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生了我,喂了我,供我长到十八岁。
然后亲手把我三百八十七分的人生埋进了土里,面不改色。
那天夜里,我坐在仓库的煤油灯下,面前摊着那些翻烂了的课本,哭了。
不是委屈。
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件事三百八十七分,白纸黑字,是一条通往另一种人生的路,被我的亲姐和亲妈联手堵死了。
我哭了一刻钟,把眼泪擦了。
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公社邮局,找到柜台上的通信地址簿,抄下了省招生办的地址。
第二件,我在课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工工整整写下了三个字张德远。
省招生办主任。
这个名字让我觉得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4
腊月,大兰从省城寄回来一个大包裹。
妈拆包裹的时候手都在抖,一边拆一边招呼邻居来看。
给妈的涤纶布料,给爸的两条香烟,给几个亲戚家小孩的省城桃酥。
唯独没有我的。
妈捧着那块涤纶布料在口比了比,满脸放光。
“还是大兰出息,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
王婶在旁边啧啧称赞,眼睛盯着那包桃酥。
我在灶房烧水,隔着半堵墙听得一清二楚。
大兰随包裹寄了一封信,妈拆了念了半天,最后冲我招手。
“小荷,你姐让你去她老屋抽屉里找几份旧材料,她大学要用的,你帮她翻出来寄过去。”
我放下水壶,去了大兰出嫁前住的那间小屋。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旧毕业证、公社开的介绍信、几张泛黄的奖状,还有一些零碎的票据。
我一份一份翻着,翻到最底下一层,手指碰到一个旧信封。
信封粘在了抽屉底板上,我小心撕下来,里面夹着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展开来看,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发脆。
是一封举报信的底稿。
写于一九七六年。
举报对象:张德远之子。
举报内容:收听敌台,传播反动言论,与境外势力存在可疑联系。
信末没有署名。
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笔迹”张”字的横折向右歪斜,撇画特别长,收笔往上挑。
从小到大,我看了十几年的字。
是大兰的。
我蹲在抽屉前,拿着那张纸,心跳得很快。
张德远。
省招生办主任张德远。
我终于想起来这个名字为什么眼熟了。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公社大喇叭播过一条消息省招办部张德远之子因收听敌台被举报,经查证后下放劳动改造。
那年我十六岁,正在地里帮妈收麦子,大喇叭的声音从村头传到村尾。
后来又陆陆续续听到一些被送到了采石场,了三个月,从高处摔下来,断了一条腿。
张德远本人也被调查了半年。
那封毁掉了别人家父子的举报信,底稿就捏在我手里。
写信的人就是我姐。
门口传来妈的脚步声。
“小荷,翻到了没有?快点的,我还等着去寄呢!”
我把举报信底稿飞快地叠好,塞进贴身的棉衣里。
然后把其他材料收好,端出去递给妈。
“都在这了。”
妈接过去数了数,没数出什么少的,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仓库里只有煤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