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雪从腊月一直下到正月,断断续续,没完没了。邺城的街道上积雪三尺,压塌了不少民房。城南的贫民窟里,冻死了几十个无家可归的人。
风恋晚站在城北大营的门口,看着周野带人把一车车木炭运出去。
“这是第几批了?”她问。
周野抹了把脸上的汗:“第七批。主帅把营里多出来的木炭全送出去了,自己用的都不够。”
风恋晚没有说话。
她知道独孤寒为什么要这么做。
去年裁兵之后,朝堂上虽然安静了,可暗中的眼睛一直没有消失。那些人盯着城北大营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抓他的把柄。
送木炭给百姓,这种事传出去,只会给他添“收买人心”的罪名。
可他还是要送。
“殿下,”周野压低声音,“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主帅这样……会不会出事?”
风恋晚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觉得呢?”
周野挠了挠头:“卑职愚钝,看不明白。只是觉得,那些人盯得这么紧,主帅还做这些事,不是给人递刀子吗?”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缓缓道:“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没办法看着人冻死。”
周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风恋晚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炭送到该送的地方。”
—
那天晚上,风恋晚去了帅帐。
独孤寒正在烤火,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入神。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挑了挑眉。
“又来了?”
风恋晚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烤火。
“将军今天送出去多少?”
“两千斤。”
“够了吗?”
“不够。”独孤寒说,“明天再送两千。”
风恋晚沉默了一瞬,忽然问:“将军知道外面有人在盯着吗?”
独孤寒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知道。”
“那您还送?”
独孤寒放下书,看着她。
“你饿过肚子吗?”
风恋晚愣了愣,点了点头。
“在梁国的时候,有一年闹灾,父皇缩减宫中的用度,我连着吃了三个月的野菜粥。”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那你应该明白——饿肚子是没办法,冻死也是没办法。可如果有办法,却不做,那就不是没办法,是没良心。”
风恋晚沉默了。
独孤寒继续道:“那些人盯着我,想抓我的把柄。可我的把柄,从来不是送炭。”
“那是什么?”
独孤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目光幽深。
“你以后会知道的。”
—
第二天,出事了。
不是城北大营出事,是宫里。
新君的幼子,刚满三岁的二皇子,突然病了。
病得很重。
太医轮流诊治,汤药灌下去一碗又一碗,可孩子的烧就是退不下来。到了第三天,已经开始说胡话。
新君急疯了,守在儿子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整个邺城都在议论——
“二皇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陛下可怎么办?”
“听说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已经去民间访求名医了。”
“这大冬天的,孩子本来就容易生病……”
风恋晚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帐篷里看书。她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青鸾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在想什么?”
风恋晚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可她心里在想——
二皇子这一病,朝堂又要乱了。
—
二皇子的病,拖了十天。
第十天,烧终于退了。
新君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活像老了十岁。他抱着终于睁开眼睛的儿子,眼泪流了下来。
整个皇宫都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新的麻烦就来了——
有人开始在暗中散布谣言。
“二皇子这病,来得蹊跷啊。”
“怎么蹊跷?”
“听说发病那天,有人在城北大营附近见过一个道士。那道士会邪术,专门诅咒孩子。”
“你胡说什么?城北大营是独孤将军的地盘,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独孤将军去年裁兵一万,心里能没怨气?他不敢对陛下怎么样,还不能对皇子下手?”
风恋晚听到这些谣言时,正在帅帐里和独孤寒议事。
她气得浑身发抖。
“将军!这些人太恶毒了!这是要往您身上泼脏水!”
独孤寒却平静得很,甚至端起茶喝了一口。
“坐下。”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觉得,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风恋晚愣住了。
她想了想,试探道:“是……王思远的人?”
独孤寒点了点头。
“猜对了。”
风恋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独孤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记住——有些人要的不是真相,是热闹。你越搭理他们,他们越来劲。你不理他们,他们自己就散了。”
风恋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这种事,才能这么平静?
—
谣言越传越凶。
到了二月,已经有人上书弹劾,说独孤寒“心怀怨望,图谋不轨”。
新君把折子留中不发。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弹章压下去。
他只是留着。
留着,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风恋晚坐不住了。
她去找独孤寒。
“将军,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独孤寒正在擦剑,头也不抬。
“什么意思?等着看我怎么办。”
风恋晚愣住了。
独孤寒把剑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他给我出了个难题。我要是不动,就是默认;我要是动,就是心虚。怎么选,都是错。”
风恋晚的心沉了下去。
“那您打算怎么办?”
独孤寒放下剑,看着她。
“什么都不办。”
—
接下来的子,风恋晚度如年。
每一天,都有新的谣言传出来。每一天,都有新的弹章递上去。城北大营的门口,多了些鬼鬼祟祟的人,盯着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周野气得直咬牙:“殿下,让卑职去把那些探子赶走吧!”
风恋晚摇了摇头。
“赶走了,他们还会再来。别理他们。”
可她心里,其实比周野还急。
她不知道独孤寒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越来越近了。
—
三月十五,朝会。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风恋晚没有资格参加朝会,只能坐在帐篷里等消息。
她等了一上午,什么都没等到。
到了下午,周野终于跑回来。
“殿下!殿下!”
风恋晚冲出去,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样?”
周野喘着粗气,脸上说不出是惊是怕。
“出大事了!”
“什么事?”
“朝会上,王思远当众弹劾主帅!不是一本,是十二本!从拥兵自重到心怀怨望,从克扣军饷到图谋不轨,整整十二条大罪!”
风恋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呢?”
“然后——”周野咽了口唾沫,“主帅站出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王中丞,你说我克扣军饷,证据呢?’”
周野继续道:“王思远当场拿出账本,说这是城北大营的军饷账目,上面有主帅的签字画押,显示有三万两银子下落不明。”
风恋晚的脸色变了。
三万两?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主帅笑了。”周野的表情变得古怪,“笑得特别冷。他说:‘王中丞,你这账本,是假的。’”
风恋晚的心猛地一跳。
周野继续道:“王思远当场跳起来,说主帅血口喷人。主帅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本账,说:‘这是真的,你要不要看看?’”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周野的声音都在发抖,“王思远接过那本账,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那本账上,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王思远派人去城北大营打探消息的花销都记在上面。”
风恋晚倒吸一口凉气。
“主帅他……一直在盯着王思远?”
周野点了点头。
“不止。主帅还当场拿出一封信,是王思远写给襄国细作的密信。信里说,只要能把主帅扳倒,他愿意配合襄国在朝中制造混乱。”
风恋晚彻底愣住了。
襄国?
王思远勾结襄国?
周野继续道:“满朝哗然。陛下当场让人把王思远拿下,打入天牢。王思远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枉,可没人信他。”
风恋晚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独孤寒曾经说过的话——
“我的把柄,从来不是送炭。”
她当时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一直知道谁在盯着他。
他一直在等着他们动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
那天晚上,风恋晚去了帅帐。
独孤寒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听说了?”
风恋晚点了点头。
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忽然问:
“将军什么时候开始查王思远的?”
独孤寒放下书,靠在椅背上。
“从他第一次弹劾我开始。”
“那可是一年前!”
独孤寒点了点头。
“一年,够查清很多事了。”
风恋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在忍,在退,在让。
其实他一直在等。
等着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等着这一击必中的机会。
“将军,”她轻声问,“您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不知道。但我准备好了。”
—
王思远下狱后,朝堂上安静了。
那些曾经跟着他弹劾独孤寒的人,一夜之间全缩了回去。有的上书请罪,有的装病不出,有的脆告老还乡。
新君没有追究。
他只是把王思远的案子交给大理寺审理,然后下了一道旨意——加封独孤寒为“太保”,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独孤寒接旨后,上书请辞。
新君不准。
他又上书,再辞。
新君还是不准。
第三次上书时,新君依旧批了两个字:
“不准。”
独孤寒没有再辞。
—
子一天一天过去。
转眼到了夏天。
这一天,风恋晚正在帐中看书,周野匆匆跑进来。
“殿下,主帅请您过去,有紧急军情。”
风恋晚放下书,赶到帅帐。
帐中只有独孤寒一人,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将军,怎么了?”
独孤寒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案上的一封信。
“看看。”
风恋晚走过去,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独孤将军亲启:三后,雍国使团将抵达邺城,明为朝贡,实为试探。使团副使乃雍国情报首脑,此行目的有三:一探徐国虚实,二查边境布防,三寻朝中可勾结之人。望将军早做准备。”
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赵无咎。
风恋晚看完,手心冒汗。
“将军,这赵无咎是谁?”
独孤寒转过身,看着她。
“我安在雍国的暗桩。”
“将军什么时候……”
“五年前。”独孤寒说,“打完冀国那一仗之后。”
风恋晚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梁国,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公主。
而他已经开始布局了。
—
接下来的三天,风恋晚跟着独孤寒,紧锣密鼓地准备。
他们把边境的布防图收起来,换上假的。
他们把城北大营的精锐调走一半,换成新兵。
他们在城中放出风声,说独孤寒和陛下不和,朝堂上人心惶惶。
一切,都是为了演一出戏。
一出给雍国使团看的戏。
—
三天后,雍国使团抵达邺城。
正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笑眯眯的,一脸和气。副使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风恋晚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那个副使。
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那双眼睛,太精明了。
—
当天晚上,新君在宫中设宴,款待雍国使团。
独孤寒没有出席。
他“病了”。
风恋晚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副使在宴席上谈笑风生,心里暗暗警惕。
这个人,太会说话了。
他跟这个套近乎,跟那个称兄道弟,三两句话就把对方的底细套了出来。
一顿饭的工夫,他已经跟六部尚书中的四个称兄道弟了。
风恋晚看得手心冒汗。
她借口更衣,悄悄溜出大殿,派周野去给独孤寒送信。
—
第二天,使团开始活动。
那个副使以“游览邺城”为名,带着几个人在城里四处转悠。他去了东市,去了西市,去了城南的贫民窟,去了城北的富人区。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跟人闲聊,问东问西。
“今年收成怎么样?”
“城北大营的兵多不多?”
“独孤将军身体还好吗?”
“陛下和独孤将军,关系如何?”
他问得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可每一个问题,都踩在要害上。
风恋晚派周野暗中跟着,记下他去的每一个地方,问的每一个问题。
到了晚上,她把记录送到独孤寒面前。
独孤寒看完,点了点头。
“果然是在摸底。”独孤寒说,“他想知道,徐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陛下和我,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和。边境的防务,到底有没有漏洞。”
—
第三天,使团提出要去城北大营“参观”。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独孤寒“抱病”接待,带着他们在营里转了一圈。
他们看到的,是松松垮垮的士兵,是乱七八糟的军械,是空空荡荡的粮仓。
副使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问。
“将军,贵军的士兵,怎么看着不太精神?”
独孤寒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军饷拖了三个月,能精神吗?”
副使的眼睛亮了亮。
“军饷拖了三个月?朝廷怎么会……”
独孤寒摆了摆手,不愿多说。
副使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
第四天,使团提出要去边境“看看风景”。
独孤寒“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派了一队人陪着,自己“病重”无法前往。
那队人带着使团,沿着边境走了一圈。他们看到的,是稀稀拉拉的守军,是破破烂烂的烽火台,是漏洞百出的防线。
副使看得心满意足。
第五天,使团启程回国。
临走时,那个副使特意来跟独孤寒道别。
“将军,保重身体。”他笑眯眯地说,“下次来,希望能看到将军痊愈。”
独孤寒咳嗽着点了点头。
“借你吉言。”
—
一个月后,雍国出兵了。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徐国边境。
消息传到邺城,朝堂大乱。
新君连夜召独孤寒入宫。
“独孤爱卿,雍国打过来了!怎么办?”
独孤寒跪在御前,不卑不亢道:
“陛下,臣请战。”
新君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的病……”
“好了。”独孤寒说,“听说雍国打过来,就好了。”
新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朕命你为平北大元帅,率军迎敌。”
独孤寒叩首。
“臣,领旨。”
—
雍军来势汹汹,号称十万,实际八万,分三路进攻。
中路四万,直扑徐国重镇武安。
左路两万,攻打西边的平阳。
右路两万,向东边的邯郸挺进。
三路齐发,气势如虹。
消息传到帅帐,副将们脸色都变了。
“主帅,雍军分三路,咱们怎么办?”
“分兵迎敌?还是集中兵力打一路?”
“分兵的话,咱们兵力不够!集中兵力,其他两路怎么办?”
吵成一片。
独孤寒站在地图前,一言不发。
风恋晚站在一旁,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想。
在想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办法。
—
独孤寒想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召集众将,发布军令——
第一道军令:放弃武安。
众将哗然。
“主帅!武安是北境重镇,怎么能放弃?”
“放弃武安,雍军长驱直入,怎么办?”
独孤寒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
“让他们进来。”
众将愣住了。
独孤寒继续道:“武安城里,留下三千老弱守城。撑三天,然后撤退。”
第二道军令:西线平阳,死守不出。
“平阳守将听令——不管雍军怎么骂阵,怎么挑衅,不许出战。守城七,少一天,提头来见。”
第三道军令:东线邯郸,佯装溃败。
“邯郸守将听令——雍军攻城,打三天,然后诈败,弃城而走。记住,要败得像真的。”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要什么。
第四道军令:调两万精锐,昼夜兼程,直扑雍国王都——雍丘。
风恋晚听到这道军令,愣住了。
直扑雍丘?
雍军主力全在徐国境内,雍丘必然空虚。
这是——
“围魏救赵。”她脱口而出。
独孤寒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聪明。”
—
接下来,战局的发展,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三千老弱守武安,面对四万雍军,死战不退。城墙被轰塌三次,他们用尸体堵上。箭矢射光了,就用石头;石头用光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
三天,三千人,剩下不到八百。
第四天凌晨,剩下的八百人从暗道撤走。
雍军进城,看到的是一座空城。
没有粮草,没有百姓,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占领武安等待军令。
西线两万雍军,猛攻平阳。
平阳守将谨遵军令,死守不出。雍军骂阵,不理;挑衅,不理;佯退,不理。
城上的徐军,就像一群哑巴,任凭雍军怎么折腾,就是不出战。
打了四天,雍军伤亡三千,平阳岿然不动。
东线两万雍军,攻打邯郸。
前三天,徐军守得顽强,雍军攻得艰难。
第四天,徐军“撑不住了”,城门被攻破。守将带着残兵,仓皇而逃。
雍军进城,欢呼雀跃。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进的,是一座空城。
和武安一样,没有粮草,没有百姓,什么都没有。
—
消息传到雍军主帅大营。
三路大军,两路进了空城,一路被堵在平阳。
粮草快要撑不住了。
主帅王平皱起眉头。
“徐国这是什么打法?不战而退,坚壁清野?”
副将道:“主帅,咱们的粮草只够撑五天了。得赶快想办法。”
王平沉吟片刻,道:“传令——武安、邯郸两路,就地征粮。”
“就地征粮?可那些城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去乡下征!抢百姓的!”
命令一下,雍军开始在武安、邯郸周边劫掠。
百姓遭殃了。
粮食被抢走,牛羊被宰,女人被侮辱,男人被死。
消息传到独孤寒耳中,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让他们抢。抢得越多,死得越快。”
—
第十天,独孤寒的奇兵抵达雍丘城下。
两万精锐,突然出现,把雍国王都围得水泄不通。
雍国国主正在宫中用膳,听到这个消息,筷子掉在地上。
“什……什么?徐军打到城下了?”
“是……是的,陛下。两万人,已经围城了。”
雍国国主的脸都白了。
“快!快派人去通知王平!让他回来救驾!”
信使连夜出城,直奔徐国境内。
—
两天后,信使抵达王平大营。
王平看完信,脸色铁青。
“主帅,怎么了?”
王平把信递给副将。
副将看完,也傻了。
“主帅,咱们……撤兵?”
王平沉默了很久。
撤兵?
撤兵的话,这十几天就白打了。死了几千人,什么都没捞着,灰溜溜地回去?
不撤兵?
不撤兵的话,王都被围,国主性命难保。万一王都失守,他们这些人,就成了丧家之犬。
进退两难。
最后,王平咬了咬牙。
“分兵——两万留下,继续攻城。剩下的,跟我回去救王都!”
—
王平带着四万大军,仓皇回撤。
他们走了两天两夜,人困马乏。
傍晚时分,进入一处山谷——青石谷。
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
王平看着这处山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派斥候进去看看。”
斥候进去,转了一圈,回来报告:“主帅,山谷里什么都没有。”
王平稍稍放心。
“全军通过,加快速度!”
四万大军,排成一条长龙,进入山谷。
走到一半,异变突生。
两侧山头上,突然冒出无数徐军。
“有埋伏!快撤——”
话音未落,滚木擂石雨点般砸下。
箭矢如蝗,射向谷中的雍军。
雍军大乱,自相践踏。
王平被乱军裹挟,往前冲,往后撤,都不行。
最后,他被困在谷中,进退不得。
这一仗,从傍晚打到深夜。
四万雍军,死了一万,伤了一万,剩下的两万,全部投降。
王平被五花大绑,押到独孤寒面前。
他跪在地上,叹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独孤寒挥了挥手。
“押下去。等打完仗,一起处置。”
—
青石谷大捷的同时,围攻平阳的两万雍军也得到了消息。
主帅被擒,全军覆没。
他们慌了。
想撤,可后路已经被断了。
独孤寒留在北境的精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东边有兵,西边有兵,南边有兵,北边也有兵。
他们被困在平阳城下,无处可逃。
两万雍军,被围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他们竖白旗投降。
—
与此同时,围攻雍丘的两万徐军,还在城外等着。
他们等的,是雍国国主的投降书。
王平兵败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到雍丘。
雍国国主坐在宫中,面如死灰。
“陛下,咱们……投降吧?”
“投降?投降了,雍国就没了。”
“不投降,王都就没了。”
雍国国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写降书吧。”
—
开战后第二十五天,雍国国主的降书送到独孤寒手中。
降书写得很卑微——
“罪臣姬桓,冒犯天威,罪该万死。愿割让雍国三城——武阳、平舒、灵丘,赔偿军费黄金十万两,送太子姬昭入徐为质,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乞将军开恩,留雍国宗庙。”
独孤寒看完,递给风恋晚。
风恋晚接过,看了一遍,心中五味杂陈。
“将军打算怎么办?”
独孤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笔,在降书上批了四个字——
“准。滚。”
—
雍国之战,就此结束。
前后一个月,徐军以伤亡不到五千的代价,全歼雍军八万,俘虏主将王平,迫降雍国国主。
消息传回邺城,朝堂沸腾。
“大捷!大捷!”
“独孤将兵如神,当世无双!”
“雍国完了!彻底完了!”
新君接到捷报,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下旨——加封独孤寒为“镇国王”,赐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风恋晚看到这道旨意,脸色变了。
镇国王?
这是异姓王的最高封号。
徐国开国以来,只有三个人得过这个封号。
那三个人,都没有善终。
她去找独孤寒。
“将军,这道旨意,不能接!”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独孤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笔,在奏折上写了一行字——
“臣无功于社稷,不敢受此殊荣。请陛下收回成命。”
—
新君没有收回。
他派人把旨意送到城北大营,说:“独孤将军若不受,就是抗旨。”
独孤寒接旨,然后依旧是上书三辞三不准。
风恋晚看着他,忍不住问:
“将军,您为什么不继续辞?”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深沉。
“因为,”他说,“他想要的,就是我辞不掉。”
风恋晚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
新君这道旨意,本不是赏赐。
是捧。
—
那天晚上,风恋晚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帐篷顶,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
独孤寒每一仗,都打得漂亮。
漂亮得让人心惊。
可赢得越多,新君就越忌惮。
她忽然想起独孤寒曾经说过的话——
“信任和忌惮,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今天有多信任,明天就可能有多忌惮。”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只是一个幕僚,一个亡国公主,一个靠着独孤寒才活到今天的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