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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东**一份,哪有买方讨价还价的余地?既想倒手牟利,又嫌源头拿得多,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张国华腮帮绷紧,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要。”
“还有,”
程世补了一句,“往后自己派人来取。
钱货两清,别总让我跑。”
最初送货,是因为别人不知道有他这号人。
至于眼前这位,更不值得他费脚力。
“明天我让司机去。”
张国华盯着程世后背,眼底压着暗火。
暂且忍你,等摸清你那数控机床藏在哪儿……总有让你低头的时候。
楼下,张自强蹲在墙,脚边散着四五个掐灭的烟蒂。
听见脚步声,他腾地站起来:“谈成了?”
程世没答话,只将手里那叠钞票朝空中轻轻一抖。
张自强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别开脸嘟囔:“谁担心了?瞎琢磨什么。”
“送我回去。”
程世拉开车门,“路上聊点正事。”
张自强嗤了一声,拧动钥匙:“你一个单的,跟我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程世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带着冰碴子似的嘲讽:“真没料到,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和那些老古董没什么两样。
半点年轻人的新派都没有。”
这年头,评价一个青年,说他笨拙或是相貌平庸,或许都能忍受,唯独与“不时髦”
三个字沾边,是顶顶难堪的羞辱。
那滋味,不亚于一个异乡客走在海城的街道上,被人当面啐一句“土包子”
。
张自强的脸果然腾地涨红了,几步追到程世身侧,声音拔高:“你刚说什么?谁不时髦了?”
“心里揣着大事、叫你父亲刮目相看的念头,”
程世脚步不停,目光掠过街边灰扑扑的墙面,“机会摆在手边,却又缩手缩脚。”
“机会?你能有什么机会?”
张自强的语气里混着不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我准备筹办一个公司。”
程世终于停下,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经理的位置,你来坐。”
张自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眼睛睁大了些:“我?……经理?”
“对。”
“我能……行吗?”
那声音里透出不确定的虚浮。
“我说行,自然就行。
不行也得行。”
程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具体要我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我可不沾。”
张自强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
“放心,那种路数,我也不走。”
程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无非是借用你手头那些关系,替我走动走动,办些琐事。”
“哦……”
张自强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这个……倒不是不能商量。”
“丑话说在前头。”
程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我这里,和那些端着铁饭碗的地方是两码事。
你点头进来,就得实实在在出力。
想躲清闲、混时辰,趁早歇了心思。
脑子转得慢,我能点拨;骨头里生了懒筋,我一点法子也没有。”
“你的意思……是让我辞了厂里的工?”
张自强的呼吸滞了滞。
“用不着。”
程世摆手,“反正你在汽车厂也是清闲差事。
先兼着做。
我这里不按月发死工资,看你做成什么事,按比例抽成。
只要肯下力气,挣的肯定比你现在多。”
这话里的意思,张自强听得明明白白。
程世捞钱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那速度不是走着,简直是踩着风火轮往前窜。
程世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那目光像羽毛刮过,轻而利落:“不急,你自己掂量清楚再回话。”
拐过街角,程世走进信用社。
柜台后头坐着的,碰巧又是那位姓万的办事员。
接过那叠厚厚的票子时,万大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又是两千。
加上前回的数目,可不是个小数字了。
她垂着眼办完手续,再抬头,透过玻璃门,正好瞧见那年轻人拉开车门,坐进外面停着的一辆崭新轿车里。
驾驶座似乎有个模糊的侧影。
万大姐嘴角撇了撇,心里那点疑窦像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洇开、定型。
原来是攀上了高枝,怪不得这钱来得跟流水似的。
哼,和他家里那个姐姐,倒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路数。
她站起身,借口去后头,脚步却拐进了同事闲聊的小隔间。
“啧,真是人各有命,这就找着登天的**了。”
有人听了,咂着嘴感叹。
万大姐凑近些,压着嗓子,眼底闪着某种混合了鄙夷与兴奋的光:“生得倒是白白净净一副好皮囊。
车里那个,我晃了一眼,瘦得跟竹竿似的,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花里胡哨的衬衫……准是个上了年纪、模样磕碜的。
真难为他能凑上去。”
旁边的人立刻接了话茬,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唏嘘与嘲弄:“哎,这号人呀,眼里只剩钱了,还有什么腌臜事做不出来?你想想他姐姐当初……”
程世遇着了麻烦。
光天化下,他揣着的包被人硬生生夺了去。
程娟推门进来时,那几个聚在一处的身影骤然静了静。
她没挪步,就立在门边看着。
方才话音最响的那个妇人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开口:“哟,回来了?正聊李家大姑娘的事呢。”
“你们聊。”
程娟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转身时丢下一句,“我得去练手了。
信用联社马上要整合,没真本事的人,往后怕是站不稳。”
这话像针,轻轻巧巧扎进空气里。
几个女人抿紧了嘴唇,谁也没接话,只盯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咒:“妖里妖气的,看她能得意多久。”
万姓妇人指着早已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发颤:“就没人去揭揭她的底?那种做派……”
“早些年或许成。”
旁边人叹了口气,“如今光靠嘴说不行,得捏着实打实的凭据,不然告不成反落个诬陷的罪名。”
***
穿过家属院那道锈蚀的铁门时,程世一眼就望见了尽头那扇敞开的杂物间门。
程永进坐在地上,手掌压着额角。
蔡爱萍蹲在一旁,袖口不住地擦着眼眶。
四周围着好些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的蝇群。
程世没等三轮车停稳就跳了下去,脚底砸起一小片尘土。
“你厂里那台床子,”
有个邻居扯住他袖子,“让厂长带人抬走了。”
“你爹娘拦了,没拦住。”
程世拨开人群挤进去,蹲下身:“伤着哪儿了?”
程永进抬起头,眼眶通红,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爹对不住你……爹没本事,拦不住。”
年轻人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他们动手了?”
“没、没。”
程永进连忙摆手,“就是推搡时撞了下墙,不碍事。”
程世仔细查看了父亲额上那片肿起的青紫,确认没见血,才缓缓吐出口气。
他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掌,声音压得很低:“别急,东西怎么走的,我让它怎么回来。”
他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死死攥住。
“别犯浑。”
程永进盯着他,每个字都咬得沉,“千万别动手。
东西没了就没了,人不能有事。
你还年轻,往后的路长着。”
程世没抽手,只是看着父亲。
这张脸才四十出头,眉间却已刻着深痕,鬓角钻出几缕刺眼的白。
他想起从前闯了祸,父亲总是吼得震天响,巴掌扬得老高,落下来时却总是收着力道。
最后挡在他前面的,也总是这个背影。
刚才被那么多人围着争执时,父亲没红过眼眶,此刻却急得眼底浮起一层水光。
程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放心,我有分寸。
不用动手,也能叫他们自己把东西送回来。”
程永进的目光里晃动着犹疑。
最近程世的举动和过去判若两人,尤其是在这种关头。
换作从前,程世早就抄起手边的木棍冲出门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先稳住他们。
张自强一路跟着程世,脸上写满惊愕。
程世忽然转过身,眼神冷飕飕地刺向他。
“不是我,”
张自强急忙摆手,“我本不知道你那台机床藏在杂物间。”
难怪一直没见你去车间。
程世轻轻颔首:“行,我信你。”
张自强仍跟在后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前一刻程世还雄心勃勃计划着自己开厂,转眼间连机床都被人拖走了。
所有盘算瞬间碎成粉末。
他伸手拍了拍程世的肩:“看开点吧。
要动手的话,算我一个。”
程世有些意外——这个认识没几天、总惦记着挖他墙角的小子,竟能讲出这般义气的话。
和那人精于算计、手段下作的父亲全然不同。
不论真心还是客套,能说出这句已属难得。
程世抬眼看了看他,又移开视线,语气平静:“不用,你先回吧。”
张自强低低叹了一声,转身离开。
程世下楼,在小卖部借了电话,接连拨出三通。
既然对方要玩这种把戏——
那就让他们亲身体会,什么叫做倚势凌人。
第一通拨向派出所,称有犯罪团伙在白天公然入室抢劫。
第二通打给信用社:“抵押物被人抢了。
建议你们立刻报警。”
信用社那头顿时紧张起来。
在贷款清偿前,那台机床仍属信用社资产。
竟有人敢明目张胆抢夺信用社财物!
简直肆无忌惮!
他们挂断电话就报了警,随即赶往现场。
第三通接通了电视台:“市信用社存放在机械厂的抵押物刚刚遭抢。”
电视台顿时沸腾:这种**性的事件,一年也碰不上一次。
抢信用社抵押物,不就等于抢银行吗?
快,快派记者过去!摄像师呢?用最快速度赶到现场!
派出所起初没打算理会程世——他本就是所里的常客。
说不定又是为了某种目的报假警。
但信用社的电话一来,他们不敢怠慢,立即调派民警出动。
三拨人几乎同时抵达。
信用社主任看见地上暴力拆卸留下的痕迹,气得声音发颤:“谁的?!谁这么大胆!!”
民警见信用社和电视台的人都到了,神情严肃起来,立刻向围观的群众询问情况。
机械厂派人来夺走自家工人的物件,民警接到报案时只觉得太阳突突直跳——这案子听着就荒唐得让人无言以对。
他决定先观望片刻,看看事态会往哪个方向走。
那位采访的记者姓郭,正是前些子在百货公司亲眼目睹程世救人的那位。
在她心里,程世早已是那个兼具勇气与能力的年轻榜样。
如今得知他竟遭到这般对待,郭记者中憋着一股火,提问时便毫不留情,字字尖锐,句句直指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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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工人平生头一回——或许也是唯一一回——面对摄像机镜头,个个激动得忘了形,什么顾忌都扔到了脑后,心里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是厂长亲自带人把那台机床硬生生抬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