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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城,东湖别墅。

距离卧梅山那夜,已过去三天。

谢昀肩上的箭伤,在周铭请来的顶尖医疗团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自愈能力双重作用下,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边缘泛着极淡金色的疤痕。医生对此啧啧称奇,反复检查后只能归因于“体质特殊”。

此刻,他正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平静的湖面。清晨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几只水鸟掠过,一派宁和景象。但谢昀的眼神却有些沉。

他的意识深处,那面古朴的轮回镜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平和却又浩瀚无垠的气息。这三天,他尝试了很多次,除了能将它“取出”和“收回”,以及隐约感知到镜中蕴含的轮回之力外,无法进行任何其他作。镜面深邃如星空,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但转瞬即逝,无法捕捉。

这面镜子,是希望,也是烫手山芋。

“谢哥,”周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您要的资料。”

谢昀转身,接过平板。上面是沈婆婆发来的一份加密邮件,附件里是姜晚意这几天“学习”的成果——主要是她随沈婆婆学习现代苏绣技法和理论知识的一些记录和作品图片。

“姜小姐的学习能力……非常惊人。”周铭语气中带着佩服,“沈婆婆说,许多现代绣娘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掌握的针法技巧和色彩搭配理论,姜小姐几乎一点就通,一学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融入她自己的……嗯,古典韵味。尤其是对古画意境和文物纹样的理解和转化,让沈婆婆都自叹弗如。”

谢昀翻看着那些图片。有精致的牡丹团扇,有雅致的山水手帕,还有一幅正在进行中的、尺幅较大的绣品局部特写——似乎是梅花。

“她在沈婆婆那里适应得怎么样?”谢昀问。

“很好。沈婆婆把她当亲孙女疼,吃住都在一起,除了教刺绣,也教她很多现代生活常识和社交礼仪。姜小姐学得很认真,只是……”周铭顿了顿,“她偶尔会走神,看着窗外的梅花树发呆,沈婆婆说,那时候她眼神很深,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谢昀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轮回秘境中,两人意识交融时看到的那些片段,想起了雪夜梅苑,想起了井边的诀别。那些不仅仅是“记忆”,更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真实经历过的情感。

“告诉沈婆婆,循序渐进,别让她太累。”谢昀将平板递还给周铭,“另外,安保不能松懈。虽然影已经解决了,但不能保证没有其他狩魂者,或者别的什么……注意到我们。”

“明白,暗影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沈婆婆的小院和周边都在监控之下。”周铭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谢哥,还有件事……老爷子那边,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谢昀眼神微凝:“爷爷?”

“嗯。是管家打来的,说老爷子想见您,越快越好。语气……有点急。”周铭压低声音,“而且,老爷子特意提了一句,让您‘带着那位姜小姐一起回去’。”

谢昀沉默。

他父亲谢明轩留下的信里提到,谢家世代守护卧梅山,守护圣女转世。爷爷谢长风作为上一代家主,必然知道很多事情。之前他伪装外卖员,离家独居,爷爷虽然不满,但并未强求。这次主动让他带姜晚意回去,恐怕……是知道了什么。

是轮回镜现世的动静?还是谢家老宅那边,也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了,你安排一下行程,就这几天。”谢昀道。

“是。”

周铭离开后,谢昀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上锁的抽屉,取出父亲留下的那封泛黄的信,又看了一遍。

“谢家世代守护卧梅山,非为产业,而为契约……”

“切记,因果井一旦开启,前尘往事必将重现。无论看到什么,皆为过往,不可沉溺,不可执念。”

不可沉溺,不可执念。

谢昀合上信纸,目光看向窗外。

谈何容易。

同一时间,苏城郊外,沈家小院。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静室的绣架上。姜晚意穿着简单的棉麻衣裙,长发用一木簪松松挽起,正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

她面前是一幅绷在绣架上的白色软缎,约莫两尺见方。缎面上,一幅《雪夜梅魂图》已初具雏形。深褐色的老梅枝遒劲盘曲,从画面右下角斜伸而出,枝头积雪皑皑,几朵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画面左上方,留白处隐约可见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月光清冷,与雪光交相辉映。

令人惊叹的不只是构图和意境,更是针法。

沈婆婆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几乎屏住呼吸地看着。她亲眼看着姜晚意如何用“散套针”和“虚实针”结合,绣出老梅树皮的沧桑质感;如何用“抢针”和“滚针”过渡,让红梅花瓣呈现出从深红到浅粉的自然渐变,甚至能看出花瓣的轻薄和冰雪的晶莹;又如何用极细的“盘金”和“打籽”,点缀出花蕊的点点嫩黄和枝头积雪的反光。

这些针法,有些是苏绣中本就有的,但被姜晚意用得更加出神入化。而有些,比如那表现月光在雪地上流动感的特殊“流光针”,沈婆婆从未见过,姜晚意却说“是以前跟宫里嬷嬷学的,叫‘月影针’”。

宫里嬷嬷。

沈婆婆心中暗叹。这孩子提起“宫里”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哀愁,都印证了陈教授和谢昀私下告诉她的一些事。这孩子,恐怕真的来历非凡。

最后一针落下,姜晚意轻轻剪断丝线,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

“婆婆,您看看,这样可好?”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沈婆婆连忙起身,凑到绣架前,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激动,手指都微微颤抖。

“好……太好了!”她连声道,“枝苍劲有风骨,梅花鲜活有精神,雪月清冷有意境!尤其是这月光和雪光的处理,虚实相生,光影流动,简直是……简直是神乎其技!”

她拉着姜晚意的手,眼眶都有些湿润:“孩子,你这幅绣品,不仅仅是技艺高超,更是有魂!有千年风雪也压不垮的傲骨,有亘古明月也照不亮的寂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刺绣,这是艺术,是能传世的艺术品!”

姜晚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婆婆过誉了,我只是……想起了以前见过的一幅画,试着绣出来。”

“画?什么画?”沈婆婆好奇。

姜晚意眼神有些飘远,轻声道:“是……宫里藏的一幅前朝古画,就叫《梅雪夜宴图》。画的是雪夜梅林,文士聚会,饮酒赋诗。但我只喜欢画角落那枝独自凌寒的红梅,就只绣了它。”

宫里藏画。前朝古画。

沈婆婆心中又是一震,但面上不显,只是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幅绣品,婆婆帮你装裱起来,送去参加下个月的国家非遗大展,好不好?肯定能拿金奖!”

姜晚意怔了怔:“参展?”

“对!让大家都看看,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能有多美!”沈婆婆兴致勃勃,“你安心准备,其他事情婆婆帮你办。对了,这绣品得起个名儿,你那《梅雪夜宴图》太文绉绉,咱们改改……嗯,你这幅重在梅魂与雪月清辉,不如就叫《梅雪惊鸿》,如何?惊鸿一瞥,足以动人。”

“梅雪惊鸿……”姜晚意喃喃重复,眼前仿佛又闪过那片雪夜梅林,和那个挡在她身前的白色身影。她点点头,“好,听婆婆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谢昀在周铭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沈婆婆,晚意。”谢昀的目光先落在姜晚意身上,见她气色尚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随即对沈婆婆点头致意。

“小谢来了,快来看看晚意的这幅新作!”沈婆婆热情地招呼。

谢昀走到绣架前,目光落在那幅《梅雪惊鸿》上。只一眼,他便定住了。

枝,梅花,积雪,冷月……

构图、意境,甚至那枝梅伸展的角度,都与他在轮回秘境意识交融时,“看到”的谢长渊记忆碎片中,玄璃独坐的梅苑窗景,惊人地相似!

不同的是,记忆中是孤寂与哀愁,而这幅绣品,在孤寂清冷之外,多了一丝历经风雪后的坚韧,与傲然独立的风骨。

仿佛透过千年的风雪,那枝梅,终于等到了月华,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惊世之美。

“这是你绣的?”谢昀看向姜晚意,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嗯。”姜晚意点头,迎上他的目光,似乎明白他看出了什么,轻轻补充了一句,“只是……一些记忆里的风景。”

谢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而看向沈婆婆:“婆婆,这幅绣品,暂时不要外传,更不要参展。”

沈婆婆一愣:“为什么?这多好的作品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谢昀言简意赅,“晚意的情况特殊,在完全适应现代社会、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不宜过度曝光。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我爷爷想见我们。恐怕,有些事,已经引起了注意。”

沈婆婆脸色微变,看了看谢昀,又看了看姜晚意,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这东西我先收好,等你们觉得合适了再说。”

“多谢婆婆体谅。”谢昀道谢,然后对姜晚意说,“收拾一下,我们回江城。爷爷想见你。”

姜晚意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谢家,那个守护了“她”千年的家族,她终归是要面对的。

一小时后,回江城的高速公路上。

姜晚意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有些出神。谢昀坐在她旁边,正在用平板处理邮件,但显然也有些心不在焉。

“谢君,”姜晚意忽然轻声开口,“你的祖父……是个怎样的人?”

谢昀手指顿了顿,放下平板,思索了一下才道:“我爷爷,谢长风,谢家上一代家主。他……很威严,说一不二,规矩很大。我父母去世早,是他把我带大,对我要求极其严格。我小时候,其实有些怕他。”

“那他……知道我的事吗?”姜晚意问,眼中带着一丝紧张。

“知道一部分。”谢昀没有隐瞒,“谢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家主代代相传。我父亲留下的信里也提到,爷爷是知情人。他突然要见你,恐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谢家那边,收到了什么风声。”

他看向姜晚意,语气放缓:“别担心,有我在。无论爷爷说什么,问什么,你照实说就行。谢家守护千年,不是为了伤害你。”

“嗯。”姜晚意点头,心中稍安。她摸了摸脖颈,那里原本挂着蟠龙玉佩的位置空空如也。玉佩在轮回秘境中碎裂,镜魂已与轮回镜融合。但她能感觉到,心口处似乎多了一点微弱的、与意识深处那面镜子隐隐相连的暖意。

“对了,”谢昀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首饰盒,递给姜晚意,“这个给你。”

姜晚意疑惑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白金项链,吊坠是一朵造型简洁、但工艺极其精湛的梅花,梅花中心镶嵌着一颗很小的、清澈剔透的钻石,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是……”

“你的玉佩碎了,总要有个东西戴着。”谢昀语气平淡,但眼神没有看她,反而转向窗外,“这梅花……算是个念想。吊坠是特制的,里面有定位和紧急呼救装置,如果遇到危险,按一下花心,我会知道。”

姜晚意拿着项链,指尖拂过那朵冰冷的金属梅花,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谢长渊记忆里,玄璃似乎也有一支梅花簪,是他送的。

“谢谢。”她低声说,小心地取出项链,想要戴上,但后面的搭扣有些小巧,试了几次没成功。

谢昀转过头,看到她笨拙的样子,伸手接了过来。

“我来。”

他倾身靠近,手指绕过她的脖颈,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和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姜晚意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畔,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咔哒”一声轻响,项链戴好了。梅花吊坠恰好垂在她锁骨中间,冰凉贴着皮肤,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谢昀退开,目光在她颈间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拿起平板,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姜晚意摸了摸颈间的梅花,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车子驶入江城,没有回东湖别墅,而是径直开往位于城西老区的谢家祖宅。

谢家祖宅占地颇广,是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建筑,白墙黛瓦,庭院深深。车子在大门前停下,立刻有穿着中式褂子的老仆上前开门,恭敬行礼:“昀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子在‘听松阁’等您和……姜小姐。”

谢昀点头,带着姜晚意下车,走进大门。

穿过曲折的回廊,假山池塘,亭台楼阁,最后来到一处相对独立、格外幽静的院落。院门上悬着“听松阁”的匾额,笔力苍劲。

院中果然有几棵高大的古松,松涛阵阵。正屋的门敞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谢昀在门口停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姜晚意跟在他身后半步,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正屋的布置古色古香,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是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处处透着世家的底蕴与岁月的沉淀。

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一对油光发亮的核桃。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不怒自威。正是谢家上一代家主,谢长风。

看到谢昀进来,谢长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他身后的姜晚意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在姜晚意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姜晚意挺直背脊,不卑不亢地迎上老人的目光,行了一个改良过的、更接近现代的颔首礼:“谢老先生,您好,我是姜晚意。”

她没有用古礼,但仪态从容,气度沉静,自带一股古典风韵。

谢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感慨,似是欣慰,又似有沉重的追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核桃,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

“像,真像。”

他没说像谁,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谢昀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爷爷,我们回来了。”

谢长风的目光这才移向谢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在他肩部位置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又松开。

“受伤了?”

“小伤,已经好了。”谢昀简短回答。

“坐吧。”谢长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昀和姜晚意依言坐下。立刻有仆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然后又退下,关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谢长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缓缓撇着浮沫,沉默了片刻,才道:

“前几天,卧梅山后山,有异动。梅林里的两仪轮回阵,被动摇过,但又很快恢复了,而且……似乎有了某种变化。”他看向谢昀,目光如炬,“你进去过了?因果井?”

谢昀知道瞒不过,坦然点头:“是,我和晚意进去了。”

谢长风握着杯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看向姜晚意:“孩子,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想起了什么?”

姜晚意看了一眼谢昀,谢昀对她微微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井中幻境里看到的关于阿月、谢长渊的记忆,以及后来在轮回秘境中意识交融时的更多片段,包括玄璃圣女、金瞳族、轮回镜的事情,选择性地、用尽量平实的语言叙述了一遍。当然,她略过了轮回镜现在就在谢昀意识中这个最核心的秘密。

谢长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当听到“谢长渊”这个名字,以及他为救玄璃(姜晚意前世)魂飞魄散时,老人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分明地泛白了。

“果然……果然是长渊先祖……”谢长风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族谱秘卷中语焉不详的记载,竟是真的。千年守护,始于一份跨越生死的契约与守护……”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谢昀:“轮回镜呢?阿月口中的镜魂、镜魄、镜心,最后如何了?”

谢昀早已想好说辞:“镜魂在晚意魂魄中,镜魄与我的血脉印记融合,镜心……是长渊先祖的守护之心。在秘境中,晚意与我心意相通,引动了这三者,轮回镜曾短暂重现,净化了狩魂者首领‘影’。但之后,轮回镜便消失了,不知去向。秘境也随之崩塌。”

他这话半真半假,轮回镜确实重现并净化了影,也确实消失了——消失在他意识里。

谢长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但谢昀神色平静,与之对视,毫不避让。

良久,谢长风缓缓靠向椅背,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消失了也好……那种东西,本就不该存于世间,牵扯的因果太大。”他揉了揉眉心,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当年明轩(谢昀父亲)出事前,就曾隐晦地提过,契约将近,风波将起。他让我早做安排,我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真的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你们。”

他看向姜晚意,眼神复杂:“孩子,谢家守护你千年,这是宿命,也是承诺。如今你既已归来,前尘往事也已了却大半,往后,你有何打算?”

姜晚意正色道:“谢老先生,千年守护之恩,晚意铭记于心。但正如谢昀所说,我们是谢昀和姜晚意,有我们自己的人生。过去的契约与恩怨,我们不会逃避,但也不会让它束缚我们的未来。我们会以我们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也……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她没有明说守护什么,但谢长风听懂了。守护轮回镜的秘密,守护这份跨越千年才得来的平静,或许,也守护彼此。

“好,好。”谢长风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不沉溺过往,不畏惧将来,明轩若能看到,也该欣慰了。”

他顿了顿,从唐装的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向谢昀。

“看看这个。”

谢昀拿起信封。很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用毛笔写的“谢长风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张纸,质地细腻,微微泛黄,像是某种特制的宣纸。

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用金粉描绘的一个符号。

那符号繁复、古朴、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是文字。它的核心部分,是一个抽象的、仿佛由星辰轨迹连接而成的“眼睛”,眼睛的轮廓,与箭杆上、沈婆婆手札中见过的符号有六七分相似。但在眼睛的瞳孔位置,以及周围延伸出的纹路中,却多了许多谢昀从未见过的、更加玄奥的细节。

而这个符号的整体结构和神韵,与完整轮回镜镜框上的图腾,有至少八成的相似度!只是缺少了轮回镜图腾那种浩瀚的轮回气息,多了几分肃与……窥探之意。

谢昀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谁送来的?”他抬头看向谢长风,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意。

“三天前,突然出现在我书桌上的。没有任何人看到是谁送来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异常。”谢长风神色凝重,“我查过,这个符号,在谢家最古老的、只在家主间秘传的《金瞳纪事》残卷中提到过一眼,称之为——‘守镜人’之印。”

“守镜人?”谢昀皱眉。

“《金瞳纪事》残破,语焉不详。只模糊记载,金瞳族圣女执掌轮回镜,其下有‘守镜人’辅佐,世代相传,职责是守护圣女与轮回镜。但守镜人似乎并非金瞳族本族,而是外族,且……”谢长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记载中似乎暗示,守镜人一族,与金瞳族的关系并非始终融洽,甚至曾有过分歧和对立。”

谢昀和姜晚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守镜人?金瞳族圣女麾下?与金瞳族有隙?

这和影所说的、以及玄璃意念展现的金瞳族历史,似乎有出入。在那些记忆里,只有谢家这样的护契人(契约家族),并未提及专门的“守镜人”。

是历史记载的偏差?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符号突然出现,是什么意思?”谢昀盯着信纸上的金粉图腾,那金色的粉末在光线下微微闪烁,仿佛有生命一般。

“恐怕是一种宣告,或者说……标记。”谢长风缓缓道,“宣告‘守镜人’一脉并未断绝,标记他们关注的目标已经出现。这目标,很可能就是你们,或者说,是轮回镜。”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狩魂者刚灭,这神秘的“守镜人”又冒了出来。敌友不明,意图不清。

“这件事,你们知道就好,暂时不要外传,包括陈教授和沈婆婆。”谢长风叮嘱道,“我会动用谢家的资源,暗中调查这个符号和‘守镜人’的线索。你们在外,一切小心,尤其是晚意丫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轻易暴露……那些特别之处。”

“我明白,爷爷。”谢昀将信纸折好,小心收起。

谢长风点点头,又看向姜晚意,神色缓和了些:“孩子,既然来了,就在家里住几天。让谢昀带你到处转转,熟悉熟悉。这里,也算你半个家。”

“多谢老先生。”姜晚意再次颔首致谢。

就在这时,谢长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对谢昀和姜晚意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窗边接起。

“喂?……什么?”谢长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惊怒,“消息确定吗?……胡闹!立刻动用一切关系,把消息压下去!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嗯,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脸色阴沉地走了回来。

“爷爷,出什么事了?”谢昀察觉不对。

谢长风看向姜晚意,眼神复杂:“晚意丫头的照片,又上热搜了。这次不是偷拍,是……她绣的那幅《梅雪惊鸿》的高清局部图,被人匿名发到了网上,还配了详细的‘解密’文章。”

姜晚意脸色一白。

谢昀眼神骤冷:“怎么回事?沈婆婆那边……”

“不是沈婆婆。”谢长风摇头,“文章是从海外IP发的,手法很专业,图是高清扫描件,文章内容……”他顿了顿,看向姜晚意,“文章说,这幅绣品的针法,与故宫博物院珍藏的、据传是北宋时期某位皇室公主绣制的《雪梅图》残片,在核心针法上‘高度同源’。并暗示,绣制者姜晚意,很可能与千年前那位公主有某种‘神秘联系’。下面还‘巧合’地附上了之前‘身份证妹妹’的照片,以及一些关于永安公主的野史传闻……”

虽然没有直接说“姜晚意就是永安公主转世”,但字里行间的引导和暗示,足以将舆论引向那个最匪夷所思、也最危险的方向。

“文章发布不到两小时,已经在各大平台引发轩然。考古界、文博界、非遗圈都震动了,很多专家公开表示‘难以置信,要求求证’。普通网友更是炸开了锅,‘穿越’、‘转世’、‘千年美人’等话题又被顶上热搜。”谢长风沉声道,“有人在故意将晚意丫头往风口浪尖上推,而且,这次的手段,比之前那个女警偷拍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

谢昀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

是狩魂者的残余势力?还是这个新冒出来的“守镜人”?或者是……其他藏在暗处、嗅到了不寻常气息的鬣狗?

无论是什么,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将姜晚意彻底暴露在公众视野下,暴露在各方势力的目光中,让她无处遁形,以便浑水摸鱼。

现代社会的网络风暴,与千年轮回的隐秘恩怨,在这一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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