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是扬州城‘济世堂’的堂主,黄钟。”
龙朔风这句话说得清晰而恭敬,带着弟子提及尊长时特有的孺慕之情。
木屋门前,鬼医辛无涯那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中,骤然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涟漪。他脸上那超然物外的神情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追忆与感慨。他目光重新落在龙朔风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影子。
“黄钟……师弟……”辛无涯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苦涩意味的弧度,“原来是他。难怪……难怪你会以《十八反歌》为信。”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竹海,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当年在师门,每晨课,第一件事便是吟诵这《十八反》与《十九畏》,声音不洪亮者,还要被师父打手心……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师弟他……已然开宗立派,还收了你这么一个机灵的徒儿。”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岁月沉淀下的无尽唏嘘。龙朔风这才恍然,原来师父黄钟与这鬼医辛无涯,竟是同门师兄弟!难怪师父会知道来此寻他,并留下那看似古怪的信物。这江湖,当真是山水转。
辛无涯的感慨只是一瞬,他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龙朔风身后,一直强撑着站立、却已摇摇欲坠的寒清身上。他那双洞察入微的眼睛微微眯起:“‘幽冥透骨钉’……阴寒蚀脉,毒气已侵扰厥阴。看来,这女娃娃没多少时辰了。”
他语气平淡,却瞬间让龙朔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辈,求您救救她!”龙朔风急忙恳求道。
辛无涯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门口:“扶她进来。”
木屋内的陈设异常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放着一些药材和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与院内相似的、却更加浓郁的草药气息,古朴而清苦。
龙朔风将寒清小心翼翼地扶到木床上躺下。此刻的寒清,意识已然有些模糊,苍白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之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冰冷得吓人。
辛无涯走上前,伸出三手指,搭在寒清的腕脉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十分净。凝神诊脉片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翻开寒清的眼睑看了看。
“毒已入髓,寻常药石难及。”辛无涯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需以纯阳内力,强行出寒毒,辅以金针渡,疏通淤塞经脉。过程会极为痛苦,但她必须保持清醒,否则前功尽弃。”
龙朔风紧张地点点头:“她……她很坚强!”
辛无涯不再多言,示意龙朔风将寒清扶起,盘膝坐好。他自己则坐在寒清身后,深吸一口气,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沉凝厚重。他缓缓抬起双掌,掌心隐隐泛出一层温润的、如同玉质般的光泽,随即毫不迟疑地,稳稳印在寒清背心的“灵台”“至阳”两大要之上!
“唔!”
掌力及体,寒清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只觉得两股灼热如火、却又醇厚磅礴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猛然灌入自己冰寒刺骨的经脉之中!
那灼热的内力所过之处,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过冻结的血管,极热与极寒在她体内展开了激烈的交锋!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每一寸经脉、每一分骨骼都像是在被撕裂、被灼烧!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溪流般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龙朔风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紧紧攥着拳头,心中默默祈祷。
辛无涯双目微闭,神情专注无比。他的内力控制得妙到毫巅,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驱赶着那些盘踞在寒清经脉深处的阴寒毒气,将它们一点点向一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只剩下寒清压抑的痛楚呻吟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龙朔风看到,寒清在外的皮肤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带着腥臭气的黑色汗珠,那正是被出体表的寒毒。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对于煎熬中的寒清和旁观的龙朔风而言,仿佛过了整整一天。
突然,辛无涯一声低喝,双掌内力猛地一催!
“噗——!”
寒清猛地向前一倾,张口喷出一大滩颜色漆黑、触目惊心的淤血!淤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散发出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寒气。
喷出这口淤血后,寒清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直接晕厥了过去,向后倒去。
辛无涯适时收掌,扶住她,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脉搏,随即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
“前辈,她……”龙朔风急忙上前。
“无妨。”辛无涯额角也见了细汗,显然消耗不小,“她体内最顽固的寒毒已被老夫用内力出,这口淤血便是明证。此刻晕厥,是力竭所致,睡一觉便好。”
他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了一个药方,递给龙朔风:“按此方抓药,每三次,煎水给她药浴,需连续浸泡一个时辰,不可中断。再辅以内服汤剂,调理被寒毒损伤的经脉脏腑。如此调养,约莫个把月,方可恢复元气,不留后患。”
龙朔风双手接过药方,如同捧着救命符箓,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对着辛无涯深深一揖,感激涕零:“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晚辈没齿难忘!”
辛无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昏迷的寒清脸上,带着一丝审视,缓缓道:“现在,可以告诉老夫,这女娃娃究竟是何身份了吧?能劳动我那师弟让你持信来寻我,又身中唐门不传之秘‘幽冥透骨钉’,恐怕……不仅仅是你在路上救下的普通女子那么简单。”
龙朔风犹豫了一下,想到师父的信物既然有用,眼前这位又是师父的师兄,或许可以信任。他便将从巷中救下寒清,到她自称“寒清”以及身怀“沧海遗珠”玉佩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黄钟师父对玉佩来历的具体阐述和那份惊恐。
辛无涯听完,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睿智和一丝玩味:“寒清?呵,小娃娃,你涉世未深。依老夫看,这女娃子,远不止她所说的那般简单。她筋骨清奇,内力基虽因伤势微弱,却隐隐透着一股名门正派的醇厚气息,绝非寻常人家所能培养。而且,‘沧海遗珠’……此物重现江湖,只怕预示着,又一场风波将至啊。”
龙朔风心中其实早已存疑,此刻被鬼医点破,更是确信寒清隐瞒了极大的秘密。他点了点头:“前辈所言,晚辈也略有察觉。只是她伤势沉重,一切……还是等她身体恢复一些,再细细询问吧。”
辛无涯颔首,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他隐居多年,更不愿过多沾染江湖是非。
这时,龙朔风忽然想起魔音姥姥的嘱托,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象牙拨子,双手奉上:“前辈,这是……这是竹林外那位前辈,让晚辈转交给您的。她说……故人之物,物归原主。”
看到这枚拨子,辛无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接过了那枚拨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拨子上细腻的花纹,那正是当年他亲手雕刻上去的、象征着音律与医药结合的缠枝莲纹。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愧疚,有痛楚,有追忆,还有一丝……释然。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岁月的重量:“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十年了,她也该骂够了,打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拨子收入怀中,贴肉放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龙朔风道:“你在此照看她,我出去……见一位故人。”
说罢,辛无涯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木屋。
龙朔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充满了好奇。他悄悄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辛无涯穿过药圃,走向那片寂音竹海。在竹影摇曳深处,一抹白色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正是魔音姥姥。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相对无言。风吹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更衬得此间的寂静有些沉重。
良久,魔音姥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似往那般癫狂尖锐,反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鬼……多年未见,是否安好?”
辛无涯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这十年的时光看穿。他轻轻点了点头:“还好。你……清减了许多。”
这句平淡的问候,却仿佛瞬间点燃了魔音姥姥压抑的情绪。她眼中猛地迸发出怨愤、委屈和积攒了十年的怒火!
“辛无涯!你这个懦夫!”
一声厉叱,白色的身影如同惊鸿般乍起!人随声至,魔音姥姥双掌交错,带着凌厉的掌风,直扑辛无涯面门!这一掌,含怒而发,没有丝毫留情!
辛无涯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不动,只是微微侧身,右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普通的竹制长笛,看似随意地向上一格。
“啪!”
掌笛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魔音姥姥身形一滞,随即变招,掌影翻飞,如同狂风暴雨,将辛无涯周身要害笼罩。她的掌法并非纯粹刚猛,更融入了音律的诡谲多变,时而如琵琶轮指,密集迅疾,时而如琴弦崩断,凌厉突兀。
辛无涯则以手中竹笛应对,或点、或刺、或格、或挑。他的招式看似朴实无华,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魔音姥姥的攻势。那脆弱的竹笛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器,蕴含着精纯无比的内力,将魔音姥姥狂猛的攻击一一化解。
两人就在这竹影药香之间,兔起鹘落,身影交错。掌风笛影,劲气四溢,吹得周围药草纷纷俯首。这场争斗,不像是生死相搏,更像是一种积怨已久的发泄,一种用肢体进行的、沉默而又激烈的对话。
龙朔风在屋内看得目眩神驰,他武功低微,看不懂其中精妙之处,却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交织在招式之间的复杂情感。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十余回合。魔音姥姥的攻势愈发狂猛,却始终无法突破辛无涯那看似绵密无隙的防御。
终于,在一次疾攻被辛无涯巧妙引开,中门微露破绽的瞬间,辛无涯手中的竹笛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向前一递,不偏不倚,轻轻点在了魔音姥姥的前膻中上。
虽未发力,但胜负已分。
魔音姥姥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看着前那翠绿的竹笛,又抬头看向辛无涯那双饱含愧疚与复杂的眼睛,积蓄了十年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眼眶骤然红了。
她输了。无论是在武功上,还是在这场长达十年的追逐与怨恨中。
辛无涯缓缓收回竹笛,轻声道:“阿音……够了。”
这一声“阿音”,仿佛带着魔力,瞬间击溃了魔音姥姥所有的心防。她眼中的怨愤如同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泪水。她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起来。
辛无涯走上前,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魔音姥姥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良久,魔音姥姥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两人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十几年了……”魔音姥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始了她的讲述,也是辛无涯心中永远的痛。
“那时,我们相识于江南,你行医,我弹曲,一起闯荡江湖,扶危济困,快意恩仇……我以为,那样的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后来,我们在北疆遇到那个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人……林啸虎。”提到这个名字,魔音姥姥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你出于医者仁心,不顾我的劝阻,执意要救他。我看出那人眼神不正,眉宇间有股戾气,绝非善类,苦苦劝你……可你却说,‘医者面前,只有伤患,没有正邪’。”
“你耗尽心力,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他……他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魔音姥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伤愈之后,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觊觎我随身携带的、家传的一块暖玉!趁你外出采药,他竟对我突下毒手!我那时……我那时已怀了我们的骨肉啊!”
说到这里,魔音姥姥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辛无涯紧紧闭上了眼睛,脸上肌肉抽搐,显露出巨大的痛苦。那段往事,是他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拼死抵抗,却终究不敌……被他打成重伤,孩子……我们的孩子……也没能保住……”魔音姥姥的声音如同泣血,“等到你回来,只看到满屋狼藉和倒在血泊中的我……林啸虎早已带着暖玉逃之夭夭,后来才知,他竟是前朝余孽,阴险毒辣……”
“你救活了我,却救不回我们的孩子……我恨!我恨林啸虎!我也恨你!恨你为何不听我劝告,引狼入室!自那以后,我性情大变,终与琵琶为伴,弹出的曲子也只剩下伐之音……你对我满怀愧疚,终郁郁寡欢。最终,你留下这枚你亲手为我雕的象牙拨子,不告而别,从此音讯全无……”
魔音姥姥抬起泪眼,看着辛无涯:“我找了你十年,辛无涯!我用这‘乱魂琵琶’找了十年!不只是为了恨,也是为了问一句……当年,你可曾后悔?”
辛无涯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他望着魔音姥姥,声音沙哑而沉痛:“后悔……这十年来,每一,每一刻,我都在后悔。后悔当初未曾听你之言,后悔未能保护好你们母子……阿音,是我对不起你。”
这一句迟来了十年的道歉,终于从鬼医口中说出。魔音姥姥怔怔地看着他,积蓄了十年的怨恨、委屈、痛苦,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仿佛随着这句道歉,开始慢慢消融。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小院中,一对被命运捉弄、分离十年的旧情人,相对无言,唯有夜风轻轻拂过,带来药草的微苦气息,也带来了久违的、一丝和解的可能。
而在木屋内,龙朔风悄悄离开窗边,心中充满了感慨。他终于明白,为何魔音姥姥如此偏执,为何鬼医甘愿隐居避世。这江湖,不仅有刀光剑影,更有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寒清,心中暗下决心,待她醒来,定要问清她的身世,以及那“沧海遗珠”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他隐隐感觉到,自己已然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险重重的漩涡。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