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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天。

第一天。

南乔出了陈姐的店,往东走。温州城的鞋业集散地主要有四个,城东打铁巷,城西桥头市场,城南人民路,城北水心一带。她知道这些名字是因为昨天问了修鞋老头、卖葱油饼的老板和陈姐本人。三个来源交叉验证,基本靠谱。

一个一个走。

打铁巷。窄,长,两边全是鞋铺。有的是门面,有的就是居民楼一楼改的,客厅变展厅,卧室变仓库。她不进去买鞋,进去问。问的问题每家都一样:你在哪里卖?一个月走多少双?回款周期多久?

大部分人不理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蛇皮袋都不背,走进来问这种问题,十个人有八个当她是闲逛的。有两个愿意聊两句,一个是因为正好没客人闲得慌,另一个是看她问的问题不像外行,多看了她两眼。

桥头市场。更大,更杂。不光卖鞋,什么都有,布匹、纽扣、拉链、鞋底、鞋跟、鞋带。南乔在这里花了三个小时,不是看货,是看人。看什么人在买,买多少,拿着什么走的。

有的人买一双两双,自穿型。

有的人买十双二十双,用蛇皮袋装,中间商。

她盯住了中间商。

第二天。

跟着几个中间商走。不是尾随,是在市场里观察他们的路线、停留的摊位、问价的方式。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在桥头市场连续问了六家的价,最后在第七家下了单,说明前六家不是不想买,是价格没谈拢。他在乎价格。一个背着大编织袋的女人只看了两家就买了,但每双鞋都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她在乎质量,不在乎价格。

不同的中间商有不同的需求。

南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按需求分类,价格敏感型、质量敏感型、款式敏感型。三种人要用三种方式说话。

到第二天下午,她找到了七个潜在的中间商。直接上去搭话。不说 “我是卖鞋的”,说 “我帮人做供货对接”。这个说法比较新,大部分人听不太懂,但有两三个停下来多问了几句。

七个里面筛掉五个。筛人的标准不是感觉,是数据,她问了每个人同样的三个问题:你在哪里卖?一个月走多少双?回款周期多久?五个人的回答要么含糊要么矛盾(说一个月走五百双但回款要两个月的,算一算现金流不可能),两个人的回答对得上。

一个姓李。一个姓方。

第三天。

茶馆。

温州城东一家小茶馆,桌子上有油渍,茶杯口有豁。南乔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老李,五十来岁,黑脸膛,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鞋胶的痕迹。他不是纯中间商,自己也做一些,但主要靠在省城的三个点位走量。

旁边坐着陈姐。

陈姐是南乔请来的,打了一天半的铺垫之后,她跟陈姐说了一句话:”明天你跟我去见一个人。你不用说话,听就行。”

陈姐来了。

南乔不说 “我介绍你们认识”。她摆数据。

“李叔在省城有三个点位。一个在百货公司旁边的档口,走中低端;一个在供销社对面,走中端;一个在火车站附近,走批量。三个点位加一起,月均走量一百五到两百双。”

老李的眉毛抬了一下,他没说过这些数字。南乔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知道的,是推算的。他买的量、他的回款周期、他在市场上停留的时间和路线,三组数据交叉,推出来的。

“你现在走的主要是黑色和棕色的低帮皮鞋,尺码集中在 39 到 42。” 南乔翻了一下笔记本。”但你的供应商,我猜是城西那边的,他们最近涨了价,对吧。因为猪皮涨了。你的利润空间被压缩了。”

老李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个不自觉的动作。被说中了。

“陈姐的鞋。” 南乔指了指陈姐,陈姐脸上保持着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紧张。”款式正好填你缺的品类空档。她有一批女式低帮皮鞋,尖头改成了圆头,这个款式在省城百货公司附近的档口会更好走,因为那边的客人偏实用。成本比你现在的供应商低两毛到三毛。”

她把一双鞋放在桌上。陈姐昨晚从仓库里挑的,不是最好看的那双,是做工最扎实的那双。

老李拿起来看了一下。翻过来看鞋底。又翻回来看鞋面。没说话。

南乔不说话。

让鞋说话。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茶馆里别桌的人在划拳,声音很吵。但这一桌很安静。

老李放下鞋。

“多少钱一双。”

不是在问 “你们卖不卖”。是在问价格。

问价格就是有门了。

第一批订单。三十双。

不大。但这是起点。

老李从茶馆走的时候和陈姐握了个手。陈姐的手被握住的时候僵了一下,她不习惯和男人握手谈生意,以前都是她丈夫在跑。但她很快就放松了。手握回去,力气不小。

南乔站在旁边,没有参与握手。

三十双鞋。每双提成两分钱。六毛。

六毛钱。

加上这三天陈姐管的三顿饭,每天一顿,米饭加一个菜。

这就是她在温州城赚到的第一笔钱。

陈姐看南乔的眼神变了。从三天前的 “这丫头能行吗”,变成了 “这丫头确实能行”。这个变化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写在动作里的,她给南乔倒茶的时候杯子放得正了,不再歪歪扭扭地往桌角一搁。

傍晚。

南乔站在街角。

温州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路灯是昏黄的,灯泡外面罩着一层铁丝网,有的灯泡坏了半边,忽明忽暗。人影在灯下走来走去,收摊的、回家的、吃晚饭的。自行车从身边骑过去,带起一股风。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

南乔站在路灯底下。

脚上的水泡已经结了痂。布鞋里面硬邦邦的,黏着。但不疼了。

她说了两个字。说给自己听。声音很轻,被路上的自行车铃声盖住了,谁都没听到。

“我在这里。”

不是感慨。是确认。

三天前她还是一个睡纸箱的女孩。蛇皮袋里三块四毛两分钱,不认识一个人,不知道今晚住哪里。

现在她有了一个位置。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位置。不是老板,不是大户,不是什么人物。只是一个能创造价值的位置,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把需要的人和有的人拉到一起。这就够了。

路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飞蛾撞灯泡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

南乔在码头。

温州的码头在城东,靠着瓯江。水面是灰绿色的,江风带着腥味。码头上到处是货,布匹、五金、塑料桶、纸箱。搬运工光着膀子,扁担压在肩上,一趟一趟地走。

南乔不是来看风景的。她是来看货的。

每一批货上了码头,就意味着它要去某个地方。从码头出去的货比从店铺里出去的量大十倍。如果能在码头这一层找到中间商,量级又不一样了。

她在码头上走了半圈。

视线扫过远处的江面,停在了几艘挂着外文标识的货轮上。她下意识地去认标识上的字母,林知微记忆里的四级词汇只够她拼出几个简单的单词,至于标识上的货运术语、船公司名称,她连完整的意思都读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第二章里,自己清清楚楚写下的短板:垂直领域的专业英语一窍不通,80 年代的外贸规则和现代天差地别。国内的省内贸易,她靠信息差就能打通;可如果要做真正的跨国生意,要赚更大的差价,这些空白就是她跨不过去的坎。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收住了。先做好眼下的事,路要一步一步走。

然后她停下来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条更粗的金色线。

比陈姐鞋店门缝里的那条粗两倍,颜色更深,金中带着一点橘,像黄昏时分的阳光。它从码头的某个方向延伸过来,指向一个正在卸货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在一辆板车旁边,指挥两个工人卸鞋盒。鞋盒摞得很高,一摞一摞地往板车上搬。量很大,南乔数了一下,至少二十箱。每箱大概装二十五双。五百双。

五百双鞋从码头走。

这个人有渠道。而且不止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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