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被浪头打翻的两艘小船,除了那些在颠簸中呕出胆汁、最终蜷缩在角落里再没醒过来的船夫,除了越来越多开始牙龈溃烂、关节肿痛、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在舱板上的兵卒——他们管这叫“海瘟”。
有人说,这是龙王发怒了。
李斯不懂什么维生之素,也不认识橘子能治病。
他只知道,粮尽了,水臭了,人心散了。
他不得不回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高挪步进来,朝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糊窗的纸。
海上子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眼窝凹陷,嘴唇裂脱皮。
他每走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脚下不是地砖,仍是摇晃不休的甲板。
“李相。”
声音沙哑。
李斯勉强收敛怒容,走下主座。
即便对方官阶低他一等,但终究是皇帝近侍,掌着宫禁车马,他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赵府令。”
他抬手挥退左右侍从,压低了嗓子,“全国能浮水的船只,不论大小,已悉数调往南阳。
每船配足船工与刑徒,生要见人——”
他哽住了。
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死要见尸。
可若是连尸首都沉在万丈海渊之下呢?
赵高缓缓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上。
“再找。”
他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只能再找。”
赵高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转动,声音压得极低,“丞相,您可曾思量……万一寻不着,又该如何?”
“寻不着也得寻!”
赵高喉咙里滚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响:“ 无际,隐没的岛屿何止千百。
从何寻起?丞相,此事你我恐怕得另做思量了。”
“府令此言何意?”
李斯眼帘半垂,缝隙里透出针尖似的寒光。
他岂会不解弦外之音?
“呵,丞相心里明白。
如今大秦,前有豺狼窥伺,后有猛虎环伺。
陛下若是……我等必须扶持一位公子承继大统。”
“公子十余人,长公子扶苏继位合乎礼法。
然而,丞相您的将来呢?您可曾为自己谋划过?”
李斯没有接话。
他自然想过。
扶苏坐上那个位置,他这把丞相的椅子还能安稳吗?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长公子亲近儒生,疏远法度?
瞥见对方神色变幻,赵高又往前近半步,嗓音像浸了冰水:“扶苏公子与蒙家走得近。
他若登基,蒙氏一族必然得势。
丞相别忘了,蒙恬手中此刻握着三十万边军!”
“你我须早作决断!”
知晓此事的,眼下不过三处。
赵高,李斯,以及玄武卫。
那些黑衣死士对皇室忠心不二,如同烙印在骨髓里。
倘若始皇真的龙驭上宾,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因此,赵高此刻要做的,便是将李斯拉到同一条船上。
设法推胡亥上去!
两人在朝堂内外都经营着不少脉络与势力,若能做成那件瞒天过海的事,或许真有一线机会。
“陛下乃大秦基,受命于天,福泽绵长!定能,安然归来。
此事,府令不必再提!”
“呵……”
赵高只从鼻腔里挤出一点冷笑。
宽大的袖袍一甩,转身便走。
他清楚,李斯此刻仍在犹豫,仍在惧怕!
再等一个月,等到那件事再也压不住的时候,这位丞相自然会改变主意。
因为他太了解李斯——这是个对权柄有着近乎贪婪执着的人。
费尽心血才攀至如今的高度,怎会甘心跌落?
绝无可能!
“呼……”
赵高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廊外,李斯便猛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仿佛腔里压着块巨石。
他盯着案上那幅手绘的海域图,眉宇间翻涌着压抑的暴怒,突然抬手,一掌拍在图上!
砰!
闷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报!”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通传声。
“上将军之女,三姑娘王若淑已至南阳,请求面见丞相!”
李斯脸色骤然一变。
这丫头怎会突然到此?!
行宫外的石阶前,立着个身量高挑的少女,青色的衣裙衬得她像一竿新竹。
墨黑的长发未束,直直垂到腰际。
腰间悬着一柄剑,身旁跟着个面容灵秀的侍女。
她便是王若淑。
王贲的第三个女儿,她的兄长是王离。
后那场巨鹿烽烟里,西楚霸王将踏着赫赫威名崛起,而王离则会成为一块黯淡的垫脚石,反衬出霸王的无双气概。
王家与大秦皇室之间缠着姻亲的丝线。
王贲娶的是秦始皇的女儿,栎阳公主。
而扶苏的妻子,又是王贲的妹妹。
彼此嫁娶,盘错节。
若论血脉,王若淑身上也淌着一部分皇室的血。
虽无公主封号,享有的尊荣却相差无几。
王贲是通武侯,其父王翦更是武成侯。
一门之中,父子皆封侯。
王若淑今年十五,尚未婚配。
按秦时习俗,女子十四便可出嫁,男子身高过六尺四寸即可成家。
并非她容貌不佳——恰恰相反,她生得眉眼如画,身段已见窈窕。
论起家世,更是显赫无比:大秦战神王翦的孙女,论辈分,该唤秦始皇一声外祖父。
只是……她有个众所周知的“特点”。
那便是身手极好,自幼便爱摆弄刀枪。
大秦崇尚武力,王翦又格外偏爱这个孙女,视若珍宝,从小便不多约束。
地位摆在那里,性子便养得愈发无所顾忌。
王贲为她取名“若淑”,本是期盼她温婉贤淑。
谁知事与愿违,竟宠出一个骄纵任性的脾气来。
细软沙粒在退后的滩涂上铺开,被落染成暗金色。
楚军赤脚踩过湿凉的海岸线,目光扫视着礁石缝隙与浅水洼——这已成了他近来的习惯。
水带走了什么,又会留下什么?他总抱着一丝模糊的期待,尽管三年来的搜寻从未有过像样的收获。
令他隐隐困惑的是,这片海滩过于洁净了,不见半点人类文明的碎屑,连最常见的漂浮物也无踪迹。
这不合常理。
一抹异色就在这时刺入视野。
逆着昏黄的光,约百步开外的滩涂上,横着一道纤细的影子。
走近些才辨出是个人,穿着青黛色的宽袖长袍,布料被海水浸透,紧贴身躯。
是个年轻女子,双目紧闭,面庞苍白,长发海藻般散在沙上。
楚军停住脚步,尚未理清头绪,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踩水声与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淑儿——!”
王贲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女子身旁,手指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又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下一刻,他整个人晃了晃,仰面就要向后倒去。
蒙毅眼疾手快将他架住。
李斯与冯去疾也已赶到,两人盯着地上那张失去血色的脸,瞳孔里同时掠过惊愕。
“王家的……三娘?”
冯去疾的声音有些发。
李斯没有接话,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楚军转过头,视线在几人煞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你们认得她?”
王贲被蒙毅半扶半抱着,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是……是我女儿……若淑……”
楚军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女子额前湿漉漉的发丝。
触手冰凉,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颈侧动脉尚存一丝极其缓慢的搏动。
“还有气。”
他简短地说。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王贲猛地挣开蒙毅,重新扑到女儿身边,双手悬在她身体上方,却不敢触碰,只反复喃喃:“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斯悄然退后半步,目光投向海面尽头,又迅速收回。
三天前,那位身着劲装、眉宇间凝着霜雪之色的少女勒马停在他面前,声音清冽如刀:“李相,陛下东巡未归,家祖心中不安,特命若淑前来探问究竟。”
他当时如何答的?哦,是了,他抬手指向东方,语气笃定:“往那个方向,五百余里,可见仙岛。
陛下与王将军、蒙大人皆在其间。”
少女当时只是点了点头,一扯缰绳,马蹄溅起尘土,头也不回地奔入暮色。
他望着那道迅速缩小的背影,心底那点虚浮的侥幸,此刻被海风刮得一丝不剩。
王翦的孙女,王贲的独女,那个在咸阳街头曾将左相之子揍得半月不能起身、连门牙都崩飞数颗的姑娘,此刻竟像片凋零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躺在这荒僻的海滩上。
若她真有三长两短……李斯感到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那位虽已退隐、却仍让朝堂诸公心生忌惮的老将军,恐怕会亲手撕了他。
楚军已经将女子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
海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在沙上洇开深色的痕。
他探了探她后背与四肢的骨骼,并无明显折损,但体温低得吓人,唇色泛着青紫。
“溺水,失温。”
他做出判断,抬头看向另外几人,“得立刻让她暖过来。
蒙毅,生火。
冯去疾,去找些燥的柴草,要能铺能盖的。
李斯——”
他顿了顿,“你看着她父亲,别让他再晕过去。”
命令下得自然,不容置疑。
蒙毅与冯去疾对视一眼,竟未觉有何不妥,立刻分头行动。
李斯扶住王贲的胳膊,低声道:“王将军,定定神。
楚军……或有办法。”
王贲像是没听见,眼睛只死死盯着女儿的脸。
火堆很快在背风的礁石后燃起。
燥的枯枝噼啪作响,橘红的光跳跃着,驱散四周渐浓的暮色与寒意。
楚军将王若淑移至火旁,剥去她湿透的外袍,用蒙毅递来的燥衣物将她裹紧。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置于火边缓缓搓揉,又示意冯去疾将烘热的沙土堆在她脚畔。
时间在寂静中流过,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响与海浪遥远的呜咽。
王贲跪坐在一旁,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忽然,王若淑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却让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接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呛咳,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瞳孔起初涣散,渐渐对准了跳动的火光,又缓慢移动,掠过父亲扭曲的面容,掠过李斯紧绷的下颌,掠过蒙毅与冯去疾屏息的神情,最后,落在正低头察看她的楚军脸上。
“……谁?”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楚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又将她身上裹着的衣物拢紧些,这才抬眼,迎上她困惑而虚弱的视线。
“救你的人。”
他说。
王贲这时才像还了魂,猛地扑上前,握住女儿的手,眼泪终于滚落:“淑儿!你……你怎么会……是不是遇上了风浪?是不是……”
王若淑的目光越过父亲激动的肩膀,看向李斯。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李斯避开了她的注视。
她重新合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爷爷让我……来找陛下,还有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