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登基,改元永和。
年号是好年号,寓意永远和平。但风恋晚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和平。旧的乱子平息了,新的乱子就会冒出来。
果然,新君登基不到一个月,朝堂上就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有人弹劾独孤寒——“拥兵自重,久镇北境,恐有不臣之心。”
折子递上去,新君留中不发。
过了几天,又有人弹劾——“城北大营三万精兵,只听独孤氏号令,不听朝廷调遣,此乃国中之国。”
折子又递上去,新君还是留中不发。
风恋晚坐在帐篷里,看着周野送来的这些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殿下,”周野小声问,“这是有人在针对主帅?”
风恋晚点了点头。
“谁的人?”
“不知道。”风恋晚说,“但能接连上这样的折子,背后的人势力不小。”
她放下手里的纸,望向帅帐的方向。
那个人,知道了吗?
—
独孤寒当然知道了。
当天晚上,风恋晚就被召进了帅帐。
帐中不止独孤寒一个人,还有几个副将,一个个脸色凝重。看到她进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风恋晚走到独孤寒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独孤寒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折子递给她。
“看看。”
风恋晚接过,展开,快速扫了一遍。
还是那两本折子——拥兵自重,不臣之心;国中之国,不听调遣。
她看完,合上折子,还给独孤寒。
“将军怎么看?”
独孤寒没有回答,反问:“你怎么看?”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有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将军的反应。”她说,“这两本折子,弹劾的内容都是老调重弹,没有实证,没有真凭实据。如果将军大怒,上书自辩,或者做点什么——那就正中他们下怀。”
独孤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他们想看的,就是将军的反应。将军急了,说明心虚;将军怒了,说明有鬼。将军什么都不做,他们反而拿将军没办法。”
帐中的副将们面面相觑。
一个老将忍不住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什么都不做?”
风恋晚看向他,微微一笑。
“将军,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做他们看不见的事。”
—
第二天,独孤寒上书,请求削减城北大营的兵额。
新君接到奏折,愣住了。
削减兵额?主动的?
他召来独孤寒,当面问:“独孤爱卿,你这是何意?”
独孤寒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陛下新登大宝,国库空虚,四方未定。臣身为镇国公,理应为国分忧。城北大营三万精兵,耗费巨大,臣愿裁撤五千,以省国用。”
新君看着他,目光复杂。
“独孤爱卿,你知道外面有人在弹劾你吗?”
“臣知道。”
“那你还要裁兵?这不是授人以柄?”
独孤寒抬起头,看着新君,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裁兵,不是授人以柄。臣裁兵,是告诉天下人——臣独孤寒,没有不臣之心。”
新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独孤爱卿,朕信你。”
独孤寒叩首:“谢陛下。”
—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有人拍手叫好——“独孤寒识大体,顾大局,国之栋梁!”
有人暗中咬牙——“这招以退为进,高明!”
还有人冷眼旁观——“且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风恋晚坐在帐篷里,听着周野眉飞色舞地讲这些消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周野讲完了,见她没有反应,忍不住问:“殿下,您不高兴吗?主帅这一手,把那些人都堵死了!”
风恋晚摇了摇头。
“堵不住的。”
周野愣住了:“为什么?”
风恋晚看着远处,缓缓道:“那些人的目的,不是让将军裁兵。他们的目的,是让将军动。将军动了,他们才能找到破绽。现在将军是动了,可动得太漂亮,他们找不到破绽——那就继续找。”
周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风恋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将军既然敢动,就有后手。咱们等着看就是。”
—
后手来得比想象中快。
裁兵之后,独孤寒又上书,请求将城北大营的指挥权交给兵部。
这一下,朝堂彻底炸了锅。
“独孤寒疯了?把兵权交出去?”
“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不想了?”
“不管真的假的,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兵部尚书连夜进宫,请求新君准了这道折子。
新君没有准。
他把独孤寒的折子留中,然后召他进宫。
“独孤爱卿,你到底想什么?”
独孤寒跪在地上,依旧是那不卑不亢的模样。
“陛下,臣想告诉天下人——臣的兵,是陛下的兵。臣的权,是陛下的权。陛下什么时候想收,臣就什么时候交。”
新君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就不怕朕真的收了?”
独孤寒抬起头,与他对视。
“臣怕。”他说,“但臣更怕陛下不信臣。”
新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独孤寒啊独孤寒,你让朕怎么办?”
独孤寒没有说话。
新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你的兵,你自己带着。你的权,你自己握着。朕信你。”
独孤寒跪下去,叩首。
“臣,谢主隆恩。”
—
这一次,连风恋晚都看不懂了。
她坐在帐篷里,反复琢磨着这两件事——先是裁兵,后是交权。裁兵是给外人看的,交权是给新君看的。可新君不收,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明白。
最后她决定,直接去问。
帅帐里,独孤寒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
“想明白了?”
风恋晚摇了摇头。
“臣愚钝,想不明白。”
独孤寒放下书,示意她坐下。
“哪里不明白?”
风恋晚想了想,道:“将军裁兵,臣懂。让外人闭嘴。将军交权,臣也懂。让陛下放心。可陛下不收,这……”
“这什么?”
“这……”她斟酌着措辞,“这戏不就白唱了?”
独孤寒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你以为我在唱戏给陛下看?”
风恋晚愣住了。
“不是吗?”
独孤寒摇了摇头。
“我在唱戏给别人看。”
“谁?”
“那些想动我的人。”
风恋晚眨了眨眼,还是不明白。
独孤寒缓缓道:“我裁兵,他们看到了。我交权,他们也看到了。陛下不收,他们更看到了。他们会怎么想?”
风恋晚想了想,试探道:“他们会想……陛下信任将军,动不了?”
“对。”独孤寒说,“他们会想,陛下如此信任我,动我就是动陛下。他们敢动吗?”
风恋晚恍然大悟。
“所以将军这一出一进,不是给陛下看的,是给那些人看的——让他们知道,陛下和将军,是一体的。”
独孤寒点了点头。
“懂了?”
风恋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懂了。”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钦佩。
“将军高明。”
独孤寒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书,继续看。
风恋晚坐在那里,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想起一句话——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真正的高手,仗还没打,就已经赢了。
—
那之后,朝堂上安静了一段时间。
弹劾独孤寒的折子不见了,那些暗中活动的人也不动了。所有人都知道,新君信任独孤寒,动他就是动新君。没人敢动。
风恋晚也松了口气。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新君和独孤寒,现在是一条心。可将来呢?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帝王之心,最难揣测。今天信你,明天可能就疑你。今天和你一体,明天可能就要你的命。
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想过。
他一定想得很远很远。
—
转眼,又是半年。
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新君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减免赋税,徐国上下焕然一新。
北境突厥人又来了两次,都被独孤寒打了回去。最后一次,突厥可汗亲自带兵,结果被独孤寒一箭射下,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他就那样倒在草原上,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可汗一死,突厥大乱。
他的两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反目成仇,各自带着本部人马厮起来。
突厥各部落,也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大王子,一派支持二王子。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突厥正式分裂——大王子率部南下,请求归降徐国;二王子率残部西迁,远遁西域,不知所踪。
新君接到奏报,大喜过望。
他当即下旨——接受大王子归降,封其为“顺义王”,赐婚宗室女,划拨水草丰美之地供其部族放牧。
至于二王子——新君只说了四个字:“由他去吧。”
西域那么大,让他去折腾。
折腾得越远越好。
没多久南边襄国蠢蠢欲动,想趁着新君刚登基捞点便宜。新君派使者去谈判,谈崩了,襄国出兵五万,攻打徐国,一时南境告急。
新君召独孤寒入宫,问:“能打吗?”
独孤寒答:“能。”
“多久?”
“三个月。”
新君笑了。
“好,朕等你回来。”
—
风恋晚又一次跟着独孤寒出征。
这一次,是南下。
大军一路向南,走了半个月,抵达徐国南境。远远望去,襄国军队的营寨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平原之上,黑压压一片,连绵数里。
风恋晚骑在马上,望着那片营寨,心中默默估算着人数。
“五万?”她问。
独孤寒点了点头。
“差不多。”
他只是看着那片营寨,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蚂蚁。
风恋晚忽然有些同情那些襄国人。
惹谁不好,偏要惹他。
接下来的子,风恋晚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用兵如神”。
第一战,伏击。
独孤寒派出一支小部队,佯装不敌,且战且退,把襄军引入一处山谷。山谷里,早有伏兵等着。襄军一进去,两边山上的滚木擂石就砸了下来。一个时辰,歼敌五千。
第二战,夜袭。
半夜三更,徐军摸进襄军大营,四处放火。襄军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乱成一团,自相践踏。天亮时,又死了三千。
两战两捷,襄军士气大挫,退守主营,再也不敢出战。
风恋晚本以为,第三战会像前两战一样,痛快利落地结束。
但她错了。
第三战,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
那天傍晚,独孤寒把她叫进帅帐。
帐中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
“过来。”他说。
风恋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指着地图上的襄军主营,又指着旁边的一条河。
“看到这条河了吗?”
“看到了。”
“这是襄军的唯一水源。”
风恋晚点了点头。
独孤寒的手指从那条河往上游移动,停在十里外的一个地方。
“这里,有个水坝。”
风恋晚愣住了。
水坝?
独孤寒继续道:“这条河的上游,是一座山。山上有个湖,当地人在湖口修了水坝,用来灌溉农田。现在是冬天,田里不需要水,水坝是关着的。”
风恋晚看着那个位置,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
“将军的意思是……”
独孤寒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呢?”
风恋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炸掉水坝,水淹七军。”
独孤寒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
那天夜里,风恋晚一夜没睡。
她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远处襄军主营的方向。月光下,那片营寨静悄悄的,偶尔有几点灯火闪烁,像沉睡中的巨兽。
她想象着,如果水坝真的被炸毁,会发生什么——
洪水会从上游奔腾而下,沿着河道,冲进襄军的营地。五万人,在睡梦中被洪水卷走,淹死,冻死,或者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
—
第三天夜里,行动开始。
风恋晚没有被允许参加。她站在营地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上游的方向。
夜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呼呼地吹着。
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就在她以为出了什么差错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但风恋晚知道,那是水坝炸开的声音。
然后,是更大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
那是水的声音。
千万吨的水,从毁开的口子倾泻而下,顺着河道狂奔。月光下,她隐约看到一条白线,从上游急速扑来,越近越宽,越近越高。
最后,那条白线撞进了襄军的营地。
风恋晚听不到任何声音。
太远了。
但她能想象。
洪水冲进帐篷,冲走还在睡梦中的士兵。马匹惊叫,人声哭喊,一切都在水的裹挟下,变成一团混乱。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
天亮时,风恋晚跟着独孤寒,来到了襄军主营的旧址。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泽国。
帐篷倒了,辎重散了,人和马的尸体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幸存者抱着木板、抱着木桶、抱着任何能浮起来的东西,在冰冷的泥水里瑟瑟发抖。
风恋晚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独孤寒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救人。”
徐军士兵们冲进水里,把那些幸存者一个个捞上来。冻僵的,裹上毯子;受伤的,抬去医治;还能动的,押到一旁看管。
忙了整整一天,才把所有人都救上来。
清点之后,副将来报:
“主帅,襄军五万人,淹死一万二,冻死三千,失踪两千。剩下的三万五,全部俘虏。”
独孤寒点了点头。
“他们的主将呢?”
副将指了指旁边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男子。
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独孤寒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独孤寒问。
“李……李守信。”
独孤寒点了点头。
“李守信,你打得不错。”
李守信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独孤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独孤寒继续道:“前两战,你损失了八千人,但主力还在,阵脚没乱。换个人,早就溃了。你没有。”
李守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独孤寒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你的兵,我会善待。你,自己想想以后怎么办。”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恋晚跟在后面,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打仗,不是比谁的人多。是比谁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
这一战,他用了最小的代价吗?
是。
五万敌军,一战全歼,徐军伤亡为零。
可那一万两千条人命,那些被洪水卷走的士兵,那些在冰冷的水里挣扎着死去的人——
他们也是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忘不了这个夜晚。
—
回到邺城,新君亲自出城迎接。
他在城门口拉着独孤寒的手,眼眶泛红:“独孤爱卿,你辛苦了。”
独孤寒跪下去:“臣分内之事。”
新君扶起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独孤寒,朕有你在,何愁天下不定?”
独孤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风恋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新君的话,是真的。
可新君的眼神,有点太亮了。
亮得让人看不透。
—
那天晚上,风恋晚去了帅帐。
独孤寒正在看地图,听到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有事?”
风恋晚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瞬,忽然问:
“将军,您信陛下吗?”
独孤寒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风恋晚咬了咬唇,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今天在城门口,陛下看将军的眼神……臣觉得,有点不对。”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独孤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道:“你看得没错。”
风恋晚心头一凛。
“将军的意思是……”
独孤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地图。
风恋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明白了。
新君信任将军,是真的。
可新君也在忌惮将军,也是真的。
信任和忌惮,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今天有多信任,明天就可能有多忌惮。
她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忽然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沉默着。
—
那一夜,风恋晚在帅帐里坐了很久。
独孤寒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看地图,一个看他。
直到夜深了,独孤寒才开口:
“回去吧。”
风恋晚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又停下。
她回过头,看着他。
“将军,无论什么时候,臣都在。”
独孤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跳动。
“知道了。”他说。
风恋晚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月明星稀,凉风习习。
她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只是觉得,能陪着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