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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早上六点四十,陈默敲响了那扇木板门。

门开得快,苏晚晴已经穿戴整齐。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平整。

“早到了。”她侧身让陈默进屋,” clockwork punctuality,守时是第一课。”

屋子还是那样简陋,但桌上的书和纸整理过了,多了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26个字母。

“坐。”苏晚晴指了指那把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昨天你说认识字母,写一遍。”

陈默接过粉笔,在小黑板上写。A、B、C……他写得慢,故意把G和J写混,把M写成三竖。

苏晚晴眉头皱起来,走到他身边。身上有肥皂味,廉价的胰子,但净。

“停。”她指着G,”这个念/dʒiː/,不是/ge/。J念/dʒeɪ/,两者区别在口型。”

她示范,嘴唇微张,舌尖抵下齿,气流从舌面出来。陈默跟着做,她忽然伸手,食指抵住他的下巴。

“下颌放松,别较劲。”

手指冰凉,带着薄茧。陈默愣了一下,苏晚晴已经收回手,表情不变。

“再来。”

一个早上,两个小时,就练了八个音标。苏晚晴不教单词,不教句子,只练发音。一个音重复五十遍,不对就重来,直到她点头为止。

“英语是拼音文字,发音不准,一切都是零。”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陈默的嘴,”你的舌太硬,/θ/和/ð/练不好,明天继续。”

陈默嗓子,喝了两大杯凉白开。苏晚晴不收钱的时候像块冰,收了钱像台机器,精准,冷酷,不讲情面。

“苏老师,明天见。”

“七点,迟到一分钟,课取消。”

陈默骑车进城,太阳已经升高,柏油路面开始发软。他先去县一中转了一圈,复读班下周才开学,校门紧闭。门口卖冰棍的老太太认出了他:”陈默?来找王主任?”

“随便看看。”陈默买了冰棍,三分钱,糖水冻的,甜得发腻,”大娘,供销社主任赵德海,您认识吗?”

“赵主任?”老太太用蒲扇扇着风,”认识啊,天天来学校门口转悠,给他闺女送饭。闺女在县中教书,叫赵红梅。”

陈默点点头,几口吃完冰棍,骑车往供销社去。

县城供销社在十字街正中央,三层楼房,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人不多,柜台后的售货员懒洋洋地嗑瓜子。

陈默没进去,在对面茶馆要了碗凉茶,五分钱,坐着等。

十一点半,一个穿灰涤卡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供销社出来。四十七八岁,方脸,浓眉,走路外八字,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赵德海。

陈默放下茶碗,跟上去。

赵德海没回家,拐进了一条小巷,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饭馆。招牌写着”红星饭店”,私营的,刚开半年,比国营的便宜,也灵活。

陈默等了几分钟,推门进去。

赵德海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猪头肉,一壶散酒。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没认出来,继续低头吃。

“赵主任。”陈默走过去,”能拼个桌吗?”

赵德海筷子停了一下,打量陈默。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但眼神稳,不像来蹭饭的。

“坐。”

陈默坐下,要了一盘花生米,一壶茶。没要酒,上午刚跟苏晚晴练完发音,嗓子还哑着。

“你是……”赵德海夹了片猪头肉,肥的部分颤巍巍的。

“陈默。去年县中的毕业生,差三分没考上。”陈默给自己倒茶,”想跟赵主任打听点事。”

赵德海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打听事?我有什么可打听的?”

“计划外物资。”陈默声音不高,刚好让赵德海听见,”钢材、水泥、布料。赵主任管着全县的供销,门路广。”

赵德海筷子彻底放下了。他盯着陈默,眼神变了,从随意变成审视。

“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计划外物资,那是投机倒把。”

“82年了,赵主任。”陈默从兜里掏出烟,大前门,递过去一,”去年中央文件,允许计划外物资流通。价格双轨制,计划内一个价,计划外一个价,差价就是利润。”

赵德海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你懂不少啊。谁教你的?”

“自己看的报纸。”陈默给自己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着,”赵主任,我不绕弯子。我有门路搞到计划外钢材,省钢厂的,每吨比计划价便宜八十块。您要不要?”

赵德海的手抖了一下。八十块差价,一吨就是八十,十吨八百,一百吨八千。他当供销社主任,一个月工资五十四块,加上各种补贴,不到七十。

“你……什么门路?”

“省钢厂的供销科长,跟我有点交情。”陈默吐出一口烟,”但钢材是大宗,我需要下游买家。赵主任,全县的基建材料都归您管,您有渠道。”

赵德海沉默了很久。猪头肉的油凝在盘子上,白花花的。

“你凭什么找我?”他终于开口,”这事风险大,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陈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是那张省文物商店的收购凭证,八千块,红章鲜艳。

赵德海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三遍。

“废品站收的青铜器,省城卖的。”陈默说,”三天,二百五十五变八千。赵主任,我胆子大,脑子活,讲信用。您跟我,不吃亏。”

赵德海把凭证放下,手指在桌上敲。哒,哒,哒。

“钢材的事,再说。眼下有笔小生意,你做不做?”

“您说。”

“邻县供销社,积压了一批的确良布,三千米。计划内价每米两块四,他们急着出货,两块就能拿。但这批布颜色老了,桃红、翠绿,县城卖不动。”赵德海看着陈默,”你能卖出去,每米我给你两毛提成。六百块,不?”

陈默笑了。果然,赵德海这种人,不会一上来就交底。这是试探,也是考验。

“颜色老了?”他问,”具体什么色?”

“桃红、翠绿、鹅黄。去年流行的,今年时兴藏青、咖啡,这批就砸手里了。”

陈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涩口。他想起前世的事,82年下半年,农村结婚开始讲究”三大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而的确良布,桃红翠绿,正是做嫁衣裳的热门色。县城卖不动,乡镇抢着要。

“。”陈默放下茶碗,”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不要提成,我要差价。两块拿货,两块三卖出,每米我赚三毛。卖出去多少,我给您返一毛。”

赵德海眼睛眯起来:”两块三?你卖给谁?”

“乡镇供销社,农村结婚用。”陈默说,”赵主任,您在系统内,帮我联系邻县出货。销路我自己跑,三天,三千米全清。”

“三天?”赵德海笑了,”小伙子,口气不小。三千米布,得跑多少个公社?”

“十个。”陈默说,”全县十个公社,每个公社三百米,一天三个,三天完事。”

赵德海不笑了。他重新打量陈默,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你确定?”

“确定。”陈默站起身,”明天早上,我来拿提货单。赵主任,愉快。”

他转身往外走,赵德海忽然叫住他:”等等!”

陈默回头。

“你……到底想什么?”赵德海问,”复读,做生意,还找钢材门路。你到底图什么?”

“图钱。”陈默说,”图快钱,图大钱。赵主任,这世道变了,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喝汤。我不想喝汤。”

门关上,陈默走出去。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骑车往家赶。

下午,陈默在家整理东西。

他把自行车擦了一遍,链条上油,轮胎补气。又找出一张全县地图,是去年高考复习用的,上面标着各个公社的位置。十个公社,最近的三里屯,十五里;最远的青山堡,六十里。

三千米布,怎么运?自行车驮不动,得借板车。板车找谁借?周卫国在公安局, maybe能借到没收的赃物板车,但得给好处。

陈默在纸上列名单:周卫国、王德明、赵德海……人脉开始有了雏形,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节点,织成一张网。

正想着,院门响了。

“陈默!陈默在家吗?”

是个女声,清脆,带着点急切。

陈默皱眉。这声音他太熟了,前世听了二十年,从甜蜜到厌烦,最后变成噩梦。

林婉清。

他走出去,打开门。林婉清站在门口,换了身新衣服,淡蓝色连衣裙,白色塑料凉鞋,头发散着,用发卡别在耳后。这是82年最时髦的打扮,她花了心思。

“有事?”陈默堵着门,没让她进。

“我……”林婉清咬了咬嘴唇,眼眶泛红,”我能进去说吗?”

“不能。有事就在这说。”

林婉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默这么直接,连门都不让进。以前他恨不得把她供在屋里,现在连院子都不让踏。

“陈默,我错了。”她低下头,声音哽咽,”我不该你进厂,不该说那些话。你……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

陈默看着她。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精心计算过的表情:睫毛微颤,嘴唇轻抿,肩膀微微发抖。完美,无懈可击,和前世每一次撒娇、每一次示弱一模一样。

“什么机会?”他问。

“我们……重新开始。”林婉清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复读,我支持你。我等你考上大学,我……我可以等你。”

陈默笑了。笑声不大,但刺耳。

“林婉清,你知道我现在一天赚多少钱吗?”

林婉清愣住:”我……”

“昨天,八百。今天,谈了一笔生意,三天后能拿九百。”陈默说,”下个月,我的目标是五千。年底,两万。你知道两万是什么概念吗?”

林婉清摇头,脸色发白。

“纺织厂工人,五十年。”陈默说,”你等我?你拿什么等我?你一个月三十二块,一年三百八十四,五十年一万九千二。我年底就赚够你一辈子的工资,你等我?”

“我……”林婉清后退一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清楚。”陈默打断她,”以前我傻,吃你这套。现在我不傻了,你这套对我没用。回去吧,别再来找我。”

他关门,门板差点撞到林婉清的鼻子。

“陈默!”林婉清在门外喊,声音变了调,”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能一直赚?你迟早栽跟头!”

陈默没理她,回屋继续看地图。门外传来脚步声,拖沓,远去,还有一声压抑的啜泣。

他摇摇头,把林婉清从脑子里清出去。明天开始,三千米布,十个公社,三天时间。这才是正经事。

晚上,陈默去找周卫国。

公安局宿舍在县城东边,一排平房,门口种着向葵。周卫国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大盆,搓板,肥皂沫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小子,怎么来了?”周卫国甩甩手上的水,”英语学得咋样?”

“还行。”陈默递过一支烟,”找你借样东西。”

“啥?”

“板车。公安局没收物资里,有没有平板车?”

周卫国眼睛瞪圆了:”你要那玩意儿嘛?”

“拉货。”陈默简单说了一下布料的事,”三千米,自行车驮不动,得板车。”

周卫国听完,摸着下巴:”你小子,真要做买卖?这么大的事?”

“大什么大,小生意。”陈默说,”但得保密,不能让人知道我跟赵德海。你借我板车,三天后还,我给你五十块。”

“,跟我谈钱?”周卫国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板车有,明天你来推。钱我不要,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红星饭店,红烧肉管够。”

“成交。”

两人蹲在院子里抽烟,蚊子在耳边嗡嗡响。周卫国忽然说:”对了,今天有个女的打听你。”

“谁?”

“不认识,穿蓝裙子的,长得挺俊。”周卫国吐了个烟圈,”在公安局门口转悠,问值班的老李,你是不是跟苏晚晴学外语。老李嘴快,说了。”

陈默皱眉。林婉清,动作够快的。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听说你在学英语,脸色变了,走了。”周卫国看陈默,”那女的是谁?你对象?”

“以前是。”陈默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现在不是了。”

“哟,分手还打听你,余情未了?”

“余个屁。”陈默站起身,”她是看我赚钱了,想回来捞一把。卫国,以后她再打听我,你让兄弟们别搭理她。”

周卫国点头:”明白。这种女的,见多了。你小子,现在眼光高了,看不上也正常。”

陈默笑笑,没说话。眼光高?不是。他只是看透了,看透了林婉清这种人,看透了前世那个愚蠢的自己。

“走了,明天早上来推板车。”

“慢走,不送。”

第二天一早,陈默先去了苏晚晴那里。

两个小时的音标课,/θ/和/ð/,舌尖抵齿,气流摩擦。苏晚晴用火柴棍比划舌位,陈默练得舌头抽筋。

“不对,气流太弱。”苏晚晴皱眉,”think,不是sink,送气要明显。”

陈默重来,第十遍,苏晚晴终于点头。

“勉强过关。明天练/ʃ/和/ʒ/。”

“苏老师,我下午和明天要出趟门,做生意。”陈默说,”课能不能调到早上六点?”

苏晚晴眉头又皱起来:”做生意?什么生意?”

“倒腾点布料。”陈默没隐瞒,”三天,赚几百块。”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很缺钱?”

“不缺。”陈默说,”但缺本钱。我想做更大的生意,需要本金。”

“多大的生意?”

“钢材。计划外钢材,一吨差价八十,一百吨就是八千。”陈默看着苏晚晴,”苏老师,这世道变了,知识分子要翻身,商人也要翻身。我想两者兼得。”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却像四十岁的人。他懂政策,懂市场,懂人情,还懂英语。他到底是什么人?

“六点可以。”她说,”但迟到一分钟,课取消。”

“明白。”

陈默骑车赶到公安局,周卫国已经把板车推出来。木制平板,橡胶轮子,车帮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点。

“谢了。”陈默接过车把,”三天后还你。”

“去吧,注意安全。”周卫国挥挥手,”发财了别忘了兄弟。”

陈默拉着板车,往供销社去。赵德海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提货单。

“邻县的,签个字就能提货。”赵德海把单子给他,”三千米,桃红一千,翠绿一千,鹅黄一千。两块每米,总共六千块。你钱够吗?”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出六十张:”六百块定金,剩下的提货时付清。”

赵德海接过钱,数了一遍,收进兜里:”小子,我等着看你三天怎么卖完。卖不完,这六百不退。”

“卖不完,我赔你一千二。”陈默说,”赵主任,愉快。”

他拉着板车,往城外走去。太阳升高,柏油路面开始发软,板车的橡胶轮子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千米布,十个公社,三天时间。

第一笔大生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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