的同伴,而是在哭自己,哭这刚刚开始、却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绝望子。
苏小小轻轻放下担架。栓子在一路颠簸和伤痛里,又一次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站在原地,慢慢环顾四周。荒芜的土地,破败的屋子,麻木或崩溃的同伴,还有身边这个满身伤痕、却依旧挺直脊背、沉默望着这片土地的男人。
这就是他用一身傲骨和满门忠烈换来的结局。
这就是她背弃家族、赌上性命、一路血战追随到这里的终点。
没有迎接,没有同情,甚至连一块能完整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凉,钻到骨头里的绝望,还有到处都弥漫着的、名为“死亡”的阴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一下子窜遍全身,让她差点控制不住发抖。可就在这寒意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绝望和荒凉狠狠一激,硬生生淬炼了出来。
那不是热血,不是冲动,甚至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冰冷、沉静、近乎认命的——决心。
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沈清枫。
他也正看着她。夕阳残光在他眼底轻轻跳动,映出他苍白脸上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了然。他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又或者,他早就在心里把世间最糟糕的处境,一遍一遍预演过无数次。
四目相对。
没有说话……也本不需要说话。
她看懂了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不肯放弃的坚韧。
他看懂了她眼里被绝望出来、静静燃烧的火光。
苏小小忽然往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轻轻拂掉他肩头伤口附近凝固的血痂和尘土,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和她年纪完全不符、近乎虔诚的郑重。
然后,她收回手,后退一步,就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在残阳如血的暮色里,在旁人绝望的哭声中,对着他,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下人对主子的恭敬,不是女子对男子的仰慕。
那是一种宣告。一种无声,却重如千钧的誓言。
沈清枫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狼狈、满身血污,却脊背挺得笔直向他鞠躬的少女,眼底沉沉的疲惫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懂了……
她不是向他低头,不是求他庇护。
她是在告诉他:这条路,我认了。这片,我陪你一起走。你的前路不管多黑多泥泞,从今天起,都有我一份。
苏小小直起身,不再看他。她转过身,面对那片死气沉沉的盆地,面对那些或哭或麻木的活下来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土和绝望的空气。
然后,她走到担架旁,从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内侧,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支被她一路小心藏着、簪头珍珠早就掉了、只剩一光杆的金簪。这是她从苏家出来时,身上唯一剩下还值点钱的物件。
她握紧那支冰凉的金簪,走到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穿着破旧戍卒衣服、正蹲在土坡上抽旱烟的老兵面前。
老兵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又扫过她手里的金簪,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个……”
苏小小把金簪递过去,声音沙哑,却很清楚,“换一袋粮食。最差的那种就可以。”
老兵没接,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丫头,这地方,金银不顶用,尤其是你们这些新来的……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我知道”苏小小答道,手稳稳的,“就换一袋。发霉的、掺沙子的,都行。让我们今晚,能有一口吃的” 。
老兵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和金簪上停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金簪,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用烟杆指了指盆地边上一间最破、半边墙都塌了的土坯房:“那屋没人,暂时能挡点风。粮食,等会儿让人给你送过去。不过……”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提醒的光,“就一袋。吃完了,就得自己想办法,这地方,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等死的人” 。
苏小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担架边,和帮忙的流犯一起,抬着栓子,朝老兵指的那间破屋走去。
沈清枫默默跟在后面。
其他几个活下来的人,茫然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片荒芜天地,最后,也三三两两拖着沉重的脚步,各自去找能暂时容身的角落。
夕阳彻底沉进山后,黑暗像浓墨一样,很快染遍了整个盆地。只有戍堡那边,亮起几点像鬼火一样微弱的灯光。
那间破屋,比从外面看着还要不堪。屋顶破着大洞,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道是什么的脏东西,墙角堆着些破烂杂物,空气里一股浓浓的霉味。
苏小小把栓子安置在相对燥的角落里,用最后一点净布条,重新给他包扎伤口。沈清枫靠在另一面墙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只有紧紧皱着的眉头,说明他还在忍受伤口的剧痛。
没过多久,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瘦小半大孩子,抱着一小袋东西,怯生生出现在门口,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
苏小小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大约十来斤灰扑扑、混着不少沙子和霉块的粗粮食,甚至还能看见虫子在里面爬。
这就是她们用一支金簪换来的、活命的口粮。
她抓了一把粮食握在手里,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霉味直冲鼻子。
她没有抱怨,没有崩溃,没有绝望。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然后走到屋角一个不知被谁丢下的破瓦罐前,舀出一点点路上存下的浑浊雨水,开始一点点仔细淘洗粮食里的沙子和虫子。
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专注。
沈清枫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在浓重的黑暗里,静静看着那个在破屋角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星光,沉默又固执地淘着霉米的身影。
那身影很单薄,却像是藏着一股能劈开这片无尽黑暗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力量。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无声的叹息。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淡的放松。
在这人间的入口,一个无声的誓言,已经立下。
一场以血为约、以命相拼的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下集预告:霉米下锅,第一顿“安身饭”吃得异常艰难。破屋外暗中窥探的眼睛,戍堡里微妙的态度,还有重伤员急需的药材。苏小小用那双淘米的手,在这片绝地之上,试着扎下第一带着血的,活着,变成每一天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完成的唯一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