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墙角翻出一个蛇皮袋子大兰走的时候,把自己用过的课本全扔了,语文、数学、政治、历史,乱七八糟塞在袋子里,扔在院子角落,我捡回来的。
课本扉页上写着”沈大兰”三个字。
我找了支铅笔头,一笔一笔把她的名字划掉,在旁边写上自己的。
翻开第一页。
手上的冻疮裂开了,血滴在纸上,洇出一小朵红。
我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
那年冬天特别冷,仓库里没有炉子。
我把自己缩在两层麻袋里,就着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翻。
三个月,翻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书脊断了,书页散落一地。
我把它们按顺序摞好,用糊火柴盒的浆糊重新粘上。
我开始托供销社进货的老周,每次去县城帮我带高考真题。
老周是个闷头活的老实人,没多问什么,每次进货回来就把卷子塞在货箱底下,我收工后去取。
我在等一个机会。
3
一九七九年,开春。
公社里传开了一个消息。
去年高考阅卷出了差错,县教育局重新核查了全部试卷,包括几份”因故作废”的考卷。
消息是供销社的王会计带回来的,他每个月去县城对账,消息最灵通。
我装作不在意,低头糊火柴盒。
可手指在发抖。
三天后,一个人偷偷找到了我。
赵老师,原来县教育局的阅卷老师,退休后回了公社。
他站在仓库门口,左右看了看没人,才走进来。
“小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声张。”
他说,我那张被收走的试卷没有被销毁。
钱德厚当时把卷子压在了县教育局档案室的最底层,大概觉得没人会翻出来。
这次核查,有人翻出来了。
按照标准答案重新评分总分三百八十七。
“三百八十七,全县第三。”赵老师看着我,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心疼,”小荷,你知道三百八十七分意味着什么吗?稳上重点大学。”
我坐在那里,手指掐着火柴盒的边缘,掐出一道白印。
三百八十七分。
不是差一点够线,不是勉强能上是稳稳当当的全县第三。
被毁掉的不是一场考试。
是一条肉眼可见的路。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公社大院。
钱德厚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进门,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什么试卷?不记得了。”
他端着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子。
“你当时考场,试卷作废,有什么问题?”
我说:”钱主任,是我姐冲进来,不是我。”
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
“你姐是来叫你的,你自己不走,影响了别的考生,我收卷有什么不对?这事翻过去了,少在这里扯。”
我看着他的脸,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
出了公社大院,我直接回了家。
妈在院子里择菜。
我把三百八十七分的事原原本本跟她说了。
她手里的菜帮子停了一下,不超过两秒钟。
“分数有什么用?事情都过去了。你姐已经在省城上学了,你再闹,钱家不高兴,你姐在婆家还怎么过?你就不能懂点事?”
她没抬头,择完一棵白菜,又拿起一棵。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