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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东市回来的那天晚上,谢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因为有心事——他确实有心事,但不是那种让他失眠的心事。是因为沈砚吃面时的样子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人端着一碗糊成一团的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那么认真,吃完还说“多谢”。好像那碗面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觉得自己病了。不是身体上的病,是脑子里的病。沈砚的影子像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第二天早上,沈砚来敲门的时候,谢昭顶着两个黑眼圈开了门。沈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下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朝书房走去。谢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单薄了一些。沈砚走路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但谢昭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微耸着——那是旧伤又疼了的信号。

“沈砚。”谢昭叫了一声。沈砚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肩膀又疼了?”

沈砚沉默了一瞬。“不疼。”

“你骗人。你走路的时候左肩耸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谢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昨天出去走了一个时辰,是不是累着了?”

沈砚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谢昭在那平静的下面看到了疲惫——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透支了的疲惫。

“臣没事。”沈砚说,“侯爷该读书了。”

又是这句话。每次谢昭想关心他,他就用“读书”挡回来。好像只要谢昭还在读书,还在守规矩,还在被管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永远是“先生和学生”,不需要多说什么,也不需要多想什么。

谢昭忽然觉得很烦躁。不是对沈砚烦躁,是对这种“一切如常”的假象烦躁。昨天他们一起逛了街、吃了糖葫芦、喝了茶、吃了点心,沈砚吃了他煮的烂面,说“以后有人在意了,臣就不能不在意了”。那些话,那些事,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算了吗?

“沈砚,你能不能别总用‘读书’来挡我?”谢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砚的睫毛颤了一下。“臣没有挡侯爷。”

“你有。每次我想问你身体怎么样、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就说‘侯爷该读书了’。好像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该管,好像你除了管我什么都不该被管。”

沈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侯爷想管臣什么?”沈砚的声音很轻。

“我想管你——”谢昭张了张嘴,想说“我想管你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肉麻了。他咬了咬牙,换了一个说法:“我想让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你肩膀疼了,就说疼。累了,就休息。批不完的折子,我帮你看。我虽然看不懂,但你可以教我。教着教着我就看懂了。”

沈砚看着谢昭,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的感觉。

“侯爷想帮臣批折子?”

“不行吗?”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侯爷跟臣来。”

谢昭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书房里,沈砚在书案后坐下,把桌上的折子分成两摞。一摞厚的,一摞薄的。他把那摞薄的推到谢昭面前。

“这些是各地呈上来的例行奏报,没什么大事。侯爷帮臣看这些,把重点摘出来,写在纸上。不懂的字查字典,不懂的事来问臣。”

谢昭看着那摞折子,心跳快了几拍。沈砚真的让他帮忙。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真的把公务分了一部分给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砚信任他?意味着沈砚终于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管教的孩子了?

“你——你确定?”谢昭的声音有些发抖。

“臣确定。但臣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功课不能落下。折子批完了,该读的书还是要读,该写的字还是要写。”

“行。”

“第二,不懂就问。不许自己瞎猜,猜错了会出事。”

“行。”

“第三——”沈砚顿了一下,“累了就说。不许硬撑。”

谢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沈砚没有回答,低下头,拿起了第一本折子。

谢昭也拿起了第一本。他翻开折子,上面写的是某地今年的粮食收成,一堆数字,看得他头昏眼花。但他没有放弃。他拿出纸笔,把重要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抄完一行,再看下一行。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查字典。查不到的就问沈砚。沈砚每次都会放下手里的笔,看他的折子,告诉他那个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一上午的时间,谢昭只批了三本折子。效率低得惊人。但沈砚没有催他,没有嫌他慢,甚至没有说“尚可”。每次谢昭把摘录的重点递过去,沈砚就看一遍,然后说一句“可以”,就两个字,但谢昭觉得那两个字比什么表扬都好听。

午时,管家送来午饭。两个人就在书房里吃了。沈砚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谢昭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茶楼里说的话——“你每天只吃那么一点,跟鸟似的。”沈砚说以后会按时吃饭,但他没有说会多吃。

“沈砚,你多吃点。”谢昭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砚碗里。

沈砚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一瞬。“臣不吃肥肉。”

“那你吃什么?你告诉我,我让厨房做。”

“臣不挑食。”

“你又不挑食。不挑食就是什么都不爱吃。”谢昭把红烧肉夹回来,自己吃了,“那你告诉我,你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沈砚想了想。“母亲做的阳春面。”

谢昭的手顿了一下。阳春面。一碗光面,清汤,几滴酱油,一把葱花。沈砚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是他母亲做的。

“那——我中午给你做一碗?”谢昭说。

沈砚看着他。“侯爷会做阳春面?”

“不会。但可以学。阳春面比红烧肉简单,不就是面加水加酱油吗?”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侯爷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煮了一碗糊糊。”

谢昭的脸红了。“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他放下筷子,跑去了厨房。

厨房里,他找到挂面、酱油、盐、葱花。他回忆着沈砚说过的话——清汤,几滴酱油,一把葱花。应该不难。

他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放面。这次他记住了上次的教训,面放得不多不少。面煮好了,捞出来放在碗里。另起一锅水,烧开,放酱油、盐,撒一把葱花。汤浇在面上,一碗阳春面就成了。

谢昭看着碗里的面,觉得还行。面条没有糊,汤的颜色也不难看,葱花绿绿的,看着挺有食欲。他端着碗走回书房,沈砚正在批折子。他把碗放在沈砚面前,紧张地看着他。

沈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拿起筷子,挑起一,送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谢昭问。

“尚可。”

谢昭苦笑。他就知道。

沈砚又吃了一口,又一口。他吃得很慢,和昨天一样慢。一碗阳春面,他吃了将近一刻钟。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谢昭。

“比以前好。”

谢昭愣了一下。“比以前好?你以前吃过我煮的面?不就昨天那一碗吗?”

“臣说的是——比以前吃过的阳春面,好。”

谢昭的心跳漏了一拍。比以前吃过的阳春面好。沈砚吃过最好吃的阳春面,是他母亲做的。现在他说谢昭做的比他母亲做的还好。是客套?是真话?还是——沈砚只是太久没有吃过阳春面了,久到忘记了母亲做的味道?

谢昭不敢问。他怕答案是最后一个。

“好吃你就多吃点。”谢昭的声音有些闷,“以后想吃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做。”

沈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

“臣会的。”

下午,谢昭继续批折子。他批完了剩下的几本例行奏报,又把沈砚分给他的那一摞薄的全部看完了。他摘录的重点写满了两张纸,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

他把两张纸递给沈砚。沈砚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侯爷,这条摘错了。”沈砚指着纸上的某一处,“这里写的是‘粮价每石三钱’,不是‘三钱银子’。银子和铜钱差着百倍,摘错了会出大事。”

谢昭的后背一凉。他赶紧拿过折子看,果然是自己看错了。那个字是“文”不是“银”,他粗心大意,没看清楚。

“我改。”谢昭拿过纸笔,把那条划掉,重新写。

沈砚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没有催促,没有批评。等他写完了,沈砚把两张纸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可以了。”沈砚把纸放在一边,“侯爷今帮了臣大忙。”

谢昭的鼻子一酸。沈砚说“大忙”。他不过批了几本没什么用的例行奏报,摘录还摘错了,沈砚说“大忙”。他知道沈砚不是在客套。沈砚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让人高兴说假话。他说“大忙”,就是真的觉得谢昭帮了他。

“沈砚,”谢昭的声音有些哑,“你以后,累了就告诉我。批不完的折子,我帮你批。不会的我学,学到我全会为止。”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沈砚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谢昭看见了。

“臣会的。”沈砚说。

那天晚上,谢昭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沈砚吃阳春面的样子——低着头,垂着眼睛,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地嚼。那个样子很安静,安静到像一幅画。

谢昭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觉得自己真的病了。不是脑子里的病,是心上的病。沈砚的影子长在了他的心上,不是赶不走,是不想赶。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海棠树的枝头,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沈砚,”他在心里说,“你知不知道,你吃面的样子很好看?”

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不说,还能藏在心里,偶尔翻出来看看,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的风。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沈砚坐在他对面,吃着他煮的阳春面。面很香,汤很热,葱花绿绿的。沈砚吃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他说——

“侯爷,多谢。”

谢昭在梦里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月光,像春风,像所有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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