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以为,那天在书房里说了那些话之后,沈砚会对他不一样。不是那种“感情”的不一样——他不敢往那方面想。是那种,至少会对他稍微松一点、软一点、别把他箍得那么紧的不一样。毕竟他都说了“你活得太累了”“你为自己活一次”,这种话他都说了,沈砚总该领情吧?
沈砚领情的方式,是给他加了一倍的功课。
“侯爷让臣为自己活。”沈砚坐在书案后,一边铺纸一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想做的事,就是把侯爷教好。所以从今起,侯爷的功课加倍。”
谢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加倍?”
“读书从两个时辰改为四个时辰,习字从一个时辰改为两个时辰。背课文从每一篇改为三篇,抄写从十遍改为二十遍。”
谢昭的脸都绿了。“沈砚,你是不是疯了?”
“臣没有疯。”沈砚把新写的课表推到他面前,“臣只是想通了。以前臣对侯爷太客气了,所以侯爷才有精力想东想西。现在侯爷的精力都用完了,就不会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什么叫没用的?我让你为自己活,那是为你好!”
“臣就是在为自己活。臣最大的心愿,就是侯爷成才。所以臣要把侯爷教好,这就是臣为自己活的方式。”
谢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沈砚把他的话还给了他,还堵得他死死的。
于是他开始了暗无天的子。
卯时起床,读书读到午时。午饭后休息一刻钟,继续读书读到申时。然后习字,写到戌时。晚饭后还要背课文,背不完不许睡觉。谢昭觉得自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他以前在宫里虽然也读书,但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读就读,不想读就扔。现在沈砚坐在他对面,像一尊佛一样,你不读他就看你,你不写他就盯着你的笔尖,你走神他就叫一声“侯爷”——就一声,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你后背发凉。
第三天,谢昭受不了了。
不是因为他累——他年轻,体力好,扛得住。是因为闷。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出过太傅府的门了。每天就是书房、饭堂、房间,三点一线。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都快退化了。
那天下午,他抄完了二十遍《大学》,把笔一扔,墨水溅了一桌子。
“沈砚,我要出去。”
沈砚从折子里抬起头。“去哪?”
“随便。街上走走,透透气。”
“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明天的呢?”
“明天的还没做。”
“那侯爷明天再出去。”
谢昭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沈砚,我不是你的囚犯。我就是出去走一个时辰,又不是去闯祸。”
“侯爷上次出去走了一个时辰,去了醉仙楼,喝了酒,被御史参了一本。太后为此训斥了臣,说臣管教不严。”沈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次侯爷说只走一个时辰,臣不敢信。”
“这次不一样!我保证不喝酒,不去酒楼,就是走走。”
“侯爷的保证,臣不敢信。”
谢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沈砚,你别太过分!我已经老老实实读了三天书,抄了三天字,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还要怎样?我是人,不是牲口。牲口还要出去放风呢!”
沈砚放下笔,看着他。“侯爷可以在府里走动。后院的花园、前院的空地、回廊,侯爷都可以去。府里比街上大,侯爷走一天都走不完。”
“我不想在府里走!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一个月,每一寸地我都踩过了!我要出去,我要见人,我要——我要喝酒!”
沈砚站起来。谢昭以为他要发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沈砚没有发火,他走到谢昭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侯爷想喝酒,臣陪侯爷喝。在府里喝。臣让人去买酒,买最好的酒。侯爷想在哪儿喝就在哪儿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谢昭愣住了。他想象了一下沈砚喝酒的样子——那张清冷的脸被酒气熏红,那双平静的眼睛变得迷离。那个画面让他心跳加速,但他不想承认。
“不喝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跟你喝酒没意思。”
“那侯爷想做什么?”
“我想骑马。”
“侯爷的膝盖还没好。骑马会加重伤势。”
“已经好了。”
“没好。臣昨晚给侯爷换药的时候,伤口还在渗血。”
谢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被揭穿,是因为沈砚说“臣昨晚给侯爷换药的时候”——他想起沈砚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腿,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膝盖上,检查伤口的样子。那种场景,不应该被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那我不骑马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真的想出去?”
谢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侯爷可以出去。但臣有条件。”
谢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条件?”
“第一,臣陪侯爷去。”
谢昭的笑容僵了一下。“你陪我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侯爷一个人出去,臣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
“侯爷不是小孩,但侯爷是臣的学生。学生出门,先生陪同,天经地义。”
谢昭想反驳,但沈砚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他找不到破绽。“第二呢?”
“第二,只去一个时辰,不能超时。”
“行。”
“第三,不喝酒,不去酒楼,不与人争执。”
“行行行。”
“第四,天黑之前回来。”
“现在才中午,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沈砚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袍穿上。谢昭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不对劲。“你——你现在就要去?”
“侯爷不是想出去吗?”
“我以为你至少要明天才——你折子批完了?”
“没有。回来再批。”
谢昭愣住了。沈砚为了陪他出去,放下了没批完的折子。那个把公务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放下了折子。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把那点酸气压了下去。
“走吧。”沈砚拿起桌上的钥匙,“侯爷想先去哪?”
谢昭想了想,说:“东市。”
“东市人多,侯爷确定?”
“我就想去人多的地方。好久没见过人了。”
沈砚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太傅府。
街上很热闹。春天的京城,到处都是人。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谢昭走在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糖炒栗子的甜味、有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这些味道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觉得理所当然。在太傅府关了一个月,再闻到这些味道,他觉得活着真好。
沈砚走在他身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他,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们在同行。谢昭知道沈砚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稳稳的。
他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老板,来一串。”
老板抬头看见他,脸色一变:“侯、侯爷?”
“怎么了?不卖?”
“卖卖卖!”老板手忙脚乱地拿了一串最大的,递给他,“侯爷拿着,不要钱。”
谢昭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摊子上。“不用找了。”他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想哭。
他转过身,看见沈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你要不要?”谢昭把糖葫芦递过去。沈砚摇了摇头。“你尝尝,真的好吃。”“臣不吃甜的。”“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吃?”谢昭把糖葫芦塞到沈砚手里,“尝一口。就一口。”
沈砚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小口。他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怎么样?”“尚可。”谢昭笑了。他就知道沈砚会说“尚可”。
他把糖葫芦拿回来,一边走一边吃。走到一个卖胭脂的铺子前,几个姑娘看见他,红着脸窃窃私语。谢昭以前会冲她们吹口哨,现在他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
沈砚跟上来,和他并排走。“侯爷变了。”
“哪变了?”
“以前侯爷会走过去跟她们搭话。现在侯爷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谢昭的耳红了。“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臣说了,臣不放心外面的那些人。侯爷不惹事,事会惹侯爷。刚才那几个姑娘,其中一个是礼部王侍郎的女儿。王侍郎一直想攀上镇南侯府的关系,若他的女儿跟侯爷说了话,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侯爷要纳妾了。”
谢昭的后背一凉。“你怎么知道那是王侍郎的女儿?”
“臣见过。去年宫宴上,王侍郎带她进过宫。”
谢昭看着沈砚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怕。他不仅记得每一张脸,还能预判每一个可能的麻烦。
“沈砚,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算计好了?”
“臣不算计人。臣只是了解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谢昭的糖葫芦吃完了,竹签子捏在手里,找不到地方扔。沈砚伸出手,把竹签子接过去,收进了袖子里。
谢昭看着他那个动作,心里又涌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沈砚就是这种人。你不说,他也知道你需要什么。你做了错事,他不骂你,他替你收拾。你以为他不在乎,其实他把每一件小事都记在心里。
“沈砚。”谢昭忽然停下来。
沈砚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以前,有没有跟别人一起逛过街?”
沈砚沉默了一瞬。“没有。”
“一次都没有?”
“臣小时候要读书,没有时间逛街。长大了要科举,没有钱逛街。做官了要避嫌,不能逛街。”
谢昭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沈砚活了二十六年,没有跟人一起逛过街。他不知道那种跟朋友勾肩搭背、在街上吃吃喝喝、看杂耍听相声的快乐。他的人生只有读书、考试、做官、批折子。
“那今天算第一次。”谢昭说。
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一次逛街,第一次吃糖葫芦,第一次——”谢昭想了想,“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放下折子。”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谢昭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谢昭看见了。
“走吧。”谢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茶楼,我以前常去。那里的点心好吃,我请你。”
“臣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每天只吃那么一点,跟鸟似的。难怪肩膀疼,都是饿的。”
沈砚没有反驳。他跟在谢昭身后,走进了茶楼。
茶楼的掌柜看见谢昭,脸色和卖糖葫芦的老板一样——先是一白,然后堆起笑。“侯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给我找个清静的位子。”谢昭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上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
掌柜的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砚,脸色又变了一下——他认出了沈砚。太傅沈砚,京城里谁不认识?这两个人一起来喝茶,消息传出去,怕是要轰动半个京城。
“愣着什么?快去!”谢昭催促道。
掌柜的赶紧安排了一个雅间。谢昭走进去,在窗边坐下,沈砚坐在他对面。雅间不大,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的街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茶和点心很快上来了。龙井的香气袅袅升起,点心摆了四碟——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藕粉圆子。谢昭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你尝尝。”他把桂花糕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放下。“太甜了。”
“你这个人,甜的嫌甜,淡的嫌淡,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沈砚想了想,说:“臣不挑食。”
“不挑食就是什么都不喜欢。”谢昭又拿起一块绿豆糕,“你尝尝这个,这个没那么甜。”
沈砚接过去,咬了一口。“尚可。”
谢昭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词?”
“可以。”
“那你说,这个好吃吗?”
沈砚沉默了一瞬。“好吃。”
谢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砚真的会改口。他以为沈砚会说“尚可”说到天荒地老。可沈砚说了“好吃”,虽然声音很轻,虽然表情还是那张冷脸,但他确实说了。
谢昭的嘴角弯了起来。“你看,说出来也没那么难吧?好吃就是好吃,喜欢就是喜欢。你老是‘尚可尚可’,别人还以为你嫌弃呢。”
“臣没有嫌弃。”
“我知道。但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
沈砚看着谢昭,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谢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喝茶。
茶喝了两盏,点心吃了大半,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了。
“该回去了。”沈砚说。
谢昭看了一眼天色,确实不早了。“走吧。”
他站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今天的折子你还没批完。回去要批到什么时候?”
“戌时之前能批完。”
“那你晚饭又得推迟。”
“臣不饿。”
“你又不饿。你每天都不饿,你是吗?”谢昭的声音提高了,“你就不能按时吃饭?你的胃不要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回去之后,你先批折子。我去厨房给你煮碗面。你批完了吃,吃完再继续批。”谢昭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许说不吃,不许说不用,不许说不饿。”
沈砚沉默了一瞬。“侯爷会煮面?”
“不会。但可以学。”
沈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谢昭看得很清楚。
“臣等着侯爷的面。”
两个人走出茶楼,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谢昭走在前面,沈砚走在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
和来时一样。
但谢昭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感情——他不承认那是感情。是一种更实在的、像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一起逛了一条街、一起说了几句真话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有的东西。
叫亲近。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亲近。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你终于开始了解他了。了解他的固执、他的沉默、他的“尚可”和“不饿”。了解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了解他不是不在乎,是不会表达。
谢昭不知道这算不算“感情”。但他知道,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回到太傅府,沈砚去了书房。谢昭去了厨房。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锅碗瓢盆,发了一会儿呆。他不会煮面。他连粥都不会煮。但他答应了沈砚,要给他煮一碗面。
他找到一把挂面,又找到一口锅,放了水,点上火。水烧开了,他把面放进去,面太多了,溢出来,把火浇灭了一半。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把多余的面捞出来,水又不够了。他又加水,水烧开的时候,面已经煮烂了。
他盛了一碗糊状的东西,看着那坨白花花的面团,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但他还是端着碗走进了书房。
沈砚正在批折子,看见他手里的碗,放下笔。
“侯爷煮好了?”
“煮好了。”谢昭把碗放在桌上,“但是——可能不太好吃。”
沈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面已经完全糊了,看不出面条的形状,像一坨浆糊。汤是白色的,上面飘着几断掉的葱花。
沈砚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谢昭紧张地看着他。
“尚可。”
谢昭苦笑了一下。他就知道。
沈砚又吃了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碗糊成一团的面,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谢昭。“多谢侯爷。”
谢昭的鼻子酸了。他煮了一碗烂面,沈砚说多谢。
“不用谢。”他的声音有些闷,“你教我那么多,我煮一碗面算什么。”
沈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冬里壁炉中余烬一样的温暖。
“侯爷,”沈砚的声音很轻,“臣以后,会按时吃饭的。”
谢昭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侯爷说得对,身体是自己的。臣以前不在意,是因为没有人在意臣。现在有人在意了,臣就不能不在意了。”
谢昭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忍住了。
“那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继续批折子吧。我回去了。”
他端着空碗,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面煮得不好,明天我再煮。明天会更好。”
身后沉默了一瞬。
“臣等着。”
谢昭走出书房,回到厨房,把碗洗了。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来太傅府之后,第一次觉得——活着,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