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谢昭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那种感觉比被戒尺打还难受。沈砚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像是能穿过皮肉、穿过骨头,直接看见他心里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他说“臣分得清”的时候,谢昭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无处可藏。

他恨这种感觉。

更恨的是,沈砚说对了。他确实分不清规矩和真心,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不敢信。从小到大,对他好的人太多了。太后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她亲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肉,是镇南侯府的血脉。皇帝对他好,是因为他是表弟,是太后娘家最亲近的后辈。太监宫女们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小侯爷,得罪不起。所有对他的好,都有原因,都有道理,都有“因为”。

他从来不知道,有没有一种好,是没有“因为”的。

沈砚说有。沈砚说上药、教字、笑,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想做。谢昭想信,但他不敢。万一信了,发现是假的,他怎么办?

于是他把这份不敢,变成了更猛烈的挑衅。

第二天一早,谢昭没有去书房。

沈砚来敲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装作没听见。敲门声响了三轮,停了。脚步声远去。谢昭以为沈砚放弃了,他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门被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穿着家常的月白袍子,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侯爷,卯时已过两刻。”

谢昭从被子里探出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我今天不想读书。”

“读书不是想不想的事,是该不该的事。”

“那我不想做该做的事,你管得着吗?”

沈砚端着粥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被谢昭的态度影响分毫。

“侯爷可以不想读,但侯爷需要告诉臣,为什么不读。”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谢昭坐起来,抱着被子,挑衅地看着沈砚,“你打我啊?”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臣不打不想读书的人。臣只打犯了错不肯认的人。”

“那我就是不认。”谢昭的声音拔高了,“我不觉得不想读书是错。你定的规矩,你自己觉得对,我觉得不对。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对的,我说的就是错的?”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和谢昭面对面。

“侯爷觉得臣的规矩不对,可以说出哪里不对。臣愿意听。”

谢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会说“愿意听”。他以为沈砚会像以前一样,拿出戒尺,说“规矩就是规矩”。

“我觉得——”谢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他其实没有想过沈砚的规矩哪里不对,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被管。可这话说出来太幼稚了,他不想在沈砚面前显得像个孩子。

“我觉得你管得太宽了。”他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我吃什么你管,穿什么你管,什么时候起床你管,什么时候睡觉你管。我是人,不是你的木偶。”

沈砚点了点头。

“侯爷说得对,臣管得确实宽。但臣想问侯爷,如果臣不管,侯爷会怎样?”

谢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起以前的子——睡到上三竿,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冷了就多穿,热了就少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起来很自由,可那些子是空荡荡的。没有人叫他起床,没有人给他准备早膳,没有人问他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他以为他想要自由,可当沈砚说“如果臣不管”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行。

谢昭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臣不会不管侯爷。”沈砚的声音很平静,“臣只是想让侯爷知道,臣管侯爷,不是因为臣觉得侯爷是木偶。是因为臣知道,没有人管的子,不好过。”

谢昭的睫毛颤了颤。沈砚在说他自己。没有人管的子——沈砚十四岁没了父亲,二十一岁没了母亲,先生也走了。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没有人管他吃、管他穿、管他冷暖。他说不好过。谢昭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疼——他不承认那是心疼。是一种闷闷的、堵在口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

“你少在这装可怜。”谢昭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是你,我是我。你没人管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人管。”

沈砚没有反驳,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粥在桌上,侯爷趁热喝。臣在书房等侯爷。”

他推门出去了。

谢昭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是沈砚亲手放的,因为他上次随口说了一句“红枣粥好喝”。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多管闲事。”他嘟囔了一句,把粥喝完了。然后他换了衣裳,去了书房。

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折子。看见谢昭进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本《孟子》推到了对面。谢昭坐下,翻开书,读了两页,又读不下去了。不是读不懂——沈砚教过他,不懂的地方会讲。是他心里烦。他脑子里一直转着沈砚刚才说的那句话——“没有人管的子,不好过。”

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有看谢昭,眼睛盯着手里的折子,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谢昭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那是沈砚的心里话。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心里话。

“沈砚。”谢昭忽然开口。

沈砚抬起头。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管你就好了?”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臣没有想过。因为没有用。想也不会有人来。”

谢昭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想也不会有人来。沈砚不是不想要人管,是他知道要不到。所以他不说,不想,不期待。他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最底下,上面盖上“规矩”和“克制”,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

“那现在呢?”谢昭的声音有些涩,“现在有人管你了——虽然不是我管你,是太后让你管我,顺带我也会管你一下。你现在觉得呢?”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现在,”沈砚的声音很轻,“臣觉得活着没那么难了。”

谢昭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不让沈砚看见他的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谢昭把书合上,站起来。

“不读了?”

“不读了。”谢昭走到多宝阁前,伸手去够最上层的那个青花瓷瓶。

沈砚的目光跟过来。“侯爷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谢昭把瓷瓶拿下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就看看。你这多宝阁上放了这么多东西,我都没仔细看过。”

沈砚没有阻止他。谢昭把瓷瓶放回去,又拿起旁边的一只玉壶,看了看,放回去。他一个一个地看,动作很轻,没有要摔的意思。沈砚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谢昭走到多宝阁的最左边,拿起一只木雕的小兔子。兔子雕得很粗糙,刀法稚拙,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这是什么?”谢昭问。

沈砚抬起头,看见那只木兔子,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臣小时候刻的。”

谢昭愣了一下。他想象不出沈砚拿着刻刀雕兔子的样子。沈砚的手是用来握笔的、用来拿戒尺的、用来给人上药的,不是用来雕兔子的。

“你还会这个?”

“父亲教的。”沈砚的声音很平静,“父亲生前喜欢木工,臣跟着学了几年。”

谢昭把木兔子翻过来,看见底部刻着两个字——“砚儿”。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这是你刻的?”

“嗯。七岁的时候刻的。”

谢昭把木兔子握在手心里,忽然觉得这只粗糙的小兔子,比多宝阁上任何一件东西都珍贵。因为它上面有沈砚七岁时的痕迹,有沈砚父亲教他刻木头时的温度,有那些回不去的、有人管着的子。

“沈砚,”谢昭的声音有些闷,“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沈砚沉默了一瞬。“臣小时候,很听话。父亲让臣读书,臣就读书。父亲让臣练字,臣就练字。臣不敢不听话,因为臣只有父亲。”

谢昭的心里一酸。

“那你想过不听话吗?”

“想过。”沈砚的声音很轻,“但臣不敢。臣怕父亲失望。”

谢昭把木兔子放回多宝阁上,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他说。

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活着,是为了你父亲,为了你先生,为了太后,为了皇帝。你考状元,是为了光宗耀祖。你做太傅,是为了报效朝廷。你管我,是因为圣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都有道理,都是为了别人。”谢昭看着沈砚的眼睛,“你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有没有想过,你想要什么?”

沈砚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沈砚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握着笔,但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已经很久没有落下了。

“臣想要什么?”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问自己。

“对,你想要什么?不是别人让你要的,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沈砚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臣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谢昭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沈砚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不是没有,是不敢想。想了也不会得到,所以不想。不想,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疼。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墙的后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沈砚,你这个人,”谢昭的声音有些涩,“真可怜。”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的了然。

“侯爷说得对,臣确实可怜。”沈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臣不需要侯爷可怜臣。”

“我不是可怜你。”谢昭的声音拔高了,“我是觉得你傻。你明明可以要,你为什么不要?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也许有人会给你的。”

“谁会给我?”沈砚问。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我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给不了。他连自己都管不好,他拿什么给沈砚?

“我不知道。”谢昭低下头,“但你至少可以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想要?”

沈砚沉默了很久。

“臣习惯了。”他说,“不说,就不期待。不期待,就不失望。”

谢昭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刚走的那段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等着父亲推门进来,像以前一样给他讲故事。他等了很久,父亲没有来。后来他不等了。不等,就不失望。他和沈砚,其实是一样的人。只是他用闯祸来掩盖,沈砚用规矩来掩盖。

“沈砚,”谢昭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要你为自己活一次,你会不会试试?”

沈砚看着谢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侯爷为什么想让臣为自己活?”

“因为你活得太累了。我看着累。”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谢昭看见了。

“臣试试。”沈砚说。

谢昭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臣说试试。臣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臣会试试。”

谢昭的鼻子一酸。他不知道为什么,沈砚说“试试”的时候,他比沈砚说“臣会”的时候更想哭。“臣会”是承诺,是责任,是沈砚对别人说的话。“试试”是沈砚对自己说的话。他终于开始为自己了。

谢昭转过身,背对着沈砚,假装在看多宝阁上的东西。他不想让沈砚看见他的眼睛。

“侯爷。”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多谢。”

谢昭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擦掉,然后转过身,用最硬的声音说:“谢什么谢,我又没做什么。”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谢昭知道沈砚看见了。沈砚什么都看得见。那双眼睛从来没有漏掉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眼里的任何一滴泪。但他没有说破,只是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谢昭站在多宝阁前,手里握着那只木兔子,指腹摩挲着底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砚儿”。七岁的沈砚。会刻木兔子、会叫“砚儿”的沈砚。有父亲管着、听话的、不敢不听话的沈砚。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沈砚。不是现在这个清冷的、克制的、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心底的沈砚。是那个还会说“我想要”的沈砚。

“沈砚,”谢昭的声音很轻,“你以后,想要什么,就告诉我。”

沈砚的笔尖顿了一下。

“臣会的。”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谢昭把木兔子放回多宝阁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孟子》,继续读。他不知道自己读进去了多少。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沈砚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感情。是理解。他终于开始理解沈砚了。那个不近人情的、冷冰冰的、只会说“规矩”的人,不是没有心。是他把心藏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找不到。而谢昭,想做那个帮他找到的人。不是因为喜欢——他不承认那是喜欢。是因为沈砚帮他找到了他自己,他也想帮沈砚找到沈砚。

公平。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