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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分钱一张葱油饼。

摊子就在路边,一口平底锅架在蜂窝煤炉上,油烟往上冒。老板是个瘦男人,手上的面团翻来翻去,啪地一声摔在锅里,滋啦一响,葱花的香味炸开来。

南乔站在路边吃。没有坐的地方,站着吃。饼很烫,咬一口,面皮脆,里面的葱花是咸的,油浸透了每一层。她咬得很慢。不是在品味,是在算。

三块五毛减八分。三块四毛二。

按这个花法一天两顿,每顿八分到一毛钱撑不过五天。

五天。

五天内必须找到活路。

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手背上灶沿擦伤的地方结了痂,暗红色的一条,碰到嘴角有点疼。

开始走。

温州城的早晨是嘈杂的。

自行车铃铛声、叫卖声、铁皮桶碰铁皮桶的声音、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里传出来的缝纫机嗒嗒嗒嗒的声音。街面上到处是人,骑车的、挑担的、推板车的。两边的店铺卷帘门陆陆续续拉起来,露出昏暗的店面和堆到天花板的货物。

皮鞋。

到处都是皮鞋。

这条街上每走三步就能看到和鞋有关的东西鞋店、鞋摊、修鞋的、卖鞋料的、做鞋模的、刷鞋胶的。温州人做鞋,是这个城市的底色。但南乔用的不是本地人的眼睛来看她用的是林知微的眼睛。

本地人看到的是:生意。

她看到的是:堆积。

家家户户都在做鞋,做出来的鞋堆在仓库里,堆在店铺里,堆在门口的纸箱子里。有的纸箱子淋了雨,瓦楞纸泡软了,歪歪扭扭地立着。鞋做出来了,但卖不动。

供大于求。信息不通。渠道阻塞。

她经过一个修鞋摊。老头六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双女式皮鞋换底。南乔蹲下来看。老头的手很稳,刀子沿着鞋底边缘划过去,旧底子一块一块地剥下来,净利落。

“师傅,这鞋哪做的?”

老头没抬头。”城西,老李家的。”

“谁买的最多?”

这一问老头抬头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看了她一下。”赶集的多。本地人也买。”

“一双能赚多少?”

老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你问这个什么?”

南乔没回答。站起来,走了。

老头看着她的背影嘟囔了一句什么,低下头继续修鞋。

走到一条小巷子的拐角,她停了。

不是因为路到了头。是因为那条线又出现了。

金色的。

从一家鞋店的门缝里穿出来。

比昨晚在城口看到的那条更清晰不是贴在地上延伸的,是从门缝里钻出来的,像一极细的金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带着一种温热的光。它不亮不是灯的那种亮,是被阳光照到的蛛丝的那种亮,恍惚的,但你一旦看到了就移不开眼。

和那黑线完全是两种东西。

黑线:沉、实、不动、凝固、像一个警告。

金线:轻、细、在动、流动、像一个邀请。

她站在那家鞋店门口。

木头门框,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 “陈记皮鞋”,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金线从门缝里穿出来,指向她。

进还是不进?

她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女人挡在门后面。

四十岁上下。短头发,齐耳,有几白的。脸不大,但五官挤得很紧凑,看人的时候眉毛和眼睛一起使劲,像在用整张脸审你。腰上系着一条围裙,蓝灰色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黄褐色的痕迹胶水。了的胶水。

“什么的?”

语气不凶,但警惕。像看到一只不认识的猫走到了自家门口不确定它是来讨吃的还是来偷鱼的。

南乔没急着答。

她先看了一眼店里。

鞋的摆放方式按颜色排的。黑色一排、棕色一排、红色半排。不是按尺码。不按尺码意味着客人想试鞋还得到处找自己的号,费时间。费时间就容易走人。这是陈列上的问题。

款式仿省城百货公司的样式。尖头高跟,亮面皮革,有的还加了一朵小花。1985 年省城百货公司流行什么款式她不确定,但林知微的判断是:这些鞋在模仿一个更高端的市场。问题是温州本地人需不需要这种鞋?省城的女人穿高跟是因为有写字楼、有百货公司、有场合。温州的女人穿鞋是因为要走路、要做事、要上工。需求不匹配。

库存量架子上摆满了。三排架子,每排十多双,还有纸箱子堆在角落。说明周转慢。做出来了,卖不动。

灰尘角落那几个纸箱子上面有灰。灰是均匀的,没有被擦过的痕迹。南乔看了一下灰的厚度,用指甲盖比了一下至少两个月。这几箱鞋至少放了两个月没动过。

三秒钟看完了这些。

然后她开口。

“你这几双鞋,卖给了谁。”

不是问 “你这鞋多少钱”。不是问 “你这鞋还有没有别的款”。不是问 “你这鞋在哪做的”。

是问 “卖给了谁”。

女人愣住了。

不是因为问题无礼。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精准了。

“卖给谁” 是一切问题的起点。你知道卖给谁了,就知道需求是什么;知道需求是什么了,就知道产品对不对;知道产品对不对了,就知道库存为什么堆着。一个问题串起了整条链。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的乡下丫头会问的问题。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

南乔不解释。她继续说。

“你的款式对标的是省城百货公司的样式尖头高跟,亮面。但你的客户是温州本地人。温州不是省城。省城的女人穿高跟出入写字楼,温州的女人穿鞋走街串巷。你的鞋她们买回去穿不上那个场合。不是鞋不好是鞋不对人。”

女人的眉毛拧起来了。不是生气,是在听。

“如果改一条思路。” 南乔的声音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报告。”不卖给本地人穿,卖给来温州进货带回去转卖的中间商。中间商不在乎款式新不新,在乎成本低不低。你的鞋成本控制得还行胶水是自己上的,底子是小作坊的,皮面不算好料但也不差。如果按中间商的价来走,一双利润薄了,但量可以翻三倍。因为中间商一次拿几十双,不是一次一双。”

女人看了她很久。

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门开了。

“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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