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蛇口码头。
陈默站在集装箱堆场,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工装裤腿猎猎响。身后是刘波,还有两个从县城带来的装卸工,蹲在地上抽烟,烟屁股明灭。
“陈哥,”刘波跑过来,”电子表清点完了,五千只,一箱不少。”
“装车,”陈默说,”今晚的火车,明早到县城。”
“火车?”刘波瞪眼,”不坐汽车?”
“汽车太慢,”陈默说,”火车一夜就到,省一晚住宿费。”
他转身往海关办事处走,手里攥着一沓单据:提货单、质检证、海关放行条,还有袁志刚给的合同副本。
窗口后面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姓周,叫周海涛,圆脸,戴金丝眼镜,说话慢,带着广东口音。
“陈先生,”他推推眼镜,”电子表,香港过来的,征税百分之二十,税款一万五千块,先交后放。”
陈默数出钱,一沓沓,十块的,五块的,用橡皮筋捆着:”这儿,一万五。”
周海涛接过钱,数了一遍,开收据,盖章,红印泥鲜艳:”放行条,拿好。货车在3号门等,送到火车站货场。”
“谢了,周同志。”
“不谢,”周海涛说,”做生意,规矩要懂。下次来,提前打招呼,有绿色通道。”
陈默点点头,往外走。刘波跟上来:”陈哥,这就成了?”
“成了,”陈默说,”走,装车。”
火车是货运专列,闷罐车厢,铁皮,里面堆着木箱子,电子表用防震泡沫包着,一只只嵌在格子里。
陈默和刘波坐在车厢连接处,门板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铁锈味。
“陈哥,”刘波递过水壶,”喝口水,凉的。”
陈默接过,抿一口,又涩又咸。
“这批表,”他说,”回去分三条线。县城百货公司,两百只,批发价十八;省城个体户,三百只,二十一块;剩下的,咱自己摆摊,二十五一只。”
“二十五?”刘波瞪眼,”成本五块,卖二十五?翻五倍?”
“翻五倍,”陈默说,”但得防着。王德贵不会看着咱赚钱,路上有麻烦。”
“啥麻烦?”
“不知道,”陈默说,”但肯定有。”
他闭上眼睛,靠着铁皮,听着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
前世他跑过这条线,知道哪里有坑,哪里设卡。82年,倒爷刚兴起,车匪路霸,黑吃黑,都是常态。
麻烦在韶关。
火车停靠,加水,煤,二十三分钟。陈默跳下车,活动腿,买了两个烧饼,芝麻撒得密,咬一口掉渣。
站台上有公用电话,绿漆箱子,玻璃裂了缝。他走过去,想给赵德海打个电话,报平安。
电话刚拿起来,身后有人咳嗽。
“陈默?”
回头,三个人。穿中山装,没系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的金链子,三角眼,手里转着核桃——不是王德贵那种,是劣质塑料的。
“有事?”陈默放下电话。
“没事,”领头的笑,露出黄牙,”王老板让我们来的,问问你,带的什么货?”
“用百货,”陈默说,”学习用品。”
“学习用品?”另一个人凑近,”电子表吧?香港来的,走私货?”
“正规渠道,”陈默说,”海关放行,有单据。”
“单据?”领头的伸手,”看看?”
陈默没动:”你们是谁?”
“我们?”领头的笑,”跑运输的,帮铁路押货,赚点辛苦钱。看你这箱子,像是好东西,想搭个伙。”
“搭伙不用,”陈默说,”我自己能跑。”
“自己能跑?”领头的脸变了,”韶关这地界,山高路远,你自己跑,容易出事故。”
事故。陈默听懂了。
“王老板让你们来的?”
“不认识,”领头的说,”但听说你有钱,想借点。”
“借多少?”
“这批货,”领头的指车厢,”分我们一半,两千五百只,让你过去。不然……”
他顿了顿,身后两人往前站一步,手在兜里,鼓鼓囊囊。
陈默笑了:”不然怎样?”
“不然,”领头的也笑,”火车脱轨,货物丢失,你人财两空。”
陈默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上一,又扔给领头的一。大前门,对方接了,夹在耳朵上。
“兄弟,”陈默说,”王德贵给你们多少钱?”
“什么?”
“我问,王德贵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来劫我?”
领头的脸色变了,塑料核桃了。
“我不认识王……”
“你认识,”陈默说,”他小舅子刘长顺,县二轻局会计,挪用公款三十万,账本在我手里。你们劫我,我明天就把账本寄省纪委,刘长顺进去,王德贵换法人,你们一分钱拿不到,还得吃官司。”
领头的沉默了很久。
火车汽笛响了,要发车。
“你……”他声音低下去,”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陈默说,”我就想平平安安把这批货运回去。你们让开,我当没见过你们。王德贵那边,我自有办法对付。”
领头的看看身后两人,又看陈默。
“你有办法?”
“有,”陈默说,”你们回去告诉王德贵,这批货,我陈默的,谁也动不了。他再使绊子,下次就不是账本,是。”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是周卫国的警官证,借来用的,吓唬人。
领头的脸白了,后退一步,又一步。
“走!”
三人转身,快步消失在站台人流里。脚步快,背影慌张。
陈默跳上车,刘波脸色发白:”陈哥……枪?”
“假的,”陈默说,”卫国的证件,借来用用。”
“,”刘波骂,”你吓死我了。”
“不吓,”陈默说,”他们就真敢抢。王德贵这种人,买凶劫货,不敢真人,但敢让你’ accident ‘。”
他靠回铁皮,闭上眼睛。
车轮继续哐当,哐当,向县城。
回到县城,电子表安全入库。
陈默租了间民房,当仓库,月租十五块。五千只电子表,分三批发:县城百货公司两百只,省城个体户三百只,剩下的自己摆摊。
第一批货出手,是在三天后。
县城十字街,百货公司门口,陈默摆了个摊,木板支起来,红布铺着,上面摆着电子表,香港牌子,”卡西欧”,金光闪闪。
“多少钱?”有人问。
“二十五,”陈默说,”本机芯,防水,一年包换。”
“二十五?”那人瞪眼,”百货公司卖三十八!”
“我便宜,”陈默笑,”批发价,薄利多销。”
第一天,卖出四十七只,一千一百七十五块。成本二百三十五,毛利九百四。
第二天,卖出八十三只,两千零七十五块。
第三天,王德贵的人来了。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查摊的。
穿工商制服,带红袖章,后面跟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
“陈默?”红袖章问,”摆摊的,有证吗?”
“有,”陈默从兜里掏出张纸,”个体户执照,百货零售,经营范围:用百货、电子产品。”
红袖章接过纸,对着光看,又看陈默:”电子表……香港来的?”
“深圳,”陈默说,”正规渠道,海关完税,有单据。”
“单据呢?”
陈默从木箱底层抽出张纸,海关放行条,复印件,袁志刚的签名,红章。
红袖章眉头皱起来,身后两个公安交换眼神。
“先收摊,”红袖章说,”回去等通知。这批货,暂扣。”
“凭什么?”
“有人举报,”红袖章说,”走私电子产品,投机倒把。我们核查清楚,没问题再还你。”
陈默的手指攥紧木板边缘,指节发白。
王德贵。终于来了。
“同志,”他声音稳,”我能问问,是谁举报的吗?”
“这个不能透露,”红袖章把单据塞回给他,”收拾东西,走。”
刘波在旁边想说话,陈默眼神制止他。
他慢慢收拾,电子表装进木箱,红布叠好,木板收起来。
围观的人散了,指指点点。
“听说走私……”
“看着挺老实……”
“人不可貌相……”
陈默扛着木箱,往仓库走,刘波跟着,脸色铁青。
“陈哥,”刘波说,”王德贵的?”
“是,”陈默说,”但他没算到,我有准备。”
“啥准备?”
陈默没说话,把木箱放进仓库,锁上门,转身往外走:”去省城。”
“又去找赵德海?”
“不,”陈默说,”去找王德贵。”
王德贵在红星饭店二楼,靠窗位置,转着核桃,油亮。
面前摆着四菜一汤,没动筷,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
陈默推门进去,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哟,小陈,”王德贵没回头,”货被扣了?”
“你知道?”
“知道,”王德贵笑,”我举报的。走私电子产品,投机倒把,这罪名,够你喝一壶。”
“不够,”陈默说,”我有海关单据,正规渠道,完税证明。你举报,核查清楚,货会还我。”
王德贵的核桃停了。
“还你?”他转过身,”你以为,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陈默说,”王经理,您小舅子刘长顺,账本在我手里。挪用公款三十万,利息三十万,够枪毙。您举报我走私,我举报他贪污,谁亏?”
王德贵的脸僵了。
“你……”
“我什么?”陈默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拍桌上,”省纪委的地址,我抄好了。明天寄出,后天到,大后天,刘长顺进去。您宏达公司,换法人,生意照旧?”
“换不了,”王德贵说,声音低下去,”法人能换,亲戚换不了。我小舅子进去,我媳妇能跟我拼命。”
“那就别拼命,”陈默说,”王经理,货还我,事算了。以后深圳的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王德贵沉默了很久。
核桃在手指间转,咔哒,咔哒,咔哒。
“行,”他说,”货还你。但小陈,你记住,这事没完。”
“没完?”陈默站起身,”王经理,您还有什么招?”
“走着瞧,”王德贵说,”深圳那批钢材,一百吨,袁志刚那边,我断了你的路。”
“您断不了,”陈默说,”合同签了,钱付了,货在海上,您怎么断?”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王经理,下次使绊子,使大点。这种小打小闹,浪费时间。”
门关上,脚步声咚咚响。
王德贵坐在原地,核桃掉在地上,滚到桌底,他没捡。
陈默回到仓库,刘波迎上来:”陈哥,咋样?”
“货拿回来了,”陈默说,”王德贵认了,暂时不敢动。”
“暂时?”
“暂时,”陈默说,”他在等机会,我也在等。等他把柄用完,就该我出手了。”
他打开木箱,看着里面的电子表,金光闪闪。
“刘波,”他说,”这批表,十天卖完,利润两万。然后,咱们做大的。”
“做多大?”
“大到,”陈默眼睛眯起来,”王德贵动不了我。”
窗外传来狗叫,远处有人在拉二胡,调子凄婉。
1982年的夏天,闷热,躁动,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