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者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与大秦的情形,终究不同。”
他缓缓道,“胡亥不过是提线木偶,空悬其位,才致基业倾颓。
而那位,掌中握着实打实的江山分量。
在他之后,开启了一个名为‘贞观’的时代,四方边陲的部族,皆垂下头颅,献上臣服。”
玄衣男人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能不能……别再提什么“二世而亡”
?
他分明还坐在这里,呼吸着咸阳宫的气息。
“若论唐太宗,有一句话便绕不过去。”
讲述者话锋一转。
“何言?”
“昔年荀卿所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
水能托起舟船,亦能……使其倾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源于儒家荀况。
也即是李斯的授业之师。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光,眉心的纹路刻得更深。
这话,像一针,刺入了某种坚硬的壳。
“天下非独属 一人,乃是万民共存之土。”
声音继续流淌,不疾不徐,“ 若施仁政,使百姓暖衣饱食,自然赢得拥戴。
反之,律法严苛如刀,赋税重似山峦,百姓连果腹求生都成奢望,试问,他们怎能不奋起反抗?”
“能让治下子民仓廪充实、安居乐业的 ,方称得上真正的明君。”
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仿佛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被吸走了。
三位权倾朝野的重臣,此刻都默然无言。
在心中反复掂量着那句箴言。
他能做到么?
令天下苍生尽享富足?
眼下的大秦……还远远不能。
各类征敛名目繁多,本就困顿的黎民承担着最重的份额。
更有律令,每户每年须出人力服徭役。
譬如修筑驰道……
每家必出一人,无可推脱。
“唐太宗在位前期,确可称贤明。
纵然夺位手段染血,但他确实缔造了一番气象,开创了贞观之治。”
讲述者的声音将沉默划开一道口子,“他曾于早年说过:以铜为镜,可整理衣冠;以史为镜,可洞察朝代更迭之由;以人为镜,可看清自身得失。”
“这便是他的三面明镜。”
“他所指的那面‘人镜’,名为魏征。”
“唐朝的诤臣!凌烟阁图绘的二十四位功臣,他位列第四。”
铜镜,史镜,人镜……
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能说出这般言语,其中必有丘壑。
“朕……尚有第四面镜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以未来为镜!”
“莫要打断。”
讲述者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些许无奈,“还想听下去么?”
“咳……”
以拳抵唇,掩饰般地低咳一声,“……继续。”
“说起这被誉为千古第一明镜的魏征,确是史册中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魏徵当面直言劝谏达五十次,呈递的奏疏有十一卷,一生谏言总计数十万言之巨。”
“屡屡令君王颜面难堪,总是不避讳讳犯颜直谏;有时遇上皇帝雷霆震怒,魏征却面色如常,毫无惧色。”
“这……”
另外两人闻言,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当面顶撞天子?
这魏征是嫌性命太长么?
“有趣的是,魏征虽常行冒犯之事,却能以死坚守谏诤之责。”
讲述者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意味,“就说登基后,某次批阅奏章时逗弄一只鹞鹰,恰逢魏征前来奏事。
皇帝惊慌之下,匆忙将鹞鹰藏入袖中。
魏征心知肚明,便故意拖延奏对时间,滔滔不绝。
待到魏征终于告退,袖中之鸟早已窒息而亡。”
“那是自己胆怯,惧怕魏征!”
玄衣 重重地哼了一声,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冷风。
楚军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嗤音。”畏惧魏征?他身为 ,何曾真正畏惧过谁?若他真是昏聩之主,随意寻个由头便能将魏征处决。
留着魏征,只因那些谏言对他尚有价值!自魏征离世,所谓贞观盛世的光景便一不如一了。”
“往后岁月,渐渐将那份刻意维持的纳谏姿态抛却,越来越少采纳逆耳忠言,只信赖自身权柄与寥寥几名近臣的私语,独断专行。
他沉溺于眼下的安稳,在丝竹宴饮中自我陶醉。”
“奢靡之风由此滋长,他调遣兵卒,大肆征发劳役,四处营建宫室与离宫别苑。”
楚军嘴角扯开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不仅如此,他还开始追寻长生不死之术。
这与昔年的始皇帝,可有分别?”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蒙毅与王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愕。
几乎……分毫不差。
御座之上,嬴政的面色已然青黑,唇线绷紧,竟寻不出半句驳斥之言。
“此乃坐拥天下者常患之疾,非独一二人如此。
然则,我最无法认同唐太宗之处,尚另有一点。”
“是何?”
“和亲之策!”
“哈,他被四方异族尊为‘天可汗’,却亲手开启了以女子换取安宁的先例!李唐天下三百余载,累计送出宗室女子联姻,竟达二十八次之多!沙场之上男儿无力决胜,便让女子远嫁异域,此为何种道理?!”
“将公主送至他们帐中,烽火便能永熄?”
“那群贪婪豺狼,从来都是喂不熟的白眼饿兽!你强盛时,他们伏地颤抖;你一旦显露疲态……他们便扑上来撕咬!”
尊贵的帝女,竟要下嫁匈奴!
何等可悲,何等可叹!
锵啷——
金属摩擦的锐响陡然划破寂静。
秦始皇霍然自席间站起,衣袂带风。
“朕绝不会效仿那李二,将自家骨肉送入胡虏之手!朕所欲得之物,他们便须拱手奉上!若敢不给——”
他眼中寒光迸射,“朕便亲率大军,踏平其地,亲手取来!”
以女子姻亲换取和平,始于汉,盛于唐,终绝于清……
纵览岁月长河,每当华夏鼎盛至极点。
总会有贪婪的盗匪自阴影中现身。
挥舞着铁铸的马蹄与雪亮的弯刀,肆意践踏掠夺。
从周时的犬戎,到匈奴,再到 、羌人、女真……
仿佛原野上生生不息的野草,割去一茬,又生一茬。
史册中曾记载过一位豪杰,他被后人追封为武悼天王,名唤冉闵。
他颁布的那道胡令,令数百万胡族殒命。
他身死之后,蝗灾蔽,天地同悲!
苍天尚且为之动容,人心却已淡忘。
太多人,将他的名姓抛在了时光尘埃之后。
楚军目光掠过秦始皇紧绷的侧脸,轻轻摇了摇头。
连癫狂之人都能看清的 ,无数清醒者却视而不见。
和亲?何等荒谬!
用女子一生的悲欢,去换取片刻虚假的安宁。
这算得什么?
这是对所有尚存血性男儿的莫大羞辱!
然而,被颂为盛世的唐朝这样做了。
后世许多 ,亦步其后尘。
除了心底弥漫开深沉的悲凉与无奈,楚军亦感无力。
“之后呢?”
“他之后,大唐竟出了一位女帝。”
“女子……登临帝位?”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且不论是否可笑。
这位武曌功过暂且不提。
我要说的,是再往后那个时代,一个真正称得上铮铮铁骨的王朝!”
“是何朝代?”
“唐亡之后,历经宋、元,而后便是——明!”
“明朝风骨,堪称历代之冠。
无和亲,无赔款,无割地,无纳贡。
君王亲自戍守国境门户,天子甘为社稷赴死!”
“好!”
蒙毅忍不住击节赞叹。
此言深得其心!
他大秦亦当如是!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镇守国门,君王殉葬山河!
此话虽非明朝祖制,却是后世给予的至高褒扬。
可惜,当 自缢,关外铁骑破门而入。
惨绝人寰的屠戮序幕就此拉开……
血色蔓延每一寸疆土!
男子被屠戮殆尽,女子遭受 !
所犯罪孽,倾尽天下竹简也难以书写!
倘若可能,楚军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礁石,楚军将空了的酒瓶搁在脚边。
篓中鳞片折射着夕照,那些银亮的脊背仍在不安地扭动。
他望着那片跃动的光斑,许久才移开视线。
“后来的事……不提也罢。”
声音散在风里。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沾着的沙粒,朝等候在侧的三人略一颔首,便沿着滩涂向远处走去。
背影渐次融进昏黄的天光,轮廓变得模糊,最终只剩下一个缓慢移动的墨点。
滩上三人静立着,谁也没有开口。
浪涛声一阵盖过一阵。
嬴政的目光始终追着那个消失的墨点,直到眼眶发酸。
他听见自己腔里心脏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
那些被当作奇闻轶事听进耳中的字句,此刻正化作灼热的铁流,沿着血脉逆向奔涌。
不是故事。
是尚未降临的岁月,是终将碾过咸阳宫阙的车轮印痕。
自他脚下的土地开始,直至数百载后的黎明之前,无数名姓将如星火般次第亮起,又逐一熄灭。
“……所以,取朕而代之的,会是一个唤作刘邦的亭长?”
话音落下,四周只剩下海啃噬岸线的碎响。
蒙毅与王贲垂首盯着沙地上凌乱的足迹,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
有些话,只能由那个离去的人说出口。
“未必。”
嬴政忽然出声。
他攥紧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嶙峋地凸起。
他站直了身躯,面朝正沉入海平线的赤红轮。”若不曾遇见他,或许命数已定。
但现在——”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凿出来,“不一样了。”
“以三面铜镜自省,朕有四重明镜。
朕以尚未到来的年月为镜!他们能做到的,朕会做得更彻底。”
他眼前闪过那些尚未成真的画面:马蹄踏碎城池,烽烟遮蔽禾黍,妇孺的哭嚎被风雪卷走。
匈奴、羌人、百越……这些名字不再是地图上的墨迹,而是潜伏在黑暗中的兽群,獠牙上滴着未来的血。
“必须斩尽绝。”
他低声说,像在立誓,“一苗裔也不留。”
南阳郡的官署内,灯烛烧到了底,烛泪堆积如小山。
李斯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案几。
竹简、帛书、砚台哗啦散落一地,墨汁泼溅上墙壁,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废物!全是没用的东西!”
他口剧烈起伏,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近一个月了——整整三十个夜,船队在看不到边际的深蓝上来回搜寻,像无头苍蝇般撞过一座又一座荒岛。
甲板被烈烤得滚烫,夜间却又冷得能结霜。
风暴来过三次,桅杆折断的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膜深处回响。
没有。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