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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风裹着松脂的气味灌进衣领。

楚墨离开青云门时,晚钟的余响还在群山中回荡。他沿着后山一条涸的溪道下山,乱石硌脚,每走一步膝盖的伤口便扯痛一次。但他没有停。

神秘老者的话像一钉子楔在脑子里:三个时辰。

他只有三个时辰。

溪道尽头是一面断崖,崖壁上垂着数条老藤。楚墨拽住其中一条试了试力道,便翻身而下。藤皮粗糙,在掌心磨出辣的痛感,下落十余丈后双脚才踏上实地。这是条人迹罕至的采药径,两侧荆棘丛生,枝条上生满倒刺,稍一蹭便是一道血痕。

楚墨压低身形,钻入荆棘丛中。

不是沿着路走——是穿过路,翻过坡,涉过水。师父教过他:在山林中甩掉追兵,最好的办法不是跑得快,是走得“脏”。踩石头不踩泥土,走浅水不走地,宁绕远路不留痕迹。

他用上了师父教的一切。

第一个时辰,他翻过了青云门后山的第一道山梁。月光将山脊照得惨白,他伏在棱线上匍匐而过,不让身形映在天幕上。

第二个时辰,他穿过一片野猪出没的橡树林。林中漆黑如墨,他全靠脚尖试探地面的软硬来辨别方向。两次踩进泥坑,一次撞上树,额头肿起一个青包。

第三个时辰,他涉过三条溪涧。溪水冰凉刺骨,漫过小腿时激得他牙关打颤。他在溪水中走了足足半个时辰,让水流替他抹去足迹和气味。

然后他听见了狗吠。

不是寻常猎犬的吠叫。那声音更低沉、更沙哑,像是从某种喉咙构造与人不同的畜生腔里挤压出来的。声音从身后的山梁上传来,被夜风裹挟着,时远时近。

楚墨心中一沉。

是血煞盟的追踪兽。

他加快脚步,从溪水中上岸,钻进一片松林。松针铺地,脚步落在上面只有轻微的沙沙声。他专挑树粗壮处绕行,试图用松脂的气味掩盖自身的味道。

狗吠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条。楚墨侧耳细听,至少三条,呈扇形散开,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追踪兽的吠叫之间有短暂的人声——短促、低沉,像是久经厮的猎手在互相传递信号。

“东北方向。”

“距离半里。”

“收紧。”

楚墨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膝盖的伤口在涉水时被泡开,此刻又渗出鲜血,将绑腿染出一块深色。左肩在撞树时挫伤,每一次摆臂都像有人拿钝刀在关节里剜。

但他不能停。

松林尽头是一道斜坡,坡下便是通往青苍山的大道。只要上了大道,石面坚硬,追踪兽便难以循味追踪。楚墨深吸一口气,向斜坡冲去。

他冲出了松林。

然后停住了。

斜坡下方三十步处,三道人影呈扇形站立,像是早就在等他。

月光照在三柄出鞘的刀上。

光头周师兄咧嘴一笑,露出被药草染黑的牙齿:“跑啊。怎么不跑了?”

楚墨缓缓后退半步。脚后跟碰到一块松动碎石,石头滚落斜坡,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身后,松林中传来枝叶被粗暴撞开的声响。三条通体漆黑的猎犬钻出灌木,它们没有眼睛——原本眼眶的位置被两块平滑的骨头取代,骨面上刻着暗红色的符文,一明一灭地发着光。猎犬的嘴角淌着涎水,喉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没有扑上来,只是封死了楚墨的退路。

前有刀,后无路。

楚墨拔出断剑。

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月光下毫无光泽,像一截废铁。光头周师兄看着那柄断剑,嗤笑一声,正要开口——

他身旁的瘦高刀客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瘦高刀客的目光落在楚墨怀中。

道袍的衣襟处,隐约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那光芒极微弱,却被瘦高刀客精准地捕捉到了。

“镇魔石。”瘦高刀客的声音涩如木片摩擦,“在他怀里。”

光头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旋即变成一种近乎贪婪的狂喜:“镇魔石也在他身上?娘的,这一趟值了!活的值三千,镇魔石另算,老李,咱们发了!”

第三名血煞盟弟子没有开口。那人蹲在斜坡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中握着一柄窄刃匕首,身形瘦小,像一只蹲伏的猿猴。他的目光在楚墨和断剑之间来回游移,眼底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像是在估算猎物的挣扎方式。

楚墨将断剑横于前。

他没有说话。没有什么可说的。

断剑的剑柄冰凉,掌心渗出的汗水渗进缠柄的麻绳,带来一丝意。他能感觉到怀中镇魔石的温度正在攀升,那暗红色的血纹贴着膛搏动,与心跳同频。

光头动了。

阔刃短刀上暗红符文亮起,整个人像一颗滚石般撞来。刀未至,腥风已扑面。

楚墨侧身。

短刀擦着他的右肩斩落,削断一缕黑发。他顺势旋身,断剑自下而上撩向光头持刀的手腕——这是他无数次独自挥剑练出的本能,不是招式,是肌肉的记忆。

光头手腕一翻,短刀变斩为格。

铛!

刀剑相撞。断剑上的锈迹簌簌剥落一角,露出下方一线青芒。楚墨虎口剧震,整条右臂酸麻,却咬牙不退。他知道一退便是死。

瘦高刀客动了。

长刀出鞘的声音压缩成一缕尖锐的风啸。楚墨的余光只捕捉到一道雪亮弧光,从左侧斜斩而来,封死他所有退路。这一刀与光头的短刀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刀正面硬撼,一刀侧翼绝。

楚墨做不了任何闪避。

他只能把断剑竖在身前。

长刀斩在断剑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开。断剑上的锈迹大片剥落,青芒骤然大放。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剑身深处涌出,像是沉睡的野兽被疼痛惊醒。

剑脊上,一道道纹路依次亮起。

那些纹路像是经脉,像是血管,像是某种古老封印正在层层剥落。纹路最终汇聚于剑格处,凝聚成一个楚墨从未见过的符文——

一只竖立的眼睛。

眼睛睁开。

气浪以刀剑相交处为圆心向外爆开。碎石、松针、尘土被卷上半空,三只无目猎犬发出不安的呜咽,后退数步。瘦高刀客闷哼一声,连退五步,握刀的双臂衣袖被震成碎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光头同样被震退,后背撞上一棵松树才稳住身形。

楚墨也不好受。

反震之力将他整个人抛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斜坡上,顺着碎石滑落丈余才停住。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断剑拄地,剑身上的青芒吞吐不定,那只竖眼符文仍在缓缓开阖,每开阖一次,便有青芒如呼吸般明灭。

但他的血正在被抽离。

能清晰感受到。断剑像是一个无底洞,顺着剑柄贪婪地吞噬着他献祭的一切——每一缕青芒的绽放,都伴随着一缕气血被抽走。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四肢在变冷,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光头从树上撑起身子,盯着楚墨手中那柄青芒吞吐的断剑,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是……凌天剑?!”

“不是完整的。”瘦高刀客盯着自己流血的虎口,声音依旧涩,却多了一丝凝重,“只是残片觉醒。他在用精血催动。”

“精血?”光头舔了舔嘴唇,“那更好。烧了精血,连活口都不用留了。”

他打了个手势。

松林中,更多身影浮现。

火把的光亮刺破夜色,将整片山坡照得如同白昼。十几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口绣着血色云纹——血煞盟的标志。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肩上扛着一柄鬼头大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渍。

“周秃子。”鬼头刀大汉看了一眼嘴角溢血的楚墨,又看了一眼双臂染血的瘦高刀客,咧嘴笑了,“两个人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

光头面皮涨红:“少说风凉话!那小子手里的剑是凌天剑残片!”

“残片?”鬼头刀大汉的目光落在楚墨手中那柄青芒吞吐的断剑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旋即变成轻蔑,“就算整柄凌天剑在他手里,一个烧了精血的崽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提起鬼头刀,刀尖指向楚墨。

“砍了。人头带回去,残片带回去,镇魔石带回去。上头有没有说要留活口?”

光头摇头。

鬼头刀大汉的笑容更加狰狞:“那就好办了。”

十几柄刀同时扬起。

楚墨看着围拢过来的刀锋,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的脸。断剑上的青芒已经开始衰减,那只竖眼符文的开阖越来越慢,像是一个即将沉睡的人正在努力撑着眼皮。

他的血快要烧了。

四肢发冷,眼皮沉重,断剑在手中变得越来越沉。他想举剑,手臂却像是灌了铅。青色剑芒一点一点收敛,剑身上的纹路逐渐暗淡,那只竖眼符文正在缓缓阖上。

鬼头刀大汉跨步上前,鬼头刀高高扬起。

刀锋反射的火光刺进楚墨眼底。

他没有闭眼。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的灌木丛中伸出。

纤细,白皙,五指修长。那只手精准地扣住楚墨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向后拽去。

楚墨跌入灌木丛中。

后背撞上松软的腐殖土,头顶传来刀锋削过灌木的咔嚓声,碎叶落了满脸。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清亮如泉水击石——

“别动。”

一只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后背。

清凉的气息顺着掌心渡入体内,所过之处,断剑带来的灼痛竟然稍稍缓解。像是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一场细雨,那些被抽离的气血虽未恢复,伤口的痛楚却实实在在地减轻了。

楚墨偏过头。

断剑残余的青光照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袭青布衣裙,背着采药的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草叶上还沾着露水。

她的左手按在楚墨后背,右手掌心朝上平摊。一团白色的光晕正在掌心凝聚,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净灵。”她轻声道。

白光晕散开,化成薄薄的光膜覆在楚墨身上。光膜与皮肤接触的刹那,浑身伤口处的疼痛骤然减轻,那些被刀风割开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而断剑上那只狂躁的竖眼符文,在触及光膜的瞬间忽然安静下来。

青芒收敛。

符文阖上。

剑身重新变回那截不起眼的残铁。

少女收回手,将楚墨往灌木丛更深处推了推,低声道:“别出声。他们找不到这里。”

灌木丛外,鬼头刀大汉的怒喝声传来:“人呢?!”

光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明明就倒在这里!不可能凭空消失!”

“搜!”鬼头刀大汉冷声道,“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也要找到!他烧了精血,跑不远!”

脚步声四散开来。火把的光亮在密林中游弋,映得树影忽长忽短。

楚墨与少女伏在灌木深处,相距不过尺余。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露珠,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气息,能感觉到她按在他后背的手仍在微微发颤。

原来她也在害怕。

但她没有逃。

“你是谁?”楚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盯着外面那些移动的火光。过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支火把的光亮远去,她才收回视线,看向楚墨。

“柳嫣。”她说,“采药的。”

顿了顿,又道:“你身上有镇魔石的气息。所以我能找到你。”

楚墨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块从母亲坟前取来的黑色石头仍在,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热。

柳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正在消散的白光晕,又看向楚墨怀中隐约透出血纹的镇魔石,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

“那是灵族的东西。”

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远处,火把的光亮再次向这边移动。无目猎犬的低吠声由远及近。

柳嫣抓住楚墨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

“走。”

她带着他,像两条游鱼般滑入密林更深处。身后的喊声渐渐远去,被夜风与松涛吞没。

楚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他看见鬼头刀大汉站在他方才倒下的位置,举着一支火把,正低头审视地面——地面上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拖痕,什么都没有。

大汉的眉头拧成一团。

然后柳嫣拉着他转过一块山岩,那个画面便被夜色彻底吞没。

唯有断剑上的余温,和怀中镇魔石若有若无的搏动,提醒着楚墨——

这一夜,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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