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接到那通电话后凝固成了冰。
谢昀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周铭。他走到一旁接起,周铭焦急的声音立刻传来:“谢哥!出事了!网上突然,全是关于姜小姐和那幅绣品的!几个大V和考古专家下场,话题已经失控!我们正在全力删帖降热度,但源头是海外,传播太快,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至少三家国内顶级媒体,拿到了高清图和那篇‘解密文’,正在准备深度报道!我们拦截了其中两家,但‘华夏文博’那边……是总编直接拍板要发,说这是‘年度文化大发现’,拦不住!”
华夏文博,官方背景的文博类权威媒体,影响力巨大。一旦他们正式报道,就等于官方某种程度上“认证”了这件事的热度和讨论价值,再想压下去就难如登天。
“知道了,继续监控,尽可能降低影响。查发帖的海外IP,还有那几家媒体的消息来源。”谢昀声音冰冷地吩咐完,挂了电话。
他走回谢长风和姜晚意面前,脸色沉凝:“爷爷,对方是有备而来,能量不小。不仅仅是网络炒作,还动用了媒体资源,想把事情彻底闹大,让晚意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谢长风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停下,看向窗外苍劲的古松:“先是神秘的金粉来信,紧接着是精准的网络发难……这是组合拳。有人在试探,在施压,也在……钓鱼。”
“钓鱼?”姜晚意不解。
“用你,或者说用你身上的‘异常’,钓出可能关注这件事的其他势力,也钓出我们的反应和底线。”谢长风缓缓道,“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对金瞳族、轮回镜,甚至谢家,恐怕都有相当的了解。他们知道从哪里下手最能制造麻烦。”
他看向谢昀:“小昀,你怎么看?是那个‘守镜人’,还是别的什么?”
谢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金粉信纸,又看了看手机上疯狂刷新的热搜话题。一个是古老神秘的图腾标记,一个是现代高效的舆论绞。风格迥异,但目标一致——姜晚意。
“不像同一个人或同一伙人的手笔。”谢昀分析道,“金粉来信,风格隐晦、古老,带着一种……宣告和观察的意味。而网络炒作,手段直接、高效、目的明确,就是要制造混乱和关注。可能是两股不同的势力,也可能是同一势力下的不同分支,一个负责‘隐秘世界’的接触,一个负责‘现实社会’的施压。”
“但他们的目标都是我。”姜晚意轻声说,语气平静下来,最初的慌乱被一种沉淀后的镇定取代,“或者说,是我可能代表的‘东西’。”
谢昀和谢长风都看向她。
姜晚意迎上他们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而坚定:“谢老先生,谢君。我知道你们想保护我,把我藏起来。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这幅绣品,就算没有被人偷拍泄露,我既然学了这门技艺,以后总会有作品问世。我的长相,我的言谈举止,甚至我对很多事情的‘无知’,在有些人眼里,本身就是异常。之前那个女警偷拍是意外,但这次,是蓄谋已久的攻击。既然藏不住,躲不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上颈间的梅花吊坠,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那我们不如,主动一点。”
谢昀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
“他们想让我暴露在聚光灯下,想看看各方的反应,想浑水摸鱼。”姜晚意缓缓道,“那我们就……走进这聚光灯里,但要按照我们自己的节奏和方式。绣品的事情,既然已经传开,与其被他们编排故事,不如我们主动给出一个‘合理’的、可控的解释。金粉来信和背后的‘守镜人’,我们暗中调查。但明面上,我们要掌握关于‘姜晚意’这个人的叙事权。”
谢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孩子,看似温婉柔弱,关键时刻却有不输男子的果决和智慧。不愧是历经轮回、承载着圣女魂魄的人。
谢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被动防御永远比不过主动掌控。但‘合理’的解释不好找,对方那篇解密文相当专业,已经把绣品针法和古物联系起来了。普通的身世故事,恐怕糊弄不过去那些真正的专家。”
“那就不要用普通的身世故事。”姜晚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沈婆婆不是一直说,我是她早年发现的、跟着山里隐世老师傅学艺的天才吗?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补全。”
“怎么补全?”
“那位‘隐世老师傅’,可以是一位家学渊源、毕生研究复原古代刺绣技艺,尤其精通已失传的‘宫廷绣法’的老人。他隐居深山,一生未娶,将我视如己出,倾囊相授。但他性格孤僻,不愿与外界接触,也不许我对外透露师承。直到不久前,他老人家……仙逝了。”姜晚意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临终前,他嘱托我来江城投靠故人之后沈婆婆,并允许我,以他传授的技艺,在世间行走,勿使绝技蒙尘。”
她看向谢昀和谢长风:“这个解释,如何?一位神秘、执着、技艺通神的隐世高人,完全可以将我身上所有‘异常’的技艺来源合理化。至于那位高人的具体信息……山高林密,与世隔绝,老人又刻意隐瞒,查无实证,不是很正常吗?沈婆婆作为‘故人之后’,是最好的见证人和担保人。”
谢昀仔细推敲着这个设定。漏洞肯定有,比如老人具体隐居何处、师承何脉等等。但只要沈婆婆一口咬定,加上“隐世”“逝去”这两个无法对证的关键点,再辅以谢家的一些暗中作,短时间内足以应付大多数质疑。最重要的是,这个解释将姜晚意的“异常”从“神秘莫测”转为了“师承惊人但可理解”的范畴,大大降低了直接指向“非人”的可能性。
“可以。”谢昀点头,“但细节需要和沈婆婆仔细推敲,确保一致。另外,关于你和那位‘永安公主’的相似,以及绣品的‘同源’问题……”
“这个更好解释。”姜晚意道,“那位隐世老师傅,毕生心血就是研究、复原古代宫廷刺绣,尤其是唐宋时期失传的针法。他收藏了大量相关古籍、残片,甚至可能有古代绣品的真迹或摹本。我学的是他复原的技艺,绣品与古物‘同源’,恰恰证明了他研究方向的正确和技艺复原的成功。至于我和古画上公主的容貌相似……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容貌相似而已,难道每个长得像历史名人的人,都有特殊来历吗?”
她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将对方最犀利的“证据”都巧妙地纳入了自己设定的故事框架内,变成了佐证。
谢长风抚掌:“好!就这么办!小昀,你立刻联系沈婆子,把章程定下来。谢家会动用所有媒体和文博圈的人脉,配合你们,将这套说辞以最快的速度、最权威的方式发布出去,抢占舆论高地!”
“是,爷爷。”谢昀立刻拿出手机,准备联系沈婆婆。
然而,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谢长风道。
进来的是老管家,他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烫着金字的文件夹,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爷,昀少爷。门外来了几位客人,说是……国家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中心,和特别事务协调局的同志。他们送来了这个,说要亲自交给您,并希望与您和姜晚意小姐面谈。”
管家将文件夹双手呈给谢长风。
谢长风接过,翻开。谢昀和姜晚意的目光也投了过去。
文件夹里,是一份正式的、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邀请函,以及一份简要的情况说明。邀请函措辞严谨客气,邀请谢长风先生、谢昀先生及姜晚意女士,于明前往某指定地点,就“近期社会关注的某些文化遗产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事项”进行“非正式交流与情况了解”。
落款单位,正是“国家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中心”和“特别事务协调局”。
后面那个单位名称,让谢昀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听说过这个部门,隶属于最高层级,权限极高,职能神秘,通常处理的都是涉及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敏感、非常规事件。
而那份情况说明,虽然用语含蓄,但明确提到了“网络热议人物姜晚意女士及其刺绣作品《梅雪惊鸿》所引发的文化、历史及社会关注”,以及“相关情况可能涉及的某些超出常规认知范畴的潜在可能性”,并“基于职责,希望对相关人员和情况进行必要了解与评估”。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搞出的动静太大了,而且可能涉及不科学、不寻常的东西,我们注意到了,需要找你们谈谈,评估一下风险。
谢长风合上文件夹,面色凝重地看向老管家:“人在哪里?”
“在门厅等候。”
“请他们到‘清风堂’用茶,说我稍后就到。”
“是。”管家躬身退下。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国家层面……这么快就介入,而且出动了‘特事局’……”谢长风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看来,对方这波舆论攻势,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更是要借公众关注和专家质疑,将事情‘捅上去’,迫使官方力量介入调查。这样一来,我们面临的就不再是暗处的阴谋和舆论压力,而是明面上的、来自国家机器的审视。”
这招极其狠辣。一旦被国家层面盯上,深度调查,很多秘密就很难再隐藏。尤其是姜晚意那无法用现代科学完全解释的来历和知识结构。
谢昀的脸色也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担心的就是官方介入。谢家虽然势大,但也不可能与国家机器对抗。更何况,这件事本身确实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姜晚意虽然不太清楚“特事局”的具体分量,但从谢长风和谢昀的表情也能看出事情的严重性。她下意识地看向谢昀,眼中流露出担忧。
谢昀感受到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爷爷,特事局出面,说明事情已经引起了最高层面的注意。躲是躲不掉了,我们必须面对。”谢昀分析道,“但他们的措辞是‘非正式交流’、‘情况了解’,说明目前还处于初步接触和观察阶段,没有定性,也没有强制措施。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坦诚部分事实,争取官方理解甚至的机会。”谢昀沉声道,“对方既然出动了特事局,说明他们对于‘超出常规认知’的事情是有心理准备和处理预案的。我们之前准备的那套‘隐世高人’说辞,对公众和大部分专家可能有用,但对特事局的专业人士,恐怕经不起深究。与其被他们查出来漏洞,被动挨打,不如我们主动提供一个‘升级版’的解释。”
“升级版?”谢长风和姜晚意都看向他。
“在‘隐世高人’的基础上,有限度地透露‘金瞳族’和‘古老传承’的部分信息。”谢昀道,“可以说,姜晚意的老师傅,并非普通匠人,而是一个传承了某种极其古老、近乎失传的文化与技艺体系的隐世传人。这个体系可能与历史上某个消失的古老文明或族群有关,掌握着一些现代科学难以完全解释的知识和技艺。姜晚意是这一代唯一的传人。她身上的特殊之处,都源于这种古老传承。”
“至于轮回镜、转世等核心秘密,绝对不能提。但可以暗示,这种古老传承涉及一些对生命、历史、文化的独特认知和记载,可能与正史记载有所出入,所以姜晚意的一些历史知识和见解会显得‘独特’。绣品与古物的‘同源’,也源于此。”谢昀思路越来越清晰,“我们要将这件事,定性为一个‘古老文化遗产在当代的传承与再现’的文化事件,而非涉及超自然、玄幻的灵异事件。前者,是国家乐于见到并可能予以保护的;后者,则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谢长风沉吟道:“这个说法,比单纯的隐世高人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解释一些深层次的疑点。但风险在于,承认了‘古老传承’和‘特殊认知’,就等于承认了姜晚意的特殊性,可能会引来更多的研究和关注。”
“但这是目前最能自圆其说,也最可能被官方接受的解释。”谢昀道,“而且,我们可以强调,这种传承的核心是‘技艺’和‘文化’,而非‘异能’或‘神秘力量’。姜晚意只是一个继承了古老技艺和知识的普通人。重点突出她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和保护方面的价值和潜力。”
他看向姜晚意:“晚意,明天见面,你需要表现出足够的文化素养、对传承技艺的珍视和责任感,以及……一个‘正常人’的特质。不要刻意表现怪异,但也不必完全隐藏你的古典气质和独特见解,可以将其归因于师门熏陶和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
姜晚意认真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好的。”
“爷爷,您看?”谢昀征求谢长风的意见。
谢长风思忖良久,最终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有些老关系,也许还能用上。记住,我们的底线是保护晚意丫头的安全和自由,确保轮回镜的秘密不泄露。其他的,可以谈。”
“是。”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位于市中心某僻静院落。这里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有武警站岗的机关单位,但内部环境清幽,戒备森严。
谢昀、谢长风和姜晚意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一间布置简洁、但隔音效果极佳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候。
主位是一位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中山装,前的名牌上写着“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中心 主任 郑国源”。
他左手边,是一位三十多岁、穿着合体西装裙、短发练的女性,名牌是“特事局综合办主任 林静”。
右手边,则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左右、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没有名牌,但气质沉凝,不怒自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谢昀和谢长风一进来,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恐怕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谢老,久仰大名,快请坐。”郑国源主任起身,热情又不失礼貌地与谢长风握手,又对谢昀和姜晚意点头致意,“谢昀先生,姜晚意女士,欢迎。请坐。”
众人落座,工作人员奉上清茶后悄然退出,关上了门。
“谢老,这次冒昧请几位过来,主要是近期关于姜女士和她那幅《梅雪惊鸿》绣品,在社会上,尤其是文博和非遗圈子里,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和讨论。”郑国源开门见山,语气温和,“我们中心也接到了很多专家学者和热心民众的反馈,大家都对姜女士的技艺和作品的渊源非常好奇,也提出了一些……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本着对文化遗产负责、对公众关切的重视,也出于对姜女士个人的关心,我们觉得有必要当面交流一下,了解一些情况。”
很官方的开场,但意思很明确。
谢长风微微一笑,从容道:“郑主任客气了。这件事给小辈们带来了一些困扰,也给社会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议论,我们本也该主动说明情况。只是没想到惊动了郑主任和林主任,还有这位……”他目光看向那位沉默的老者。
老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自带一股威严:“我姓钟,负责一些特殊情况的调研与评估。郑主任和林主任负责文化和社会层面,我负责……其他可能涉及的部分。几位不必拘束,我们今天只是初步交流,了解情况。”
姓钟。特事局里姓钟的高层……谢昀心中微凛,想起了父亲生前偶尔提起过的一个名字。看来,官方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预期。
“钟老先生。”谢长风颔首致意,随即看向姜晚意,“晚意,郑主任他们想了解情况,你就把你能说的,如实说明即可。”
姜晚意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闻言微微欠身,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三人。
“郑主任,林主任,钟老先生。关于我和我的绣品引发的讨论,我深感意外,也给大家带来了困扰,在此先表示歉意。”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自然的古典韵律,但用词是现代而得体的,“关于我的师承和技艺来源,其实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之前遵从师命,不便对外多言。既然今几位领导垂询,晚意不敢隐瞒。”
她按照昨晚商定的“升级版”说辞,从容不迫地开始讲述:
“我自幼父母双亡,被山中一位隐世的老师傅收养。师傅他老人家……是一位奇人。他毕生隐居,潜心研究、复原古代各种濒临失传的技艺,尤其精于古代宫廷织绣一道。他并非普通匠人,据他偶尔提及,他的师门传承极为古老,甚至可以追溯到唐宋以前,与一些历史上记载模糊、甚至已经消失的古老文明族群的文化技艺有关。”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面三人的反应。郑国源听得认真,林静快速记录着,而那位钟老先生,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师傅学识渊博,不仅精通刺绣,对古代礼仪、器物、书画、医药乃至星象都有涉猎。他教导我,不仅仅是技艺,更是一种看待历史、理解文化的独特视角和知识体系。他说,我们这一脉传承的,不仅仅是‘术’,更是‘道’,是古人对于天地、生命、美的一种认知和追求。”
“《梅雪惊鸿》这幅绣品,所用的核心针法,确实是师傅据他收藏的古代残卷、实物以及师门秘传,耗费数十年心血才成功复原的,其中很多针法,在现存的苏绣体系中已经失传。至于这幅绣品的意境和构图,灵感确实来源于师傅收藏的一幅古画摹本,以及他对唐宋文人画境的理解。我只是按照他的教导,将所学呈现出来而已。”
姜晚意的叙述条理清晰,语气真诚,将一个“身世坎坷、得遇奇人、传承古老技艺”的形象塑造得十分自然。她特意强调“师门古老”、“知识体系独特”、“复原失传技艺”,为后续可能暴露的“异常知识”埋下了伏笔。
郑国源听完,点了点头,问道:“姜女士,您师傅的师门,具体如何称呼?传承谱系可还有记载?他老人家的隐居之地是?”
姜晚意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和歉疚:“师傅他老人家性格孤高,对自己的师承来历讳莫如深,只说是‘守艺之人’,传承不可考,名号也不必提。他隐居的地方,是西南深山之中,具置,他从未对外人言明,连我也只是在山中的几间草庐长大,对外界路径并不熟悉。他老人家已于半年前……仙逝了。临终前,才嘱托我来江城,投靠他的故交之后沈婆婆,并允许我以所学技艺,在世间行走,勿使绝技蒙尘。”
合情合理的解释。隐世高人,性格古怪,传承隐秘,逝者已矣,死无对证。完美地解释了为何查无此人,也解释了为何姜晚意突然出现。
林静停下笔,抬头问道:“姜女士,据网络上的分析和部分专家的比对,您的绣品针法与故宫珍藏的北宋《雪梅图》残片高度相似,甚至有专家认为‘同源’。您师傅是否研究过那幅残片?或者,他的传承,与北宋时期的宫廷刺绣有直接关系?”
这个问题很关键,直指“永安公主”的联系。
姜晚意不慌不忙:“师傅收藏的古籍和摹本中,确实有关于宋代宫廷刺绣的记载和纹样。至于故宫的那幅残片,师傅在世时是否见过实物或高清资料,我不得而知。但师傅曾说过,许多古代顶尖的技艺,尤其宫廷技艺,往往有隐秘的传承脉络,未必都见于正史记载。他的师门传承古老,或许在历史上某个时期,与宫廷匠作有所交集,或者保留了当时的一些核心技法和审美。所以绣品与古物‘同源’,恰恰说明师傅复原研究的方向是正确的,也证明了那些古老技艺的价值。”
巧妙地将“同源”从“神秘联系”转移到了“技艺传承考证”的学术范畴。
钟老先生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精神一振:
“姜小姐,你说你师傅教导了你一套‘独特的知识体系’和‘看待历史的视角’。能否具体举例说明?比如,你对北宋时期的社会风貌、宫廷生活,或者……某个具体的历史人物、事件,是否有与正史记载不同的认知或了解?”
来了。真正尖锐的问题。
谢昀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谢长风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姜晚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和斟酌。然后,她缓缓开口:
“师傅教导的历史,更侧重于文化、技艺、生活细节的传承与流变,以及历史中个体的命运与情感。他常说,正史记载王侯将相,而技艺与生活,承载着更真实的时代气息与人情冷暖。”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钟老先生:
“比如,关于宋瓷。正史记载其发展脉络,而师傅会教我辨认不同窑口的胎土、釉色、烧制工艺的细微差别,以及这些差别背后反映的各地资源、匠人习惯乃至审美变迁。他收藏过一些瓷片,有些釉色和开片,与现代考古公认的典型器略有不同,他说那可能是某个短暂存在、未被广泛记载的窑口,或某位匠人的独特尝试。”
“又比如,关于绘画。他不仅教我欣赏画作的笔墨气韵,还会分析画中人物的服饰、器用、建筑是否符合时代,甚至从画中植物的种类、姿态,推测季节、地域和画家的心境。”
“至于具体的历史人物和事件……”姜晚意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而悠远,“师傅曾给我讲过一些野史逸闻,或是从古代笔记、诗文中窥见的历史片段。比如,他曾提到,北宋真宗年间,吐蕃进贡汗血马,宫廷曾举办盛宴,有文臣即席赋《天马歌》,其中有‘踏雪无痕追月影,嘶风有势动云霄’之句,气魄不凡。但这位诗人似乎后来境遇不佳,诗作也散佚不全……这些细节,正史自然未必会记载。”
她说的,正是之前在谢昀书房,背诵过的那首《天马歌》!此刻被她以一种“师门传承的野史知识”的方式自然引出。
谢昀心中暗赞。这个例子举得极妙!既展示了“独特知识”(未收录的诗句),又将其归于“师门收藏的野史逸闻”,合情合理。而且诗句本身气象宏大,符合宫廷盛宴场景,极具说服力。
果然,郑国源主任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天马歌》?踏雪无痕追月影,嘶风有势动云霄……好诗!气势雄浑!姜女士可还记得全诗?这倒是史料研究的一个有趣补充。”
姜晚意于是将全诗背诵了一遍。郑国源连连点头,对钟老和林静道:“这诗的风格,确实有宋初气象。如果真是当时的作品,能流传下来只言片语,也颇为难得了。姜女士的师门,在古籍保存方面,看来很有独到之处。”
钟老深深地看着姜晚意,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良久,他才缓缓道:
“很精彩的知识储备,也难怪你的绣品能有如此深厚的底蕴。姜小姐,最后一个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你师傅,或者你的师门传承,除了这些文化技艺知识,是否还涉及……其他一些,不那么寻常的内容?比如,对生命、灵魂、超自然现象,或者……某些特殊能力的认知或记载?”
图穷匕见。
这才是特事局真正关心的核心——是否存在超越现有科学认知的“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姜晚意身上。
姜晚意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些许恰当的困惑:
“特殊能力?钟老先生指的是什么?师傅确实传授过一些调理身体、静心安神的呼吸吐纳之法,他说是古人修身养性之道,练久了能使人精神清明,手脚灵便,对刺绣这样的精细活有帮助。这应该……不算特殊能力吧?至于灵魂、超自然……师傅常说,技艺练到极致,便是‘以手写心,以物载道’,绣品能有‘魂’,是因为倾注了匠人的心血、情感与对天地自然的感悟。这或许……算是一种对‘灵性’的追求?”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导回了“技艺”与“精神境界”的范畴,完全回避了任何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描述。
钟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姜晚意坦然回视,目光清澈见底。
最终,钟老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表情。
“很好。感谢姜小姐的坦诚分享。”他看向郑国源和林静,“郑主任,林主任,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郑国源摇头笑道:“没有了,姜女士的解释很清楚,也让我们对这幅《梅雪惊鸿》的诞生背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这是一件好事啊,说明我们民间还藏着这样的能人和绝技!姜女士年轻有为,身怀绝技,又得到沈老(沈婆婆)的认可和指导,未来在非遗传承和保护方面,一定能大有作为。”
林静也合上笔记本,公事公办地道:“情况我们已经基本了解。姜女士的师承和技艺来源,虽然有些特别,但仍在可理解的传统文化传承范畴内。网络上的部分猜测和传言,显然过于捕风捉影。我们会酌情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建议在尊重个人隐私和传承特殊性的前提下,以平常心看待此事,重点应放在技艺本身的保护、研究和推广上。”
这话,基本算是为这件事定性了——文化事件,不是灵异事件。官方不会深究那些无法证实的“神秘背景”,而是会支持其在文化遗产领域的正面价值。
谢昀和谢长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感谢郑主任、林主任和钟老的理解与支持。”谢长风适时开口,“小辈们不懂事,惹出这些风波,还劳烦几位领导费心。今后一定注意。”
“谢老言重了。保护和支持优秀的文化遗产传承人,也是我们的责任。”郑国源笑道,随即看向姜晚意,语气更和蔼了些,“姜女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带着你的作品,参加下个月在国家博物馆举办的‘薪火相传——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精品展’?这可是最高级别的非遗展览,如果你和沈老同意,我们可以为《梅雪惊鸿》安排一个重要的展位。也让更多人,看到我们传统技艺的惊人魅力。”
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橄榄枝。官方不仅不追究,还要给予最高级别的展示平台,这等于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和保护。
姜晚意看向谢昀,谢昀对她微微点头。
“这是我的荣幸,也是师傅遗愿所系。晚意愿意参加,为传承绝技尽一份心力。”姜晚意起身,郑重地向郑国源行了一礼。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事宜,林主任会后续与你们对接。”郑国源很高兴。
会谈到此,气氛已然十分融洽。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钟老走在最后,在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谢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姜晚意,淡淡说了一句:
“年轻人,路还长。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传承,也是责任。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谢昀回应,便转身离去。
谢昀站在原地,看着钟老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这位钟老,绝对看出了什么。他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但他选择了不点破,甚至默许了官方的“文化定性”。
这背后,是某种权衡?是高层对“异常”的某种既定处理策略?还是……有其他的考量?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姜晚意有了相对安全的公开身份和官方背书,来自国家层面的直接压力缓解了。
坐进回程的车里,谢昀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姜晚意也靠坐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显然刚才的会面耗费了她极大的心力。
“表现很好。”谢昀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
姜晚意睁开眼,对他笑了笑,笑容中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
“接下来,就是准备参展,以及……”谢昀眼神转冷,“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把绣品图和那篇文章捅出去的。还有那个‘守镜人’……”
金粉来信,网络风波,官方约谈……看似纷乱的事件背后,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他和姜晚意,已经主动走进了网中。
下一步,是要成为破网的刀,还是……
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握紧了姜晚意的手。
无论如何,他们会一起面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