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被安置在节度使府西侧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榻,一方案几,一盏油灯。窗外是一小片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手指在图上庐州的位置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朱二公子。还没歇息?”
是阿瑾的声音。
朱厚照起身开门。阿瑾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是一壶茶和两只茶盏。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的柔和被夜色衬得更深了。
“兄长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今晚大概睡不着。”
朱厚照侧身让她进来。阿瑾将托盘放在案上,斟了两盏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升起。她在案几对面坐下,拿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朱二公子。你今天在水榭里说,朱家要让兄长离不开朱家。这句话,兄长听懂了,妾身也听懂了。”
朱厚照没有接话。
阿瑾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舆图上。看了很久。
“这张图,妾身见过。兄长的书房里也有一幅,和这幅一模一样。但兄长那幅是花了三年时间,派了十几拨人,死了三个探子才画成的。你这幅,画了多久?”
“四天。”
阿瑾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四天。一个人。朱二公子,兄长怕你,不是因为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因为这张图。你能画出这张图,说明淮南道的每一座关隘、每一条水道、每一处税卡,都在你脑子里。”
朱厚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阳羡茶,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所以使君要我留在庐州。不是要用我,是要看着我。”
“是。”阿瑾的声音依然柔和,“但兄长要你留下,还有一个原因。他身边没有能用的人了。”
朱厚照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灰衣人跟了兄长十二年。这十二年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他去办的。他死了,兄长手边就空了。”阿瑾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朱厚照脸上,“你今天在水榭里说,孙鹤年只有让人怕的本事,没有让人离不开的本事。灰衣人也是一样。兄长用了他十二年,用到最后,还是了他。因为灰衣人只让兄长怕,没让兄长离不开。”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月光在窗纸上晃动。
“朱二公子。妾身今晚来,是替兄长问你一句话。”
“请问。”
“你留在庐州,能让兄长离不开你吗?”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展开,铺在案上。是那张推演了无数遍的纸,楚州城防图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在最底部有一行新写的字,墨迹还没完全透。
“淮南五州盐铁改制疏。”
阿瑾低头看去,看了第一行,眉头微微一动。看了第二行,手指在茶盏上停住了。看到第三行,她抬起头。
“这是你今晚写的?”
“是。”
阿瑾将纸轻轻推回去。“这东西不该给妾身看,该给兄长看。”
“明天出之前,我会给使君看。但在此之前,我想让夫人先看。”
阿瑾的目光微微闪动。“为什么?”
“因为夫人是使君最信任的人。夫人看了觉得行,使君就会看。夫人看了觉得不行,使君就不会看。”
阿瑾沉默了。窗外竹叶沙沙,月光如水。她端起茶盏慢慢喝完盏中残茶,放下茶盏,站起来。
“朱二公子。妾身送你一句话。”
“夫人请说。”
“兄长这辈子最缺的不是铁,不是盐,不是兵。是信任的人。灰衣人让他失望了,孙鹤年让他失望了。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让他失望了。”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能让他不失望,他就离不开你。”
她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还有一件事。你脚上这双靴子,鞋底快磨穿了。明天走之前,换一双。”
朱厚照低头。爹纳的那双千层底布鞋,才穿了三天,右脚那只的鞋底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三天走了四百里,从扬州到庐州。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夫人提醒。”
阿瑾走出房门,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朱厚照独自坐在案前,低头看着脚上的靴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淮南五州盐铁改制疏”下面又添了一段。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和窗外的竹叶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