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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石缝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最后一丝城市的灯火也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林墨结束了修炼。

真气在经脉中平稳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比之前更加顺畅。那种凝实感带来的掌控力,是眼下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的东西。他睁开眼,适应着石缝内几乎完全的黑暗。只有入口石头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光污染的惨白。

饥饿感准时袭来。

他没有立刻去拿食物,而是先侧耳倾听。风声,溪流声,远处偶尔一两声夜枭的啼叫。没有异常的、靠近的窸窣声。

暂时安全。

他摸索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压缩饼和一火腿肠。就着半瓶水,他慢慢咀嚼。压缩饼硬,需要用力才能咬碎,混合着咸香的火腿肠,味道谈不上好,但热量和盐分实实在在。他吃得很仔细,不浪费一点碎屑。

吃完,体力恢复了大半。精神上的疲惫却难以消除。白天那场冒险带来的后怕,像冰冷的水,在独处的寂静中一阵阵漫上来。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想也没用。

目光落在书包最底层,那个被破布裹着的凸起上。

未知瓷瓶。

白天在体育场杂物堆后的犹豫,此刻又浮上心头。风险与诱惑,像天平的两端,在他心里反复掂量。

躲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被动。真气增长缓慢,食物总有耗尽的一天。警方和“血鸦”的网,可能正在一寸寸收紧。他需要变数,需要能打破僵局的东西。

这个瓷瓶,可能就是变数。

林墨深吸一口气,将瓷瓶拿了出来。破布解开,青白色的瓶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幽光。瓶口的暗红色蜡封,像凝固的血痂。

他再次凑近闻了闻。蜡封本身依旧没有气味。但当他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向瓶身时,指尖传来一种极其隐晦的、冰凉的悸动。

那是一种沉滞的、带着某种腥甜余韵的能量感应。

这感觉,与《蚀血手札》里描述的“血丹”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驳杂、阴冷。

王贵一个外围弟子,身上真会有“血丹”这种突破用的资源?还是说,这是别的什么东西?毒药?某种病种载体?

林墨的手指在蜡封上轻轻摩挲。蜡质坚硬,封得很死。

开,还是不开?

他想起《蚀血手札》里关于“血丹”炼制的一段描述:“取生灵精血,辅以疫气、怨念,于阴煞之地熬炼七七之数,丹成则赤红如血,腥甜扑鼻,然内蕴暴烈血气,非《蚀血种气诀》运转不得化解,贸然服之,气血逆冲,经脉尽毁而亡。”

如果这里面真是“血丹”,他本没有《蚀血种气诀》来化解其中的暴烈血气。吃了就是找死。

但如果不是“血丹”呢?如果是毒药,打开瞬间就可能中招。

风险几乎可以肯定存在。

林墨盯着瓷瓶,眼神闪烁。直接服用或接触,风险太大。但如果不接触内部物质,只是……观察一下呢?

他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和一点准备。

林墨将瓷瓶放在面前平整的石块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纱布、酒精,还有那个空矿泉水瓶(他白天回来后清洗过)。他用纱布蘸了点酒精,将瓶身外部仔细擦拭了一遍,尤其是瓶口蜡封周围。接着,他撕下一小块纱布,叠成几层,做成一个简易的“垫布”。

然后,他拿起暗蓝色手术刀。

手术刀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刀锋触手冰凉。他回忆着用它划伤王贵时的感觉——那种诡异的吸力和随之而来的麻痹毒性。

或许,可以用它来“开瓶”?如果瓶内是剧毒物质,手术刀的材质或许能抵挡一二?更重要的是,万一有什么意外,这把刀本身也算是一件“邪器”,说不定能产生某种克制或反应。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似乎比徒手去抠蜡封要稳妥一点。

林墨用垫布垫着手,拿起瓷瓶,稳稳放在地上。他右手握紧手术刀,将刀尖对准瓶口蜡封的边缘。

他屏住呼吸,真气微微提起,灌注双耳和双眼,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刀尖轻轻刺入蜡封。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刀尖没入蜡封半寸,触感坚硬中带着一点韧性,不像普通石蜡。林墨停住,等了几秒。

没有气体喷出,没有异味散发,瓷瓶也没有其他反应。

他手腕用力,沿着瓶口边缘,小心地划了一圈。蜡封被切开一道整齐的缝隙。他改用刀尖轻轻撬动。

一块暗红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蜡块被撬了下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软木瓶塞。

瓶塞塞得很紧。

林墨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停下动作,再次感知。依旧没有异常能量或气味泄露出来。瓶身那股隐晦的冰凉悸动,似乎……增强了一线?

他犹豫了一下,将手术刀换到左手,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瓶塞边缘,缓缓用力。

瓶塞与瓶口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点极其淡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暗红色雾气,从缝隙中飘散出来。

林墨立刻松手,身体后仰,同时闭住呼吸。

那缕雾气极其稀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在他全力运转的感知中,却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呈现出一种污浊的、带着无数细微颗粒颤动的暗红。它没有立刻扩散,而是缓缓下沉,触碰到地面的一块小石子。

石子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灰白色的、类似霉菌的斑点。

林墨瞳孔一缩。

毒!而且是腐蚀性、或者说是“病理性”的毒!这雾气本身似乎就是高度浓缩的“病气”!

他立刻抓起旁边蘸了酒精的纱布,捂住口鼻,虽然不知道酒精对这玩意儿有没有用。同时,他死死盯着瓶口。

没有更多的雾气涌出。那缕逸散的暗红雾气在侵蚀了石子后,也仿佛耗尽了力量,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石缝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林墨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他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变化,才慢慢松开纱布。口鼻没有异常感觉,眼睛也没有刺痛。看来刚才闭气及时,加上雾气量极少,没有吸入。

他重新看向瓷瓶。瓶塞已经松动,但没有完全打开。刚才那缕雾气,更像是长久密封后,积聚在瓶塞下方的一点点“残气”。

真正的危险,还在瓶子里。

林墨更加谨慎。他不敢再用手去拔瓶塞,而是再次拿起手术刀,用刀尖抵住瓶塞侧面,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将其撬起。

瓶塞一点点脱离瓶口。

没有雾气再冒出。

当瓶塞被完全撬开,放在一旁时,林墨终于看到了瓶内的情形。

没有预想中的丹药圆润光泽,也没有液体晃荡。

借着石缝入口那点极其微弱的光,他看到瓶底铺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类似燥血痂的粉末。粉末中间,似乎埋着几个米粒大小、颜色更深、近乎黑色的颗粒。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这就是王贵珍而重之藏在身上的东西?一堆血痂粉和几粒黑疙瘩?

林墨皱起眉头。他用手术刀的刀尖,极其轻微地拨弄了一下瓶口的边缘,没有去触碰那些粉末。

粉末纹丝不动,似乎粘得很牢。

他想了想,将真气凝聚于双眼,再次施展“本源望气术”。视野切换,他看向瓶内。

这一次,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瓶内不再是黑暗和粉末,而是笼罩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不断翻滚扭曲的暗红色气团!气团的核心,是那几个黑色颗粒,它们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更浓郁的、充满腐朽与怨恨意味的暗红气息。整个气团充满了“死寂”、“衰败”、“疫病”的意蕴,与他之前感知到的草木生机、水汽清灵截然相反,甚至与王贵身上那种“阴晦”也有不同,更加纯粹,也更加……邪恶。

这绝不是“血丹”!血丹的描述是“赤红如血,腥甜扑鼻,内蕴暴烈血气”,偏向能量聚合体。而眼前这东西,更像是……某种高度浓缩的、带有特定“病种”信息的“病源精华”?

《蚀血手札》里似乎提到过类似的东西,用于培育特定“疫种”或施展某些邪术。

林墨停止望气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观察这种高浓度的“病气”聚合体,对精神和真气的消耗比观察草木之气大得多。

他盯着那不起眼的粉末和黑粒,心里一阵发寒。

这东西,对他有用吗?

直接吸收?找死。他的“神农引气诀”走的是调和生机、滋养万物的路子,与这种充满死寂病气的能量本质相冲。强行吸收,恐怕不是经脉尽毁,就是被病气侵蚀,变成怪物。

扔掉?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但这东西是瘟神教的产物,或许……有研究价值?比如,了解其特性,将来遇到类似的攻击时,能有应对之策?或者,极端情况下,能不能以其为“引”,反向施展医术,化解类似的疫病?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动。医道,不仅是扶正,也要祛邪。了解“邪”是什么,如何运作,本身就是医术的一部分。《神农本源经》包罗万象,未必没有应对、化解乃至利用这种“病气”的法门,只是他境界太低,尚未解锁。

不能吸收,但或许可以……有限度地“观察”和“分析”?

林墨决定冒一个可控的风险。他不再试图触碰瓶内物质,而是将瓶塞重新盖了回去,但没有按紧。然后,他撕下一小条纱布,蘸满酒精,小心地擦拭瓶口外部和手术刀刀尖接触过的地方,尤其是可能沾染那缕雾气的位置。

接着,他拿出一个大号密封袋,将瓷瓶连同垫布一起放了进去,挤出空气,封好口。想了想,又套了一层密封袋。

双重隔离。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密封袋对那种诡异的“病气”能隔绝多少,但总比直接暴露强。

他将密封袋放在石缝角落,离自己休息的地方尽可能远。

处理完瓷瓶,精神上的疲惫感更重了。但他不敢立刻休息。白天听到的关于野兽的传闻,以及前几天夜里那靠近的窸窣声,让他无法安心。

他拿起自制的木矛,走到石缝入口处,侧耳倾听。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过石堆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突然,一阵与风声截然不同的、轻微的“沙沙”声,从石堆下方靠近溪流的方向传来。

林墨身体瞬间绷紧,握紧了木矛。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落叶上拖行。

不是大型动物沉重的脚步声,但也不像小型啮齿类动物快速的窜动。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石缝入口的缝隙处。

“沙沙……沙沙……”

声音在靠近,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正是朝着他这处乱石堆而来。

林墨的心提了起来。是巧合,还是被发现了?

他轻轻拨开一点堵门的石头缝隙,透过蕨类植物的叶片,向外窥视。

月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能勉强看清石堆下方的轮廓。溪流反射着微光,对岸的树林黑黢黢一片。

声音的来源,在溪流这一侧,就在石堆的斜坡下方。

林墨眯起眼睛,努力适应黑暗。

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斜坡的乱石和灌木间缓缓移动。体型不大,约莫有中型犬大小,但轮廓……有些奇怪,不像常见的野狗或狸猫。它的动作看起来有些迟缓,甚至有些蹒跚,移动时伴随着那持续的“沙沙”声。

是什么东西?

黑影停了下来,似乎在嗅探着什么。它的头部转动,朝向林墨藏身的石缝方向。

林墨立刻缩回头,心脏咚咚直跳。被发现了?

他握紧木矛,另一只手摸向后腰的手术刀。真气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流向四肢,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

然而,预想中的扑击或嚎叫并没有发生。

外面再次传来“沙沙”声,但这一次,声音似乎在……远离?

林墨再次小心地窥视。

那个黑影调转了方向,正缓缓朝着溪流下游移动,动作依旧迟缓。它似乎对石堆失去了兴趣,或者……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林墨不敢大意,紧紧盯着。

黑影走到溪边,停了下来,低头似乎在喝水,或者啃食什么。过了一会儿,它继续向下游走去,最终消失在黑暗的林木阴影中。

“沙沙”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被风声掩盖。

石缝外恢复了平静。

林墨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那是什么东西?行为太古怪了。不像觅食的野兽,倒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荡?而且,它似乎对石堆有短暂的兴趣,但最终没有靠近。

是之前夜里靠近的那只吗?它是不是察觉到了这里有人类活动的气息,但又被某种东西扰或引开了?

林墨想起刚才打开的瓷瓶,以及那缕逸散的暗红病气。虽然量极少,且大部分侵蚀了石子后消散,但会不会有那么一丝残留的气息飘散出去,被那东西感知到了?瘟神教的“病气”,对这些深山里的生物,会不会有特殊的吸引力……或者排斥力?

他不知道。信息太少。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后山深处,并不只有他一个“异常”。那个黑影,无论是什么,都透着诡异。它今晚离开了,但未必不会再来。

这里,不再绝对安全。

林墨回到石缝内侧,拿起那个双重密封的瓷瓶,眼神复杂。

这东西,是祸源,也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驱兽符”?虽然驱赶的方式可能伴随着更大的危险。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继续留在这里,利用现有物资修炼,同时警惕野兽和可能循迹而来的追兵?还是执行那个更决绝的计划——彻底离开天南市?

留下,风险与俱增。离开,前路茫茫,且意味着切断一切。

林墨的目光落在口,《神农本源经》贴着的部位传来熟悉的温热。

他想起经书认主时感受到的那浩瀚的医道意境,想起自己绝境反时的狠厉,也想起父母可能因为自己的“失踪”而焦急担忧的脸。

不能拖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快速获得足以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深山里缓慢的修炼,给不了他这些。

那个瓷瓶里的“病源精华”,虽然危险,但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不能吸收,但能否借鉴其“凝练”的方式?或者,从中逆向推导出某种“解毒”、“化煞”的医术雏形?

哪怕只是一点启发,也可能让他的“百草辨性”或对真气的运用,产生新的变化。

他决定,在离开之前,再冒一次险。不是接触,而是更深入的“观察”和“感悟”。以《神农本源经》为基,去解析这种极致的“病”与“死”。

这很疯狂,但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加速他理解医道“另一面”的途径。

林墨将密封袋放回角落,盘膝坐下,没有立刻修炼。他需要让精神和真气恢复到最佳状态,才能进行下一步。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忆刚才用“本源望气术”观察瓶内病气时的每一个细节,那翻滚的暗红,那搏动的黑核,那充满腐朽与怨恨的意蕴……

夜还很长。

石缝外,风声呜咽,溪水长流。黑暗笼罩的山林深处,未知的威胁与机遇,都在悄然酝酿。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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