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勒转方向,“这世道,宁可我负尽世人,莫让世人负我一分。”
陈宫沉默地看着那具伏地的躯体。
酒液正渗进土缝,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客店的油灯燃到半夜时,曹的呼吸变得绵长。
陈宫在黑暗里睁着眼,掌心贴着剑柄的缠麻。
木窗漏进的月光割开一片地板,灰尘在光柱里浮沉。
他想起洛阳狱中初见时,这人镣铐缠身却脊背挺直,说“董卓不死,禽兽不如”。
也想起方才剑光起落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
剑抽出一寸,又推回去。
陈宫起身系好行囊,马厩里传来牲畜嚼草的窸窣。
他翻身上马,向东而去,没有回头。
天快亮时,曹睁开眼,摸了摸身旁空了的草铺。
指尖触到几断草,凉的。
街巷里的议论声像水般涨落。
那些低语钻进曹耳朵时,已成了模糊的嗡鸣。
他仰起脸,天光刺眼,许久才从喉间叹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
陈宫站在不远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有眼珠在阴影里微微动着,映着天幕上流转的残影。
声音又响起来了,平稳地切开这片寂静:
那一年,青州涌起的黄巾像野火一样烧过州郡。
刀刃砍进兖州刺史刘岱脖颈的瞬间,整个兖州便成了悬在崖边的瓦罐。
风一吹就要碎。
陈宫闭上眼。
他是兖州土里长出来的,不能看着这片地烂掉。
而当时能握住刀柄、挡住那片野火的,只有一个人。
即便喉咙里梗着铁锈般的滋味,他还是去了。
于是曹的脚步踏进了兖州的城门。
后来的仗打得很苦。
沙尘裹着血沫扑在脸上,分不清白天黑夜。
陈宫的谋划像暗处的绳索,一道一道勒紧了黄巾军的咽喉。
终于在某个月色惨白的晚上,溃败的水退了下去。
曹转过脸来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烫得 肤发紧。
之后每次兵马出城,留守东郡的印信都会塞进陈宫手里。
沉甸甸的,压着袖口。
有那么几次,陈宫几乎要松开心里那绷紧的弦了。
可终究是两股拧不到一块的麻绳。
接踵而来的两件事,像两把冷锲子,彻底将他和那个人钉在了相背而立的位置上。
……
听到这儿,四下响起了细碎的吸气声。
先前光影里分明映着曹一次次伸手,陈宫眼底的冰层也似有裂痕。
眼看就要融成一道水流,怎么突然就冻成了陡峭的悬崖?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并肩的人骤然拔刀相向?
曹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僵住了。
最后那句话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反目?陈宫会调转刀尖对准自己吗?
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那个平稳的声音继续流淌:
收服青州黄巾,远不止击退那么简单。
百万张饥饿的嘴跟着曹回了兖州,从中择出的十万精壮被编成青州军,练。
粮仓的底子很快就被掏空了。
曹的手伸向了兖州那些深宅大院。
可门阀豪族们当初请他来是为守财,而非破财。
要他们从谷仓里往外搬粮食,简直像要从石缝里榨出油来。
百万人的肚子等不起。
三为限,曹抛出了最后通牒。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高墙之后的人们。
边让被推到了最前面——这位名士舌绽莲花,每每辩得曹哑口无言。
他领着各家代表聚在一处,咒骂声几乎掀翻屋顶:过河拆桥,狼心狗肺!
三眨眼即过。
高门依旧紧闭,一粒米也未送出。
边让的骂声却更响了,逢人便数落曹的种种不堪。
于是刀兵出了鞘。
曹带人围了边府,从主人到仆役,一个也没放过。
血浸透台阶的时候,整个兖州安静了一瞬。
粮食终于送到了军营。
可边让颈间喷出的血,也浇冷了陈宫眼底最后一点微光。
不久,徐州传来消息:曹的父亲死在了逃亡路上,动手的是昔黄巾残部张闿。
震怒的曹挥师东进,铁蹄踏过徐州城池。
几座城在火光与哭嚎中化作焦土,无论陈宫如何劝阻,马蹄声未曾停顿片刻。
次年,曹再次集结兵马扑向徐州。
出发前,他将东郡的防务交给了陈宫。
陈宫站在城楼上,看着烟尘远去。
是时候了。
他第一个找上的是陈留太守张邈。
两人曾是曹旧友,酒盏碰出过情谊。
可张邈身后站着整个兖州的豪强——当利刃割向自己的田产与粮仓时,往的杯酒之交,薄得像张一捅就破的纸。
陈宫的话还没说完,张邈已经点了头。
楚枫话音未落,光幕里的景象已流转数番。
茶盏被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陈留郡守的眉头拧在一处,嗓音里压着沉甸甸的东西:“曹孟德手握十万青州兵,你我这点人马想动他,怕是连梦都不敢这么做。”
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咽下一口茶汤,才抬起眼:“单靠我们自然不成。
得找帮手。”
“找谁?”
“听说前些子,吕奉先被袁本初赶得无处容身,最后躲进了张府君的地界?”
“确有此事。”
郡守颔首,“我看他一身武艺,又兼袁绍与我兖州诸姓结怨已深,便留了他一条生路。”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公台莫非是想……”
“正是。”
陈宫截断了话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吕奉先骁勇,帐下皆是能征惯战之辈,用来对付曹再合适不过。
更要紧的是,此人身边缺个出主意的。
我若前去,必得倚重。
有我的谋划,加上他的刀戟,事情便好办。
况且——”
他话音转低,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一个只有蛮力的人,总是容易握在掌心里的。
让他管着兖州,总比再养出一个曹孟德来得安稳。”
“好!”
郡守猛地击掌,“我这就差人去请。”
光幕外的看客们直到此刻才咂摸出滋味来。
哪里是择主,这分明是在挑一具听话的躯壳。
先前借曹之手挡下黄巾之乱,计是成了,却没料到那人胃口太大,手段也太狠。
如今又盯上另一个空有气力的莽夫。
士族人的算盘,果然永远只为自己而拨。
“这般人物……还能用么?”
安喜县驿馆里,有人对着烛火喃喃。
洛阳相府深处,董卓的眉峰几乎绞在一处。”奉先怎会叫袁绍到那般田地?”
他粗声问道。
身旁的李儒没有答话,只是指节捏得发白。
从那四位谋士浮光掠影的命途里,始终寻不见董卓自己的踪迹。
他隐隐觉出,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会从这棋局中彻底消失。
只是怎么也想不通,眼下这般局面,怎会走到那一步。
温侯府的厅堂里,吕布盯着光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吕奉先,相国义子,竟会沦落到被袁本初追得如丧家之犬?还有那陈公台,竟敢将我当作棋子摆布!”
怒火灼着他的喉咙,可更多的却是茫然——自己怎会落到那般光景?义父又去了何处?
陈留城中,曹的面色在晃动的灯影里晦暗不明。”家父会死在徐州?而我……会屠城?”
此刻事未发生,他亦不知若真临其境,自己会作何抉择。
远在琅琊郡避祸的曹嵩看见这一幕,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后若回兖州,绝不能再让陶谦的人近身。”
徐州府衙内,陶谦望着光幕,只剩苦笑。
一番好意,竟酿成这般祸事。
可即便曹要为父 ,又与徐州百姓何?城中的庶民早已怒翻涌,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曹贼敢踏进徐州一步,定叫他有来无回!”
自此往后,那片土地怕是要成为曹最难涉足的禁地。
东武阳县署,陈宫凝视着光幕中自己的身影,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果然本性难移。
此生不除曹贼,誓不罢休。”
此时,光幕里的吕布已被引入厅中。
“不知二位召布前来,所为何事?”
彼此见礼后,他在左首坐下,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如今正被袁绍四处搜寻,难保这两人不会拿自己去换一份人情。
陈宫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意浮上嘴角:“将军不必多虑。
袁本初与我兖州士族早有宿怨。
将军既为袁绍之敌,自然是我等之友。”
这层过节吕布当然知晓,否则也不会径直逃入兖州。
他心下稍宽,又问:“既如此,二位究竟有何指教?”
陈宫与郡守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由陈宫开口:“曹诛名士,屠戮徐州无辜, 人怨。
我等欲除此獠,却苦无统兵之将。
将军武艺冠绝当世,麾下猛将如云,用兵之道亦罕有匹敌。
若得将军之力,辅以我等筹谋,曹贼可灭。
我与张府君商议,愿推举将军为兖州牧,统领全州兵马共讨逆贼,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吕布正颠沛流离,无处栖身,忽闻这般好事,几乎未作思量便应了下来:“区区曹,何足道哉!看某为二位取他首级!”
豪言掷地,声震屋梁。
陈宫与郡守同时起身,长揖及地:“拜见主公。”
“哈哈哈哈!二位先生请起,请起!”
吕布仰首大笑,畅快淋漓。
本是逃难而来,转眼竟成一州之主,这滋味让他浑身每一处都舒展开来。
众人凝视着光影里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卒子——陈宫借来向兖州豪族复仇的刀罢了。
可陈宫说得也没错,比起心思深沉的曹,这头脑简单的人物确实更容易摆布。
温侯府内,吕布盯着画面,耳渐渐烧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觉出画中那副模样实在天真得可笑。
如今这蠢态被天下人尽收眼底,往后还怎么挺直腰板走出门去?
旁白声恰在此时响起:
“经陈宫与张邈游说,兖州各地豪强纷纷倾力相助。
待吕布占下濮阳,各郡县便接连倒戈,奉他为兖州牧,转而攻向曹属地。
不过数月,偌大兖州只剩鄄城、范县与东阿三地苦苦死守。
曹闻讯急急回师,听说吕布屯兵濮阳,当即挥军直扑城下,一度破门而入,又下令焚烧东门,将士背火死战。”
光影里,吕布急得额角冒汗:“曹军这般凶悍,再拖下去怕要撑不住,公台可有对策?”
陈宫神色淡淡:“曹烧门激战,初时或许士气大振,但久攻不下,火势人,军心必乱。
兵卒一躁,令便难行;将领一急,眼便昏花。
待到那时,主公只需遣一支骑兵突入敌阵,冲散其形,曹军自溃。”
吕布依言死守阵线。
果然,曹军久战无功,身后烈火愈燃愈近,兵将皆渐显焦躁,传令呼应已见迟缓。
忽有一队铁骑自侧翼撞入,顷刻撕开阵型。
曹军顿时大乱,溃如退。
曹走避不及,竟被骑队首领一把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