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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世之所以同意离开岗位,前提是厂里答应让他出钱买下那台旧机器。
虽说程世以往没少惹麻烦,可这一次,所有在场的人都愿意作证:他安安静静地办了手续,没哭没闹,甚至没多说半句。
程永进怎么说也是机械厂的老骨,二十多年勤勤恳恳,才退休两年不到,厂里转眼就不认账了,这还有一点信誉可言吗?
抢东西也就罢了,竟然还动手!
是不是以后轮到我们,也会这样对待?
或许是切实感到了恐慌,不少人说着说着就代入到自己身上,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抹起了眼泪:“程家子本来就难,全靠程世一个人撑着。
厂里还这样欺负人,简直是不让人活。”
相比众人的激愤,事件中心的程世在接受采访时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取出与厂里签订的合同,还有银行的贷款协议,特意将纸页朝镜头方向展开,好让郭记者能清晰拍到上面的字迹。
随后他才开口:“作为机械厂的下岗职工,我一向遵守法律,也热爱国家。
我只是想把厂里已经报废的机床买回来,修好它,让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顺便,也帮汽车厂解决了他们加工零件的难题。”
郭记者微微睁大眼睛:“你帮他们解决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汽车厂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
程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轴承,托在掌心:“请看,这就是替他们加工的零件。
现在他们的生产线已经重新转起来了。”
郭记者虽不懂技术,但程世绝不敢在这种事上胡说——汽车厂是否复产,一查便知。
她不由得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手艺,实在难得。
机械厂这样对待人才,太不应该了。”
明知程世是在借机为自己宣传,她也没打断他。
更何况,她又从这段对话里摸到了一条值得深挖的线索。
毕竟之前汽车厂四处求助却无人能解的局面,早已闹得满城风雨。
程世坐在旧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处磨得发白的布料。
窗外蝉鸣聒噪,一阵热风卷着尘土的气味扑进屋里。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位握着笔记本的记者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厂里若真有难处,派人来平心静气谈一谈,我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到底在那里了这些年。”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可如今这做法,实在让人寒心。
这不单是闯进家门搬东西的事,更是把信用社的账本撕了,把厂子自己的名声往泥里踩。”
郭记者笔尖停了一瞬,抬眼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
额角有道浅疤,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和铁器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你是市里头一批离开厂子的吧?当时……厂里可给了安置的钱?”
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
程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一分没有。
不然,何至于去信用社签那份债契,把个报废的铁疙瘩当宝贝似的拉回来,想从锈里头刨口饭吃。”
他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院子,那里原本停着机床的地方只剩几道深深的车辙印,“我没想找谁麻烦,麻烦却自己撞上门来了。”
郭记者没接话,只把钢笔帽慢慢套上,咔哒一声脆响。
旁边信用社来的那位一直板着脸,此刻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硬邦邦地砸进空气里:“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今天能闯进门拉走抵押物,明天是不是就能去金库搬钱?国家的账本,不能开这种口子。”
在场的几个民警互相递着眼色,额角都沁出了汗。
一边是挂着国营牌子的厂子,一边是攥着贷款凭证的信用社,中间还戳着个扛摄像机的。
有人悄悄退到屋外,摸出电话,压低了嗓子急急汇报。
消息传到市局时,办公室里正飘着劣质茶叶沫子的涩味。
接电话的人听着听着,腰板慢慢挺直了,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撂下听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去现场。
银行的资产也敢明抢,这还了得?”
不到三刻钟,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穿制服的人大步走进院子,听完简要陈述,转身面向镜头,帽檐下的表情严肃得像块生铁:“请各位乡亲父老监督。
东西,一定追回来;理,一定摆明白。”
***
张自强推开自家堂屋的门时,父亲张国华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呷酒。
听完儿子气冲冲的讲述,老头儿捏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哟,刘健康这回倒是办了件明白事。
我早说过,公家的机器,怎么能流到私人手里头?”
“可那是闯进家里硬抢的!”
张自强声音拔高了,“这跟过去**砸明火有什么两样?”
“啪”
一声,酒杯被重重撂在桌上。
张国华横过眼来:“你懂个屁!那是国家的财产!刘厂长那是替集体追赃,名正言顺!”
他上下扫了几眼儿子,语气里掺进不耐烦,“你看看人家程世,跟你差不多岁数,两手空空还能折腾出动静。
你再看看你,成天晃荡,正事不半件!”
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炸铃般响起来。
张自强咬了咬牙,转身撩开帘子出去了。
听筒里传来刘健康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老张,是我。”
张国华在电话那头提高了声调:“张厂长,这回可真是大喜事。
那么要紧的物件,总算是物归原主了。”
刘健康握着听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客气了。
听说你们那边机器出了毛病?要是信得过,零件交给我们来弄。
价钱嘛,只收程世那边的一半,活儿还比他精细。”
“那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张国华的声音透出如释重负的意味。
“详细的情形,等我腾出手来,当面和你细说。”
刘健康撂下电话,转身就重重拍在刘杰肩头,掌心热烘烘的,“好小子,这回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点醒,我哪想得到程世那家伙居然真把机器给修整好了。”
他是硬生生熬到程世出门才动的手。
前一天夜里,刘杰那番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半宿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睁着眼等,直到确认那扇门关上了,才招呼人进去。
在他想来,这东西本就是厂里的财产,如今抬回来,那是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理。
刘杰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我不过是怕厂里的东西白白流到外人手里,让他占了不该占的便宜。
程世拿这个去抵押借钱,摆明了是想空手套白狼——付上一点利息,就能白用这机床大半年,天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没错,正是这个理。”
刘健康连连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再说了,这机器要是真修利索了,价值哪止当初定的那个数?他转手一卖,几万块轻松入袋,回头只消还上信用社那五千,剩下的岂不是都落进他个人腰包?这跟侵吞公家的资产有什么两样?”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人,心里忍不住啐了一口。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什么样的就结什么样的果。
眼前这一老一少,心思活络得如出一辙,明明的是强夺的勾当,偏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仿佛自己站在了道理的至高处。
他们把钱小英叫到跟前。
钱小英在作面板前站定,指尖落下,输入一串字符。
屏幕冷冷地亮起一行提示: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次。
同样的字眼再次跳了出来,纹丝不动。
“肯定是程世动了手脚,把密码给改了。”
刘健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腮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没有法子能绕过去,重设一个?”
**钱小英脸上那副有成竹的神色丝毫未减:“放心,这点小事难不住我。
重新设置一遍就好。”
她不是头一回遇见忘记密码的情形,程世过去教她的重置步骤,她反复演练过不止一次。
流程走完,屏幕却骤然暗了下去,紧接着跳出一行更冰冷的系统提示:数控机床已被永久锁定。
“你到底能不能行?”
刘健康的嗓音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钱小英的底气有些飘忽了:“按说……不该这样啊。”
主任闻声凑过来,亲自上手作了一遍。
结果依旧。
他盯着屏幕,喃喃低语:“没道理啊……这个坐标,明明就是之前机床默认的合法位置。
只要不离开这个点,锁定程序本不会启动。”
他忽然顿住,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刘杰:“你之前说,亲眼看见程永进在作这台机器?”
刘杰点头:“对,我看见了。”
“但这机器一旦被移动,按理说立刻就会锁死。”
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是啊。”
刘杰又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着,一时都沉默了。
寂静中,唯一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程世早已解开了最初的锁,然后,他设置了新的锚点。
如今这台机床,只要离开程世家那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半步,就等于是一堆再也无法唤醒的废铁。
刘健康猛地抬手,狠狠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头皮传来一阵刺痛。”该死,”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骂声,“那小崽子……滑头得跟泥鳅似的。”
钱小英怔在原地。
她见识过程世作数控机床的熟练,却从未想过他竟能改写程序内核——这本事,放眼全国怕也寻不出第二人。
门外冲进来一个满头大汗的工人:“厂长,出事了!信用社、电视台,连市公安局的车都到门口了!”
刘健康嗤笑一声,掸了掸袖口:“胡扯。
那小子能有这能耐?”
“千真万确!”
来人急得声音发颤,“再不去拦着,电视台的镜头可就要把那些话全播出去了!”
话音未落,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已踏进车间。
为首那人目光扫过众人:“机械厂的刘厂长是哪位?”
刘健康愣了愣,上前两步:“是我。
警察同志,这是……”
“请你跟我们回去一趟。”
警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配合调查信用社抵押物被强行转移的案子。”
两名民警随即上前。
刘健康脸色骤变,后退半步:“等等!我就是把厂里的设备搬回来,怎么就成了抢信用社的东西?”
“法条上写得清清楚楚。”
警官抬高了声音,“那台机床是个人向信用社贷款的抵押物。
贷款未清,所有权就归信用社。
未经许可擅自挪动——”
他顿了顿,“就是抢夺。”
“这怎么能算抢?”
刘健康指向车间角落,“东西不还好好在这儿吗?”
“合同上标明了抵押物存放的详细地址,连门牌号都注明了。”
警官摇头,“玩这种文字游戏没用。
任何位移都构成违法。”
刘健康忽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