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姓陈。丈夫跑船，一年回来两三次。她一个人带着儿子，一个人开这间鞋店。
店面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摆鞋，里间是仓库，也是她和儿子住的地方。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旁边堆着纸箱。
她泡了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茶叶碎得像锯末，泡出来颜色发黄发浑。但是烫的。杯子递给南乔的时候她说：你先说。
南乔没喝茶。她坐在仓库里一把缺了条腿、垫着砖头的凳子上，从蛇皮袋里翻出笔记本，翻到昨晚写的那几页，开始讲。
客人分三种。
她伸出三手指。
第一种，自穿型。本地人，来买一双穿的。这种客人一次买一双，挑很久，还价很凶。你花半个小时伺候一个人，卖一双鞋赚两三毛。利润低，量小。但你目前百分之七八十的客人都是这种。
陈姐端着自己的杯子，没喝，在听。
第二种，送礼型。过年过节，或者谁家办喜事，买双鞋送人。这种客人不太在乎价格，在乎好不好看、拿不拿得出手。利润高。但不稳定，一年就那么几个节，平时没有。
陈姐的嘴角动了一下，被说中了。
第三种，中间商型。从温州进货，拿到别的地方去卖的人。他们一次拿几十双，不挑款式，挑价格。每双利润薄，但量大，最稳定。走一批货你可以歇三天。
南乔把笔记本合上。
你现在只做前两种。第三种是空白。
陈姐放下杯子。杯子搁在纸箱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的意思是？
我帮你对接中间商渠道。按成交额提成。不要底薪。
陈姐的眼睛眯了一下。不要底薪，意味着风险全在南乔身上。卖不出去，南乔一分钱拿不到。卖出去了，南乔按比例分。陈姐零成本试错。
你找得到中间商？
我去找。
你凭什么找？你在温州认识谁？
我不认识谁。但我会看。
陈姐不信。
不是不信南乔的分析，那三种客人的分法她自己心里隐隐约约也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清清楚楚地掰开来给她看。她不信的是，一个十九岁的乡下丫头，一个人来温州，身上没几块钱，凭什么能做到这个？
她出了三个考题。
你知道皮料从哪来的？
温州本地小作坊用的是猪皮和杂皮，好一点的用牛二层皮，从广州进。最好的头层牛皮温州没有，要走外省。
这些不是本地知识。这是林知微那套分析能力起了作用。昨天在街上走了一整条鞋业街，看了十几家店，和修鞋老头聊了三个问题，加上笔记本上整理过的供应链常识，拼出来的。
陈姐点了一下头。
一双鞋成本多少？
看用什么料。你这种。南乔指了指架子上的鞋。猪皮面，胶粘底，手工上帮。皮料六毛到八毛，底子三毛，胶水杂料两毛，手工费五毛。总成本一块六到两块一。你卖三块五到四块。毛利在四成到五成之间。
这个陈姐没法不服。她自己算账未必有这么清楚。
温州现在有多少家做鞋的？
南乔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停顿。然后。
我去数。
不装懂。但不认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不知道的东西可以去弄清楚。
陈姐看了她很久。那种看法南乔已经见过好几次了。在集市上修自行车的老头看过她一次，在王金凤报账的时候院子里有个人看过她一次。那种看法的意思是，这个人不对劲，不像她应该是的那个样子。
角落里有动静。
一个男孩坐在靠墙的木箱子上。
十四岁左右。个头不高，瘦，头发理得很短，露出两只圆耳朵。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汗衫，大了两号，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他从南乔进门就坐在那里了，一声不响地听了全程。
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兴奋，那种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但还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多少的兴奋。
陈姐的儿子。陈小虎。
南乔注意到他了。眼睛扫过去，停了一秒，收回来。
这个少年以后会有用。
这样。陈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你帮忙跑三天。三天之内，如果你能带回来一个中间商客户，真的能下单的那种，你就留下来，按提成算。
管一顿饭。她又加了一句。
不管住。你自己解决。
行。
南乔站起来。蛇皮袋没拿，放在仓库角落了。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陈姐一眼。
做生意，就是想清楚人的事。
不是说给陈姐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提醒自己。
陈姐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半开的卷帘门灌进来，在地面上切了一道亮线。
角落里，陈小虎从木箱上跳下来。
妈，这个姐姐。
陈姐把他的话截住了。
这丫头不简单。
当晚。
南乔睡在鞋店仓库里。不是床，是两个大纸箱铺平了，上面垫了一件旧外套。纸箱的瓦楞纸硌后背，比木板床还硬。但比露宿街头强。
她躺在纸箱上，闭上眼睛。
看见了。
金色的线从门缝里延伸出来，穿过仓库的空气，分成好几股。一股从窗户穿出去，指向街面上某个方向。一股绕过鞋架，从鞋盒的缝隙里钻出来。一股贴着地面，沿着门缝一路向外，消失在南乔看不到的远处。
像一张网。一张正在成形的网。
她在心里画这张网的地图。
哪线指向哪个方向，哪线粗、哪线细，哪线在动、哪线静止。
三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