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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邮递员老张是骑着自行车来的。

二八永久,铃铛不响,车筐里塞着个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他骑到陈家门口,刹车,支好车子,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信封。

“陈默!挂号信!”

声音洪亮,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陈默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英汉大词典》,硬壳封面磨出了毛边。他接过信封,红底金字,印着”省大学”四个字,邮票是八分钱的普票,盖着省城邮戳。

“签个字,”老张递过笔,”在这儿,按个手印也行。”

陈默签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老张把回执撕下来,塞回包里,又掏出个本子,记了一笔。

“省大啊,”老张啧啧嘴,”咱村头一个。你爹呢?得请客!”

“在屋里,”陈默说,”进来喝口水?”

“不喝了,”老张摆摆手,”还有十几封信要送。但你记着,晚上得摆酒,让全村人都知道,老陈家出了大学生!”

他骑车走了,铃铛叮铃铃响,虽然不响,但老张用嘴学着,自娱自乐。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红信封,太阳晒在背上,发烫。

陈建国是从地里赶回来的。

裤腿上全是泥,手里还攥着锄头,进门就喊:”默默!信呢?”

“这儿,”陈默把信封递过去,”省大,英语系。”

陈建国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泥点子了,蹭不掉。他接过信封,对着光看,红底金字,晃眼。

“真是……真是大学?”

“真是,”陈默说,”九月一号开学,省城,学费加住宿费,一年一百二。”

“一百二……”陈建国念叨,手在抖,”一百二……”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捆着。

“够了,”他说,”钢材生意赚的,六千块,给你留了两千上学。剩下的,盖房子,娶媳妇……”

他说到”娶媳妇”,顿了一下,看陈默。

陈默笑了笑:”爸,先上学,媳妇不急。”

“不急,不急,”陈建国把钱收好,又看信封,”省大……省大也是大学,对吧?”

“对,”陈默说,”省重点,全国排名前十。英语系,苏老师……我那个英语老师,就是那儿毕业的。”

“北大呢?”陈建国忽然问,”你填的北大,怎么……”

“差两分,”陈默说,”418,北大线420。省大,405,我超了十三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仔细折好,塞怀里:”差两分……差两分也是大学生。默默,爸高兴,真的高兴。”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快,背影挺直,裤腿上的泥点子随着步伐往下掉。

“爸,去哪儿?”

“找你二叔,借桌子!晚上摆酒,全村请!”

消息传得快。

下午,陈家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从邻居家借的,高低不平,用砖头垫脚。张桂芳了三只鸡,炖了两条鱼,红烧肉蒸了四大碗,韭菜鸡蛋饺子包了两百个。

村里人陆续来,拎着礼物:二斤挂面,一瓶白酒,或者一兜子鸡蛋。陈建国站在门口,递烟,大前门,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

“老陈,出息了,儿子大学生!”

“省大,英语系,将来当翻译,跟外国人说话!”

“418分,全县第二,北大差两分,但省大也是名牌!”

陈建国笑着,皱纹堆在脸上,像朵花。他给大家倒酒,西凤,五块钱一瓶,开了六瓶。

陈默坐在主桌,被长辈们围着问。他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眼神稳,没有得意,也没有失落。

“默默,”二叔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省大毕业,分配去哪儿?”

“不知道,”陈默说,”可能留校,可能去外贸局,可能自己。”

“自己?”二叔瞪眼,”大学生还自己?”

“大学生,”陈默说,”更得自己。有知识,有眼界,有门路,不浪费。”

二叔没听懂,但点头:”行,你小子,脑子活,比我强。”

酒过三巡,天擦黑。

陈默躲到院墙,抽烟,大前门,自己卷的,烟丝撒了一半。他望着天边的星星,省城的星星,应该更亮吧。

“陈默?”

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林婉清。

她穿件淡蓝色连衣裙,白色塑料凉鞋,头发散着,用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个纸包,用红绳捆着。

“你怎么来了?”陈默问。

“听说你录取了,”林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隔着半米,”来……来恭喜你。”

“谢了,”陈默说,”你也考上了,县师范,英语系。同专业,以后是同行。”

林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我……我本来想考省大的,但分数不够,差二十分。”

“县师范也好,”陈默说,”出来当老师,稳定,体面。”

“稳定……”林婉清念叨,”你以前,也想要稳定的。进厂,结婚,过子。现在……”

“现在不想要了,”陈默说,”稳定是死水,我想活水。”

林婉清抬起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里有光,不是得意,是……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陈默,”她说,”我……我以前,对不住你。”

“没有,”陈默说,”以前是我傻,不是你坏。咱俩,扯平了。”

“扯平……”林婉清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这个,给你的,上大学用。”

陈默接过,打开,是一支钢笔,英雄牌,黑色,金夹,在月光下发亮。

“我攒了三个月工资,”林婉清说,”你……你写字好看,用得上。”

陈默把钢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凉。

“谢了,”他说,”县师范开学早,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林婉清说,”你……你呢?”

“九月一号,”陈默说,”还有一个月,我得把深圳的事办完。”

“深圳……”林婉清声音低下去,”你又要去深圳?”

“去,”陈默说,”一百吨钢材,五千只电子表,合同签了,得执行。”

“那……那大学呢?”

“大学要上,生意也要做,”陈默说,”两不误。”

林婉清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眼眶有点红。

“陈默,”她说,”你……你以后,会回来吗?”

“会,”陈默说,”但回来,也是过客。省城,深圳,北京,以后我的路,在更大的地方。”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快,背影挺直。

林婉清站在原地,手里空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陈默去了省城。

省钢厂,找钱建国,加订六十吨钢材。

“六十吨?”钱建国打算盘,”你第三批的四十吨还没提,又加六十?”

“深圳要,”陈默说,”蛇口工业区,电子厂建厂,缺钢材。一百吨,每吨四百二,差价四十,四千块利润。”

钱建国眼睛亮了:”深圳……特区?”

“特区,”陈默说,”钱科长,这单做成了,以后深圳那边,我给您介绍客户。计划外钢材,他们要多少,咱有多少。”

钱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张纸:”合同,签吧。但有个条件,货款先付一半,一万九,剩下的,货到付清。”

“行,”陈默说,”三天内,钱到账。”

他签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钱建国盖公章,红印泥,鲜艳。

“陈默,”钱建国说,”你小子,脑子活。我了二十年供销,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倒爷。”

“倒爷,”陈默笑了笑,”这词新鲜。”

“新鲜?”钱建国也笑,”深圳那边传过来的,倒买倒卖,叫倒爷。你以后,就是大倒爷。”

从省钢厂出来,陈默去了火车站。

售票窗口,排队的人从大厅拐到广场。他买了张去广州的票,硬座,十二块五,三天后到。

“同志,”他递钱,”有卧铺吗?”

“没有,”售票员眼皮不抬,”硬座,爱买不买。”

“买,”陈默说,”十二块五。”

他揣着票,往家赶。路上要经过县一中,他绕道,去看了眼。

暑假,校门紧闭,墙角的歪脖子槐树还在,比四十年前细一圈。他想起三个月前,在这里填志愿,填”北京大学”,差两分,没考上。

但现在,省大,英语系,也是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硬挺挺的。

回到家,陈默开始准备。

衣服,两套换洗的,蓝布工装,的确良衬衫。书,苏晚晴送的《英汉大词典》,自己刻印的音标卡片,还有赵德海给他找的一本《外贸英语会话》。

钱,两千块,学费一百二,住宿费三十,剩下的做本钱。

最重要的是,深圳的生意。

他叫来刘波,交代任务:”我去深圳,十天回来。这十天,你盯着钢材,第三批四十吨,到了就装车,发往蛇口。另外,找几个信得过的,准备接电子表,五千只,回来就分销。”

“分销?”刘波瞪眼,”往哪儿销?”

“县城,省城,”陈默说,”一只二十五,成本五块,一只赚二十。五千只,十万块利润,你分一成,一万。”

刘波的手抖了:”一……一万?”

“一万,”陈默说,”但得办好,出了岔子,一分钱没有。”

“行!”刘波拍脯,”陈哥,你放心,我刘波这条命,给你了!”

“命不用,”陈默说,”用心就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默睡不着。

煤油灯昏黄,他翻开《英汉大词典》,扉页上苏晚晴父亲写的字:”赠晚晴,学无止境。”

他在底下加了一句:”赠陈默,商海无涯。”

窗外传来狗叫,远处有人在拉二胡,调子凄婉。1982年的夏天,闷热,躁动,但陈默觉得清醒。

省大,深圳,两条线,都要走。

王德贵那边,他防着。老狐狸不会罢休,但陈默也不怕。手里有合同,有渠道,有资金,怕什么?

他吹灭灯,躺下,听着窗外的虫鸣。

明天,去深圳,去蛇口,去那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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