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从一颗杨梅开始的。
苏念的室友从家乡带回来一筐杨梅,深红色的,表面缀着细密的水珠。她挑了几颗最大的装在保鲜袋里,带去图书馆给陆拾。
他看了一眼,说:“酸。”
“你还没吃。”
“看着就酸。”
她拿起一颗塞进他嘴里。他皱着眉嚼了两下,眉心舒展开。
“甜的。”
“你不是说酸吗。”
“你喂的就甜。”
她把杨梅核吐在纸巾里。这个人说情话越来越顺了。以前是写在纸条上的铅笔字,现在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她有时候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说情话。他只是把心里想的那些句子原样搬出来,不知道那些句子落在她耳朵里,会变成一颗一颗的糖。
六月是考试月。图书馆的位置越来越难占,但苏念从来不担心。陆拾永远比她早到,永远占着靠窗那两个位置,桌角永远放着一杯茶。热的,三分糖,椰果换珍珠。她有一次问他,你几点来占位子。他说没注意。旁边的女生了一句:他每天开馆前就在门口等了。
苏念转过头看他。他低着头翻书,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那天晚上她给他发消息:“明天不要那么早去。”
他回:“习惯了。”
她回:“什么习惯。”
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三年里习惯了等。现在不等反而不习惯。”
她把手机贴在口。屏幕的光透过T恤,在黑暗里亮成一小块模糊的白色。她想起那本蓝色封皮的书,书脊被无数次抽出推进磨出的毛边。想起他说的,每周三下午坐四十分钟公交去那家茶店,点两杯,一杯喝掉一杯等凉。想起他在那封信里写,这封信我写了三年。
这个人把“等”字活成了一种形状。
第二天她六点就起床了。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悬铃木的叶子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像蒙着一层很薄的霜。陆拾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杯茶。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她把茶从他手里接过来,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把另一杯也接过来,上吸管,递回给他。
“以后一起等。”
他接过茶。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眼睛里的深褐色照成很浅的琥珀。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苏念和陆拾坐在场边的看台上。
期末考试结束了一大半,校园里的人少了很多。草坪上没有人弹吉他了,跑道上有几个慢跑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稳,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隔着T恤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陆拾。”
“嗯。”
“暑假你去哪里。”
“留校。没做完。”
“我也不回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他知道。那座城市对他们来说都太旧了。旧得像那封被抄错的信,像那张撕碎又粘好的合照,像那些他们都不愿再走一遍的路。
“那一起过夏天。”她说。
他低头看她。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
她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摊开。他的掌纹很乱,生命线在中途分了一个岔,像一条河分成了两条支流。她用指尖沿着那条岔开的地方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
“你在画什么。”
“画一条路。让它们汇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把她的指尖轻轻握住。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场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折下去,像两道并排的波浪。
“苏念。”
“嗯。”
“如果有一天。”
他停了一下。她抬起头。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颜色很深,那种很深很深的褐色回来了,没有被光穿透。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为什么说这个。”
“只是如果。”
晚风从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坪上青草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
“没有这个如果。”她说。
他看着她。那抹深褐色里有很轻很轻的晃动,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余波。
“好。”他说。“没有这个如果。”
她把他的手重新握住了。握得很紧。像要把那个“如果”从他掌心里挤出去。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那道疤硌痛了她的掌心。她没有松开。
六月快结束了。悬铃木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密密层层地堆在枝头,把天光剪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有一天傍晚,苏念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植物图鉴。她查到悬铃木的词条,上面写着:悬铃木,又名法国梧桐。春天落叶,新旧交替。花语是——等待。
她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陆拾。
他回:“三年不算久。”
她回:“什么才算久。”
他回:“等到不想等了,还是继续等。那才算久。”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悬铃木的叶子正在晚风里翻动,叶背的银白和叶面的深绿交替明灭,像无数个“等”字被风翻来翻去。她在那本植物图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悬铃木的花语是等待。但它的叶子总在春天落下,新旧交替之间,旧的那片等了新的一整个冬天。”
“等待不是它的事。是旧叶子的事。”
六月结束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