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小小在破屋漏风的墙角,用最后一点路上攒下的、带着土腥味的雨水,煮了小半锅稀薄的、带着浓重霉味的糊糊。
粮食本就不多,还要分给栓子一份,每个人能分到的,不过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憔悴的影子。但就是这样一碗糊糊,也让幸存下来的几个人,捧着缺了口的破碗,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贪婪地,将每一滴都舔舐净,仿佛这是琼浆玉液。
沈清枫沉默地喝完了自己那份,将空碗放在一边,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了眼。他肩头的伤在简陋的重新包扎后,似乎暂时没有恶化,但失血和一路的折磨,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昏暗中几乎透明,只有长睫偶尔的颤动,显示他还醒着。
栓子在昏迷中,被苏小小一点点灌下去几口糊糊,少年的喉咙无意识地吞咽着,眉头因伤口的疼痛而紧蹙,但呼吸总算还平稳。
其他几个流犯,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书生,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总带着警惕的汉子,喝完糊糊后,也都各自蜷缩在角落里,很快发出了沉重的、带着痛苦和疲惫的鼾声。
苏小小却没睡。她收拾了破瓦罐,坐在门口的门槛上——那扇门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一个空洞的框架。夜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带着坡盆地特有的、阴冷刺骨的寒意和尘土味。
她望着外面。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戍堡方向几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火,和天上疏朗却格外清冷的星子。盆地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像一头沉睡的、随时会张开巨口的怪兽。她能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间新来了“住户”的破屋,有好奇,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事不关己的观望,甚至……是不怀好意的窥探。
这里没有温情,没有互助。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竞争。那袋用金簪换来的霉米,是老兵口中“暂时”的施舍,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衡量他们“价值”和“存活可能”的砝码。吃完了,若拿不出新的东西交换,或证明自己有用,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被彻底遗忘,甚至……被更直接地剥夺和驱逐。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曾经娇嫩白皙,如今布满细小的伤口、血泡、冻疮,还有淘米时被沙石磨出的红痕,丑陋,粗糙,却异常稳定。这双手,割过腕,握过染血的木刺,砍过绳索,也淘洗过发霉的粮食。
它们还很弱。但必须变强。
变得能在这片里,抓住任何一点能活下去的东西。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苏小小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沈清枫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夜风撩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过于清晰的下颌线条。
“明天……”苏小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死寂的夜,“我去戍堡看看。”
沈清枫沉默了片刻。
“小心……”
“我知道”苏小小说,“得弄清楚这里的规矩,怎么换粮食,怎么找活计,还有……药材”她顿了顿,“你和栓子都需要”。
“别勉强”沈清枫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此刻是拖累,而非依靠。
“不勉强”苏小小转过头,在昏暗的星光下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教我的,‘三画之约’。在这里,应该也能用。我去看看,他们‘想要’什么。”
沈清枫的目光与她相接,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眸里,他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和一种让他心头微微发涩的、过早成熟的坚韧。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那个栓子……”他忽然说。
“我救他,是因为他救了我”苏小小说,语气平淡,“在这地方,多一个能互相挡刀的人,总比多一个背后捅刀的人强。”
沈清枫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无需多言。
后半夜,气温更低。苏小小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衫,盖在了昏迷的栓子身上,自己则蜷缩在门边,靠着冰冷的土墙,强迫自己休息。必须保存体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天刚蒙蒙亮,盆地还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苏小小就醒了。她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用最后一点水漱了漱口,将剩下的霉米小心地藏好,然后,对沈清枫点了点头,独自走出了破屋。
清晨的坡,比夜晚更加死气沉沉。薄雾中,那些歪斜的土屋和窝棚像一片片沉默的墓碑。偶尔有早起的流犯佝偻着身子,在屋前屋后麻木地翻捡着什么,或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戍堡的方向。看到苏小小这个陌生的、年轻的面孔,他们的目光大多停留一瞬,便漠然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苏小小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戍堡走去。离得近了,才看清这戍堡的破败远超想象。土墙塌了好几处,用木桩和荆棘胡乱堵着,瞭望塔歪歪斜斜,仿佛风一吹就会倒。门口没有像样的守卫,只有一个抱着长矛、靠着门框打瞌睡的老卒,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什么的……”老卒声音含糊。
“新来的流犯,想来问问这里的规矩,还有……有什么活计能做,换点口粮。”苏小小停下脚步,语气平静。
“规矩”老卒嗤笑一声,用矛杆指了指堡子里面,“自己去里面找刘管事。活计?看见那边了吗?”他指了指戍堡侧面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满是泥泞和垃圾的空地,“每天天亮,自己去那儿等着,有活自然有人叫。没叫到,就饿着”。
苏小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有男有女,大多眼神麻木,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待着,像一群待售的牲口。
她谢过老卒,走进戍堡。里面比外面更加杂乱肮脏,到处是垃圾和积水,几间稍微像样点的土屋门口挂着破烂的牌子,写着“粮库”、“械库”之类的字,但都大门紧闭。她找了一圈,才在一个角落里找到间开着门、冒着劣质烟草气的屋子,里面坐着个矮胖、留着两撇鼠须、正就着咸菜喝稀粥的中年人,应该就是刘管事。
苏小小在门口站定,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刘管事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那身虽然破烂但料子似乎还不错的衣物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含糊道:“新来的,什么事……”
“想来问问管事,这里的章程。我们初来乍到,想寻个活路,换点粮食和……伤药”苏小小不卑不亢地说。
“章程”刘管事放下粥碗,用袖子抹了抹嘴,皮笑肉不笑,“章程就是,有力气的,去矿上、去修墙、去林子里砍木头,按天算,管一顿稀的,月底结三斤粗粮。没力气的,去浆洗、缝补、伺候人,看主家心情给。有手艺的,另说。”他上下打量着苏小小,“你?细皮嫩肉的,能什么,伺候人?倒是张脸还能看……”
苏小小压下心头的厌恶,神色不变:“我识字,会算账,也能做点绣活。不知管事这里,或者戍堡,可需要人手打理文书、账目,或是缝补旗号衣物……”
刘管事闻言,倒是愣了一下,重新仔细看了看她:“识字,算账……你……”他显然不太信,这荒蛮流放地,识字的流犯不是没有,但多是犯官家眷,早已凋零,且女子识字的更是凤毛麟角。
“家父曾经营些小生意,学过一些。”苏小小含糊道。
刘管事摸着鼠须,眼珠转了转。戍堡的账目确实一塌糊涂,上面催缴的份额和对不上号的亏空让他头疼不已,若真有个识字的来帮忙……但这丫头来路不明,又是新来的流犯,能信吗?
“这样吧,”刘管事拖长了调子,“你说你会算账,正好,粮库那边堆着些陈年旧账,乱得很。你去整理出来,誊抄清楚。做得好,给你算五天工,管饭。做不好……”他哼了一声,“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好”苏小小一口答应。这是机会,虽然渺茫,但必须抓住。
刘管事叫来一个半大孩子,领着苏小小去了粮库旁边一间堆满灰尘和破烂账簿的杂物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纸张泛黄破损、字迹潦草模糊的旧账册,苏小小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开始翻看,而是先走到粮库门口,透过门缝,朝里面望了一眼。
里面光线昏暗,堆着些麻袋,但数量并不多,而且摆放凌乱,地上散落着粮食。空气里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不属于粮食的、奇怪的腥气。
她默默记下,然后回到杂物间,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拂去厚厚的灰尘,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开始辨认那些模糊扭曲的字迹。
字迹丑陋,记账方式混乱,涂改无数,许多地方本对不上。但她看得极其专注,一丝不苟。
她知道,这些混乱的数字背后,藏着的不仅仅是陈年旧账。
更可能是,通往这座核心秘密的,第一道裂缝。
也是她,用这双刚刚学会淘洗霉米的手,试图在这片绝望土壤中,扎下的第一——或许带着血,但必须坚韧的——。
下集预告:混乱账目背后,漏洞百出。苏小小从数字的迷宫中,理出了第一条线——有人长期、小批量地盗卖仓粮!而最大嫌疑,直指刘管事。与此同时,破屋外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危机与机遇并存,她将如何点燃在这绝地的第一簇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