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大厦的食堂在负一层,装修简陋,灯管有一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食用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塑料椅子坐上去吱呀作响。
龙昊天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盘子里盛着沈清晚说的“红烧肉”——肥肉占八成,瘦肉少得可怜,酱汁咸得发苦。旁边配了一碗米饭和一小碟咸菜,米饭是陈米煮的,硬得像石子。
沈清晚坐在他对面,面前是一样的饭菜。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你每天都吃这个?”龙昊天问。
“公司没钱,食堂预算一个月就五千块。”沈清晚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能吃饱就不错了。”
龙昊天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女人,身家曾经几十亿的沈万山的女儿,现在坐在漏水的食堂里,吃着猪食一样的饭菜,脸上没有任何抱怨的表情。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撑起这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不管多难。
“沈清晚,”龙昊天放下筷子,“沈氏集团的财务状况,你到底瞒了多少?”
沈清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之前跟我说,沈氏负债两个亿。但我让人查了一下,不止。”龙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沈清晚面前。
纸上是一份简易的财务分析报告,龙昊天昨晚让王德发找人做的。数据不多,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沈氏集团实际负债:5.8亿。
短期到期债务:2.3亿(三个月内)。
账面可用资金:12万。
员工工资拖欠:3个月,总额420万。
供应商欠款:1.1亿,其中8000万已逾期。
银行抽贷:4家银行已终止授信,总抽贷金额1.5亿。
沈清晚看着这份报告,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不重要。”龙昊天说,“重要的是,你一直在骗我。你说负债两个亿,实际上是五点八个亿。你说还能撑三个月,实际上按现在的现金流,你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钟。
远处有几个员工在吃饭,说说笑笑的,完全不知道这家公司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沈清晚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龙昊天,”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废物。”
龙昊天愣了一下。
“我父亲把公司交给我叔叔,我叔叔把它搞垮了跑路了。我回来接手,所有人都觉得我不行,供应商堵门要钱,银行抽贷,员工闹事。我卖了国外的房子,卖了车,把所有的积蓄都填进去了,还是不够。”沈清晚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差点去借。九出十三归的那种。我想着,只要能撑过去,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龙昊天没有说话。
“后来你出现了。”沈清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烁,“你说你要帮我,给了我量子手机的。我以为我终于看到希望了。我不敢告诉你真实的负债情况,因为我怕你听了之后会后悔,会撤资,会离开。我……”
她说不下去了。
龙昊天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沈清晚,你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龙昊天决定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困难而退缩。你欠五个亿还是五十个亿,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因为我有能力帮你填上这个窟窿。”
沈清晚的嘴唇在颤抖。
“但是,”龙昊天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一个人扛着。有什么困难,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伙伴。我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我是你的男人。”
沈清晚的脸“唰”地红了,猛地抽回手,转过头去。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调子,但耳尖出卖了她,“谁要你做我的……那个!”
“哪个?”龙昊天装傻。
“就是……那个!”
“哪个?”
沈清晚气得站起来,端起餐盘就要走。
龙昊天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坐下。”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我还有正事没说完。”
沈清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但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沈氏集团的债务,我来解决。”龙昊天说,“五点八个亿,我全部兜底。”
沈清晚猛地转过头:“你疯了?那是五点八个亿,不是五万八!”
“我像是疯了吗?”龙昊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量子手机的一旦启动,前期投入至少需要十个亿。五点八个亿的债务,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既然决定做这个,就不在乎多花这五个亿。”
沈清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
龙昊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确实没有那么多现金。系统给的一个亿,买房子花了一亿两千万,买车花了两千多万,账户里还有一个亿但那是长期不能动。他现在手头的现金,不到三千万。
但他有的是办法弄到钱。
前世他白手起家,什么融资手段没用过?股权融资、债权融资、供应链金融、预收款、应收账款保理……随便拿出几招,就能在短时间内撬动十亿级别的资金。
更何况,他现在手里握着量子手机这张王牌。这张牌打出去,全世界的资本都会跪着求他收钱。
“钱的事你不用心。”龙昊天说,“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沈氏集团的债务情况理清楚,哪些是急的,哪些是可以拖的,列个清单给我。三天之内,我给你解决方案。”
沈清晚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竟然有一种想要依靠的冲动。
这不是她沈清晚的风格。她从来都是靠自己,从来不信任何人。但龙昊天不一样。他就像一个巨大的磁铁,把她所有的防备和盔甲都吸走了,露出里面那个脆弱的、渴望被保护的自己。
“龙昊天,”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龙昊天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钱不是最重要的东西的人。”
沈清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已经凉了的米饭,掩饰自己的情绪。
食堂里那坏了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远处,几个员工吃完了饭,端着餐盘从他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认出了沈清晚,恭敬地点了点头:“沈总。”
沈清晚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微微颔首。
等员工走远了,她才小声对龙昊天说:“你刚才说三天之内解决债务问题,是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亲你。”
龙昊天笑了:“那不是骗,那是战略。”
沈清晚拿起筷子作势要打他,龙昊天往后一躲,两个人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在食堂里闹了起来。
远处,食堂大妈探出头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沈总谈恋爱了?”然后缩回去继续洗碗。
吃完饭,龙昊天跟着沈清晚去了她的办公室。
沈氏大厦顶楼,总裁办公室。和汤臣云墅的豪华装修比起来,这里寒酸得不像一个CEO的办公室。办公桌是旧的,椅子是破的,沙发上的皮都裂了,用胶带粘着。
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沈万山的手笔,写着四个大字:天道酬勤。
沈清晚走到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
“我爸写的。”她说,“他创业的时候,在这个办公室住了三年。吃住都在这里,没没夜地。后来公司做大了,他也不愿意搬,一直用到去世。”
龙昊天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幅字。
“你恨他吗?”他问。
沈清晚沉默了几秒:“恨过。他死之前不把公司交给我,交给了我叔叔。我觉得他不信任我,觉得我能力不行。我恨了他很久。”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她转过头,看着龙昊天,“因为他给了我一个好对手。”
龙昊天挑了挑眉:“对手?”
“对。”沈清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恨我爸,还在怨天尤人。但你出现了,让我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比恨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活下去。活得更好。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龙昊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时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是野心,是斗志,是一个女人想要征服全世界的决心。
他突然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沈清晚,”他说,“我们来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
“十年之内,你我要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俯瞰所有人。”
沈清晚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
龙昊天握住。
两个人的手紧紧交握,像是把彼此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那幅“天道酬勤”的字上,也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龙昊天的手机震了。
他松开沈清晚的手,掏出手机一看——是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显示为“未知”。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龙昊天,有人在查你。不是周牧之。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很专业,反追踪能力极强。我只能查到他的IP在国外,具置被加密了。——夜莺”
龙昊天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周牧之?另一个人?
那个潜伏的主谋开始行动了?
他回复夜莺:“能查到对方在查我什么吗?”
夜莺的回答很快:“你的全部。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记录。包括你重生前的事。”
龙昊天的手指猛地收紧。
重生前的事?
这意味着对方知道他是重生的。
或者,对方也是重生的。
龙昊天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了?”沈清晚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没事。”龙昊天笑了笑,“一个小问题,我能处理。”
沈清晚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清楚,龙昊天有事瞒着她。
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知道,当一个男人愿意告诉你的时候,他会主动说。问没有用。
“那我先去忙了。”沈清晚坐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财务分析报告,“你说三天之内解决债务问题,我就等你三天。”
龙昊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清晚。”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来找你,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永远。”
沈清晚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知道了。快走吧,别在这儿打扰我工作。”
龙昊天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沈清晚的笑容消失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龙昊天。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过去。从出生到现在,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沈清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知道他帮了我很多。但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他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有这么多钱,为什么懂那么多,我全都要知道。”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龙昊天,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此刻,龙昊天已经坐进了库里南。
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和系统对话。
“系统,有人在查我重生的事。能不能反追踪?”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当前面临信息泄露风险。正在启动反追踪协议……反追踪协议启动成功。已成功锁定追踪者IP,坐标:美国,纽约。”
纽约?
龙昊天眉头紧锁。
前世他在纽约有不少生意伙伴,也有不少敌人。但谁会知道他是重生的?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
“叮!正在突破对方防火墙……突破成功。获取到部分信息:对方使用的服务器属于一家名为‘长城资本’的公司。该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信息被多层加密。系统需要更多时间破解。”
长城资本。
龙昊天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前世,长城资本是他最大的机构人之一,持有他旗下多家公司的股份。长城资本的掌门人叫……叫……
龙昊天猛地睁开眼睛。
长城资本的掌门人,叫孟长河。
孟长河,前世他的“好朋友”,在商场上了二十多年,一直以兄弟相称。龙昊天对孟长河的信任,甚至超过了对赵无极和铁狼。
因为孟长河从来不求他任何事。每次,都是孟长河主动让利,让龙昊天占大头。二十多年来,孟长河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龙昊天的事。
但如果……
龙昊天不敢往下想了。
他拿起手机,给夜莺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孟长河。长城资本的创始人。查他的所有背景,包括前世的。”
夜莺回复:“孟长河?前世你最好的朋友?”
“对。”
“你怀疑他?”
“我不知道。但有人在纽约用长城资本的服务器查我。我需要确认。”
夜莺沉默了一会儿,回复:“给我三天时间。”
龙昊天放下手机,发动了库里南。
车子驶出沈氏大厦的地下车库,汇入车流。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孟长河。
前世他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如果孟长河就是那个潜伏了二十年的主谋……
那他龙昊天前世的八十年人生,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以为的真朋友,是假朋友。
他以为的真爱,是毒药。
他以为的成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龙昊天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不。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被任何人摆布。
不管是孟长河,周牧之,还是秦沐雪。
谁想害他,他就让谁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