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春,徐国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旱。
从开春到三月,一滴雨都没有下。田地龟裂,禾苗枯死,河水断流,井水见底。邺城的百姓们天天跪在城隍庙前求雨,可老天爷就是不开眼。
到了四月,旱情已经蔓延到三个州。流民开始出现,一开始是几十人,后来是几百人,再后来是成千上万人。他们拖家带口,沿着官道往东走,往南走,往任何可能有水的地方走。
风恋晚站在邺城的城楼上,望着远处官道上那些黑压压的人影,眉头紧锁。
“殿下,”周野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已经第五批了。前面的四批,都安置在城外的临时粥棚。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粥棚撑不了多久。”
风恋晚没有说话。
她知道撑不了多久。
城北大营的粮草是军粮,不能动。邺城的常平仓倒是有些存粮,可那是备荒用的,要等朝廷下令才能开仓。朝廷下令?新君登基才一年多,国库空虚,各方都在伸手要钱,哪来的钱买粮?
她忽然想起独孤寒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时候,老天爷比敌人更可怕。”
当时她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
那天下午,风恋晚去了帅帐。
独孤寒正在看一份奏报,眉头皱得很紧。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把那份奏报递给她。
“看看。”
风恋晚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是三州刺史联名上书的急报,说境内流民激增,已经有三处县城被流民冲击,请求朝廷派兵镇压。
“将军打算怎么办?”她问。
独孤寒没有回答,反问:“你说呢?”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不能镇压。”
“为什么?”
“因为镇压解决不了问题。”她说,“流民要的是粮食,不是刀枪。了他们,问题还在;不他们,问题也在。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有粮吃,有地方去。”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说的这些,陛下也想到了。今天早上,陛下召集朝会,商讨赈灾之策。”
“结果呢?”
“吵了一天,没吵出结果。”
风恋晚愣住了。
“没吵出结果?”
独孤寒点了点头。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没粮,工部说没人,吏部说没官。六部尚书吵成一团,最后不欢而散。”
风恋晚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那个在城门口说“朕有你在,何愁天下不定”的新君,此刻一定很头疼。
“将军,”她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
独孤寒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话吗?”
风恋晚摇了摇头。
“因为,”他说,“我说了,他们也不会听。”
风恋晚愣住了。
独孤寒继续道:“户部没钱是真的,兵部没粮也是真的。我说的办法,无非是开源节流——开源,就得加税;节流,就得削减开支。加税,得罪百姓;削减开支,得罪官员。两头得罪的事,没人愿意。”
风恋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将军就不管了?”
独孤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
“管。”他说,“但不是现在。”
—
三天后,事情闹大了。
第三批流民在城外聚集,人数已经超过两万。他们推举了几个头领,跪在城门口,请求朝廷开仓放粮。
消息传到朝堂,又是一番争吵。
有人主张镇压——“流民聚众,形同谋反,必须严惩!”
有人主张安抚——“他们都是百姓,活不下去了才这样,怎么能?”
吵来吵去,还是没结果。
最后,新君拍板——开仓放粮,但只放三天。三天后,流民必须遣散,各回原籍。
旨意一下,城外的流民欢呼雀跃。
风恋晚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排队领粥的人,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三天。
三天之后呢?
旱情还在继续,田地还是种不出东西。他们回去,吃什么?喝什么?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朝廷已经尽力了。
—
三天后,流民散去。
可风恋晚知道,他们没有回去。
他们只是离开了城门,去了别的地方——东边的山,西边的树林,南边的废弃村落。他们躲在那些地方,等着,熬着,盼着老天爷下雨。
老天爷还是没有下雨。
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也过去了一半。
旱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重。
这一天,风恋晚正在帐中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她走出帐篷,看到周野急匆匆地跑来。
“殿下!不好了!南边出事了!”
风恋晚心头一凛。
“什么事?”
“南边三州的流民……反了!”
—
消息是从朝中传来的。
南边三州的流民,因为实在活不下去,终于举起了旗子。他们推举了一个叫“张大牛”的人为首领,攻占了两个县城,了县官,开仓放粮,然后据城而守。
三州刺史派兵去镇压,结果打了三天,没打下来。
那两座县城虽然不大,但城墙还算坚固,再加上流民守城拼命,官军一时竟无可奈何。
新君大怒,下旨严办——三州刺史革职查办,带兵的将领斩首示众。然后,他召独孤寒入宫。
“独孤爱卿,你怎么看?”
独孤寒跪在御前,不卑不亢道:“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话?”
新君看着他,目光幽深。
“真话。”
“那臣就直说了。”独孤寒抬起头,“这些流民,不是反贼,是百姓。”
新君的脸色变了变。
独孤寒继续道:“他们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陛下若是派兵镇压,的就不是反贼,是百姓。百姓,寒的是天下人的心。”
新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独孤寒道:“招安。”
“招安?”
“对。”独孤寒说,“派人去跟他们谈,告诉他们——只要放下兵器,既往不咎,朝廷会拨粮赈灾,帮他们渡过难关。”
新君皱着眉头:“就这么简单?”
独孤寒摇了摇头。
“不简单。招安需要诚意,需要粮食,需要有人去谈。诚意,陛下可以给;粮食,陛下得想办法凑;去谈的人——”
他顿了顿。
“臣愿去。”
新君愣住了。
他看着独孤寒,目光复杂。
“独孤爱卿,你是当朝镇国公,徐国战神,亲自去跟一帮流民谈判?”
独孤寒坦然道:“臣去,是因为臣说话他们信。换了别人,他们不信。”
新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独孤寒啊独孤寒,你让朕说什么好?”
—
消息传出,朝堂炸了锅。
“独孤寒疯了?堂堂国公,去跟反贼谈判?”
“这是自降身份!有辱国体!”
“万一那些反贼对他不利怎么办?”
弹劾的折子又飞了起来。
独孤寒一概不理。
他只是让人准备了一辆马车,带了一队亲兵,带上风恋晚,南下而去。
风恋晚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那些田地早已裂,寸草不生,一片荒芜。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田埂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
三天后,他们到达那两座被流民占据的县城。
城门口,站着一群衣衫破烂的人,手里拿着锄头、木棍、菜刀,警惕地看着他们。
独孤寒下了车,站在那群人面前。
“谁是张大牛?”
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汉子,满脸胡茬,眼神凶狠。
“我就是。你谁?”
“独孤寒。”
张大牛愣住了。
他身后的人群也愣住了。
独孤寒?
那个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来什么?
独孤寒看着他们,缓缓道:“我来跟你们谈。”
—
谈判的地方,在县城里的一间破庙。
独孤寒一个人进去,没有带任何护卫。风恋晚想跟着,被他拦住了。
“在外面等着。”
风恋晚急了:“将军,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他们要是想我,就不会让我进来。”
说完,他转身走进破庙。
风恋晚站在外面,心急如焚。
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直到太阳西斜,破庙的门才打开。
独孤寒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张大牛。
张大牛的脸上已经没有凶狠,只有复杂和茫然。他看着独孤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独孤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朝廷的粮车就会到。你带着你的人,领粮,回家。从今往后,好好过子。”
张大牛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群流民也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哭声,在暮色中低低地回荡。
—
回程的路上,风恋晚终于忍不住问:
“将军,您跟他们说了什么?”
独孤寒看着窗外,沉默了一瞬,缓缓道:
“说了实话。”
“什么实话?”
“告诉他们,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告诉他们,官造反,解决不了问题。告诉他们——我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我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风恋晚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将军。
他知道百姓在想什么。
他知道怎么让那些人信他。
—
回到邺城,已经是七天之后。
城门口,没有欢迎的人群。
没有新君亲自迎接。
只有一个传旨的内侍,站在烈下,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镇国公独孤寒接旨——陛下口谕:独孤爱卿一路辛苦,不必入宫谢恩,回营歇息即可。”
独孤寒跪下去,叩首。
“臣,领旨。”
内侍走了。
风恋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上一次凯旋,新君亲自出城迎接,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
这一次,连面都不见。
才半年时间。
半年前,他是“上天赐给徐国的福气”。
半年后,他连进宫谢恩的资格都没有。
—
那天晚上,风恋晚去了帅帐。
独孤寒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有事?”
风恋晚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瞬,忽然问:
“将军,您不难受吗?”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
“难受什么?”
“陛下他……”风恋晚斟酌着措辞,“他连见都不见您。”
独孤寒放下书,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见我?”
风恋晚想了想,道:“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独孤寒摇了摇头。
“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犯错。”
风恋晚愣住了。
独孤寒继续道:“我这次去招安,做得太漂亮了。流民散了,县城收回来了,什么都没花,什么都没费。换做是他派别人去,能做到吗?”
风恋晚摇了摇头。
“做不到。”
“对。做不到。”独孤寒说,“所以我做到了,他就难受了。”
风恋晚隐约明白了什么。
“将军的意思是……他宁愿您做不到?”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说呢?”
风恋晚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弹劾的折子,想起那些暗中的流言,想起今天城门口那个冷淡的内侍。
她忽然明白了。
新君不是不知道独孤寒是对的。
他正是知道独孤寒是对的,所以才难受。
因为一个永远正确的臣子,比一个犯错的臣子,可怕得多。
—
接下来的子,风恋晚亲眼看着裂痕一点一点扩大。
先是军饷。
城北大营的军饷,原本每月初五准时发放。这个月,拖到了十五。下个月,拖到了二十。再下个月,直接没发。
独孤寒没有说什么。他动用自己的私产,垫付了三个月的军饷。
然后是粮草。
城北大营的粮草,原本从国库直接调拨。现在,户部说国库空虚,让独孤寒“自行筹措”。
独孤寒还是没有说什么。他派人去南境采购,用自己的银子,买了三个月的粮。
最后是兵员。
城北大营的兵,战死、退役、老病,需要补充新兵。兵部说,今年没有名额,让独孤寒“再等等”。
这一次,独孤寒进宫了。
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一个时辰,新君才召见他。
“独孤爱卿,有什么事?”
独孤寒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想问问——臣做错了什么?”
新君看着他,目光幽深。
“独孤爱卿何出此言?”
独孤寒抬起头,与他对视。
“军饷三个月不发,臣垫了。粮草三个月不给,臣买了。兵员三个月不补,臣等了。臣想知道,臣做错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对待臣?”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新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和当年在宴席上替风恋晚解围时一模一样。
“独孤爱卿,你什么都没做错。”他说,“是朕做错了。朕不该让你去招安,不该让你立这么大的功,不该让你——变得这么完美。”
独孤寒愣住了。
新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独孤寒?有时候朕晚上睡不着,就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想反,朕拦得住吗?”
独孤寒的脸色变了。
新君继续道:“朕想了很久,想出来的答案是——拦不住。”
他蹲下来,与跪着的独孤寒平视。
“你手里有兵,有将,有民心。你在北境打了十年,突厥人听到你的名字就发抖。你在朝中虽然没有党羽,可那些武将,哪个不敬你三分?你这次去招安,那些流民跪在地上叫你‘青天大老爷’——你听到了吗?”
独孤寒没有说话。
新君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回御座。
“独孤寒,朕不是要对付你。朕只是……想让咱们君臣之间,有个平衡。”
他顿了顿。
“你太强了,朕就弱了。你弱一点,朕就强一点。这样,咱们才能一直做君臣,一直做朋友。”
独孤寒跪在地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叩首。
“臣,明白了。”
—
那天晚上,风恋晚在帅帐等了一夜。
独孤寒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她看到他走进来,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将军?”
独孤寒看了她一眼,在案前坐下。
“从明天起,城北大营裁兵一万。”
风恋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陛下需要我弱一点。”
风恋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独孤寒拿起笔,开始写裁兵的方案。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仿佛在写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风恋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把自己的兵,一个一个裁掉。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就不生气吗?”
独孤寒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生气有什么用?”
风恋晚说不出话来。
是啊,生气有什么用?
新君要的,就是让他弱一点。他弱了,新君就放心了。他不弱,新君就永远不放心。
这就是君臣。
这就是帝王。
—
裁兵的方案,第二天就递了上去。
新君看了,很满意。
“独孤爱卿,你果然是朕的股肱之臣。”
他当场批准,还加了一道旨意——裁下来的一万老兵,每人发三年饷银,回家养老。
独孤寒跪谢圣恩。
风恋晚站在朝堂外面,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欢呼声、称赞声、笑声,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国,父皇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当皇帝的人,不能太要脸。太要脸的人,做不了好皇帝。”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新君太要脸了。
他要的,是所有人都比他弱,所有人都听他的话,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独孤寒不弱,他就难受。
独孤寒不听他的话,他就害怕。
所以他要让独孤寒裁兵,让独孤寒变弱,让独孤寒——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
裁兵那天,风恋晚站在城北大营的校场上。
一万老兵,列成方阵,站在她面前。
他们都是跟着独孤寒打过仗的人,脸上有刀疤,手上有老茧,眼睛里有风霜。此刻,他们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一万块石头。
独孤寒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
他没有说话。
只是走下台,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走到第一个人面前,他停下来,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老张,回家好好过子。”
老张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老王,你儿子明年该娶媳妇了吧?回去张罗张罗。”
老王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第四个人面前,第五个人面前——
他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叫出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交代他们回家该做什么。
一万个人,他叫出了一大半的名字。
风恋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知道,这些人,是他的兵。
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兵。
现在,他要亲手把他们送走。
—
那天晚上,帅帐里没有点灯。
风恋晚走进去时,看到独孤寒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独孤寒才开口:
“你知道吗,那个老张,跟了我十二年。雁门关那一仗,他替我挡了一刀,差点没救过来。”
风恋晚没有说话。
“那个老王,跟了我九年。冀国那一仗,他一个人了七个,救出三个被围的兄弟。”
风恋晚还是没说话。
“他们都是好兵。最好的兵。”
独孤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风恋晚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多少东西。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她握紧了一些。
独孤寒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很紧。
黑暗中,风恋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战无不胜的活阎王。
他只是一个,刚刚亲手送走自己一万个兄弟的人。
—
第二天,独孤寒照常练兵。
他站在校场上,看着剩下的两万人,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城北大营的全部。好好练,好好打,好好活着。”
士兵们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风恋晚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笔直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倒下。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经历什么,他都会站在那里,站得笔直。
因为他的身后,有他的兵。
因为他的身后,有她。
—
子一天一天过去。
裁兵之后,朝堂上安静了许多。那些弹劾的折子不见了,那些暗中的流言也消失了。新君对独孤寒的态度,又恢复了从前的温和与亲切。
每个月,他会召独孤寒进宫一两次,聊聊军务,聊聊国事,聊聊家常。有时还会留他用膳,亲自给他布菜。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可风恋晚知道,回不去了。
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它藏在笑容下面,藏在客气下面,藏在每一句“独孤爱卿”下面。
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
—
这一年的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风恋晚站在帐篷门口,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也站在这里,看着雪,看着他。
一年过去了。
发生了太多事。
她从一个亡国公主,变成了安国侯。
他从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变成了一个需要“弱一点”的臣子。
新君从一个励精图治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会算计人心的帝王。
一切都变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对他的心意。
比如他站在雪里看雪的习惯。
远处,帅帐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站在雪中,望着天空,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眉上,把他染成一个白色的人影。
风恋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转身走回帐篷,取了一件斗篷,然后踩着雪,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走到他身边,她把斗篷披在他肩上。
独孤寒回过头,看着她。
“不冷?”他问。
“不冷。”她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漫天的雪花。
很久很久,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
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