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之人皆屏住了呼吸。
曹……这就被俘了?
那后来他又是如何脱身,乃至席卷北方的?
曹本人亦面色一白。
我竟落在吕布手里过?
陈宫却蹙紧眉头,眼中浮起困惑——
既然擒住了,为何不?
光影未停。
只见那骑兵首领揪住曹衣襟,喝问:“曹在何处?”
众人哑然。
原来这人本不识曹面貌。
画面中的曹暗自松了口气,随手一指远处那匹黄马:“骑黄马者便是。”
首领竟信了,率众纵马追去。
曹趁机脱身,冒火冲出重围,左手手背已被烈焰灼伤。
陈宫看到此处,终于低骂出声:“蠢材!”
到手的猎物都能放跑,不是蠢材是什么?
旁白声再度传来:
“此后百余,曹屡次发兵 ,皆被陈宫设局击退。
未几旱灾骤临,蝗群蔽野,粮草断绝,兖州境内甚至易子而食。
吕布依陈宫之计,移军驻守山阳。
至兴平二年,陈宫又劝吕布发兵攻曹。”
光影中,陈宫躬身一礼:
“主公,去岁蝗灾过后,兖州粮产十不存一。
曹命人在辖地抢种新粮,如今正值收割时节。
探子来报,这两曹军大多下田收粮,营中必然空虚。
此时突袭,必能擒获曹。”
吕布点头应允,带着陈宫与万余兵马直扑曹营。
曹得报大惊——田里尽是割麦的兵卒,营中守军不足千人。
他急令城中妇人登上矮墙伪作守兵,又命剩余士卒在显眼处往来巡弋,摆出从容架势。
营寨西侧有一道长堤,堤后密林幽深。
吕布率军赶至,望见林中影影绰绰,疑有伏兵,顿时勒马不前。
陈宫道:“此乃曹虚张声势,主公不必顾虑。”
吕布却摇头:“曹生性多疑,惯用诡计,不可不防。
传令:后退十里扎营。”
“主公!战机转瞬即逝,此番若退,再难寻觅!”
陈宫极力劝阻,吕布却已调转马头。
大军随之后撤十里,气得陈宫几乎咬碎牙,却也只能策马跟上。
次,斥候来报:曹军又出营收麦去了。
吕布当即整军欲攻。
陈宫急忙拦在马前:
“主公!昨既失良机,今更不可妄动。
依我看,这分明是曹诱敌之计,若去必败——还请主公三思!”
吕布却笑了起来:
“公台,昨情势未明,自然不能冒进。
今既已探清虚实……”
麦田在光下铺开金黄时,哨马带回曹军离营的消息。
他按剑起身,帐外风声骤紧。
“此机不可失。”
话音未落,他已披甲出营。
身后有人急步追来,衣袖在风里翻卷如云,劝谏的话语碎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
埋伏是从第三道丘陵后涌出的。
箭矢割裂空气的尖啸混入溃兵的哀嚎,他败退的模样像一头被刺瞎眼睛的困兽。
曹的追兵如黑漫过兖州的疆界,城池接连易帜。
最后他只能调转马头,朝着徐州方向驰去。
那个曾劝他的人沉默跟在队尾,衣袍下摆已被血泥染透。
观画的人们摇头。
勇力与谋略竟如此割裂——若那执戟者肯听从半句,曹营早该易主多次。
可偏有人以为能驾驭莽撞的刀锋,却反被刀锋拖向荒野。
冷汗沿着曹的脊背滑下。
他盯着画中那个青衫文士的身影,喉间发紧。
若非吕布挥戟时从不回头,此刻埋在乱坟岗的该是自己。
而画外的陈宫正将手指抵在眉骨上。
他眼底映出溃逃的烟尘,心中已开始涂抹新的棋局。
“废物!”
陈留有人摔碎了酒盏,骂声从牙缝里迸出,“凭他也想撼动曹孟德?陈公台,你看错了人。”
楚枫的嗓音再度弥漫开来,像雾气渗进厅堂的每个角落。
“徐州收留了败军。
小沛成了暂栖的屋檐。
建安元年的淮阴,刘备与袁术对峙月余,战线上僵持的血痕渐渐发黑。
二十万斛粮食的许诺藏在密信里送到吕布案前。
下邳城的轮廓在烛火中微微摇晃。”
帐中将领齐聚时,陈宫从席间起身。
衣袖垂落如静止的瀑布。
“若甘愿久居檐下,便助刘备破袁术,此后仍困守小沛。
若想重立旌旗——”
他停顿片刻,气息拂动烛焰,“当取徐州为基。”
他真正的目标从未说出口:只有让吕布坐上州牧之位,才能借徐州之力斩断兖州的锁链。
下邳的城门是在黎明前洞开的。
张飞的怒吼被乱军踏碎,刘备妻小与部曲家眷皆成囚徒。
消息传到淮阴前线时,阵脚大乱的军队被袁术一举击溃。
残部逃往海西的路上,粮袋空瘪,马蹄陷进泥泞。
投降成为唯一生路。
陈宫在吕布身侧躬身。
“刘备非池中物,留之则军心难固。
今其势衰力竭,正宜铲除。”
他声音压低,像刀刃刮过磨石,“可假意收纳,待其松懈时雷霆击之。”
吕布望向远处飘摇的旌旗。
“玄德曾予我屋檐。”
他摇头时铁甲铮然作响,“袁术许粮不兑,刘备徒令仇者快。”
车马迎回了败军之将。
小沛再度成为刘备的屯驻之地,而徐州牧的印信已握在吕布掌心。
陈宫转身离去时,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
安喜县的驿馆里,刘备忽觉后背窜起寒意。
衣襟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盯着画中那个躬身献策的身影,又看向吕布浑不在意的侧脸,竟从心底涌起一丝荒诞的庆幸——愚钝有时也能成为盾牌。
楚枫的声音继续流淌。
“此后陈宫眼底的光渐渐变了。
吕布因粮草落空怒攻袁术,战线上尸骸反复被同一场雨浇淋。
建安元年秋,袁术的密使潜入下邳,蛊惑了八健将中的一人。
陈宫察觉叛谋,却悄然推开一扇门。
他要借这场火焚尽朽木,亲手执掌徐州之兵。”
叛军在深夜扑向下邳。
吕布赤足携眷逃入高顺营寨。
反击的刀锋在黎明前斩落叛将首级,伤者被抬至主帐时,血腥味裹着晨雾弥漫。
“郝萌为何反?”
吕布的声音沉如铁石。
担架上的人喘息着答:“袁术蛊惑……末将曾阻,不得……”
“可有同谋?”
伤者的目光移向左侧席位。
陈宫坐在那里,面颊渐渐涨红,却未发一言。
吕布的视线掠过他,未再追问。
青衫文士垂下头,指甲陷进掌心。
楚枫的叙述在此刻悄然渗入画面:
“羞愧如细藤缠上心脏。
但藤蔓之下,另一种谋划已开始扎。”
陈宫的名字被提起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凝滞。
那场未遂的背叛虽未招致身之祸,却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他与那位飞将军之间。
信任一旦抽离,再精妙的筹划也成了耳旁风。
远在徐州的陈氏父子窥见这缝隙,指尖轻轻一拨,局势便朝着崩塌滑去。
建安三年的风里,已能嗅到溃败的血锈味。
曹军的旗帜出现在下邳城外时,像一片压城的黑云。
吕布站在城头,掌心渗出冷汗,投降的念头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陈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竭力压着焦灼:“敌军长途奔袭,人马困顿,粮道艰难,必不能持久。
主公可引精锐驻于城外,与城中守军互为犄角。
彼攻我则援,彼攻城则出。
如此僵持,耗其粮秣,待其力竭,一击可破。”
吕布沉默着,似乎被说动了。
他回到府邸,温暖的室内,妻子为他解下沾满尘土的披风,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冰凉的铠甲。”将军,”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还记得郝萌的事么?陈宫那时……若您此刻出城,将后背交予他,万一……妾身只怕此生再难见到将军了。”
那话语像一细针,扎破了刚刚鼓起的勇气。
吕布闭了闭眼,出城的命令最终没有发出。
消息传到陈宫耳中时,他正对着地图推演。
笔从指间滑落,在绢帛上洇开一团墨迹,仿佛呕出的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十月,天气转寒。
曹军掘开了河道,沂水与泗水被强行引向低洼的下邳城。
浑浊的洪水漫过墙,浸泡着砖石,也浸泡着守军最后的士气。
吕布再次登上水汽弥漫的城墙,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声音透过雨幕传出去:“罢战吧……我愿归顺曹公。”
“曹公?”
陈宫猛地转头,湿透的须发贴在脸颊,眼神锐利如刀,“那欺世盗名之徒,也配称‘公’?今低头,明便是刀下之鬼!”
可他的厉喝被淹没在四周兵卒麻木而恐惧的眼神里。
败势已成,无人能挽。
城破时,混乱像瘟疫般蔓延。
陈宫被人从残破的营帐中拖出,缚住双手,押到曹面前。
帐内火盆噼啪作响,曹屏退了左右,目 杂地落在旧谋士身上。”公台,”
他开口,语气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时回头,尚不为晚。”
被缚之人摇了摇头,绑绳勒进腕间皮肤。”道不同。”
三个字,涩而决绝。
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你若不在了,家中妻小,何以自处?”
陈宫抬起眼,竟淡淡笑了一下:“他们的生死,如今只在将军一念之间,问我何用?”
这话让问者一时语塞。
帐内静得能听见火舌舔舐木炭的细微声响。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
曹挥了挥手。
剑光闪过,一切归于沉寂。
市井茶肆里,烟气缭绕。
有人咂摸着嘴评论:“倒是个硬骨头,死也不肯弯腰。”
旁边的人嗤笑:“硬气?不过是与曹孟德结怨太深,即便苟活过去,也无立足之地罢了。
士族出身的人,心思重着哩。”
“能耐是有的,可惜心不在一处。
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反伤自身。”
各路诸侯的府邸中,这段被光影勾勒出的结局让许多人陷入沉默。
曹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镇纸。
他与陈宫之间,早已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与整个兖州士族角力的缩影,不死不休。
如今,吕伯奢一家的事已被这诡异天幕昭示,招揽陈宫已成妄想。
而兖州那些高门大姓看了这些,还会甘心俯首么?这榜单映出的何止是陈宫的末路,更是他前路上骤然增高的险隘。
掌控兖州的棋局,刚入中盘,便已艰难了十倍。
东郡,陈宅书房。
陈宫望着空中已然凝固的景象,眉峰紧锁。”终究……还是败了。”
低语消散在寂静里。
他长久地坐着,窗影在脸上缓缓移动。
吕布非可塑之材,选他抗衡曹,或许从最初就是一步错棋。
不,或许更早,早在选择借曹之力抵御黄巾的那一刻,就埋下了今的果。
可是,若不选曹,当时烽烟四起的兖州,又能指望谁呢?
洛阳,温侯府邸。
吕布的拳头攥得发白,紧盯着那定格的画面。”陈宫被擒,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