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遥远的裹挟,
在彼此的年少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会不会在彼此的未来应声而起,
再轰然倒下,
山呼海啸般应着命运的齿轮去转动?
2007年4月25(一)
温柔缱绻的四月,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纸牌被风掀动时,总会惊起窗外铁质车筐的轻微震颤。
初二下学期了,我一直觉得时间永远比时钟走得快。
当我们眼睛盯着墙上时钟的秒针一圈又一圈转动时,妄图抓住时间时,其实时间在我们眼皮底下早已提前流逝——
我常有这种不科学的认知。
我已渐渐可以独自骑自行车上下学,觉着自己身体恢复得够好了。
但谈笑笑还是不放心,每天依旧风雨无阻地帮我放学后背书包。
我、谈笑笑、安雁三人常常在放学后推着自行车,沿着学校门口旁的辅道步行好长一段路,为的就是能多说会儿话。
这时,总能看见同班的邹崭也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我们旁边经过。
携来一阵悠然的气息,露出那标准的八颗牙齿,冲我们粲然一笑,向我们打招呼。
我关注的事物点,跟别人总是不大一样——
我关注到他自行车原本在车头的车筐,是特意卸下来绑在车后座的;
关注到他总把书包丢进车后座的车筐里。
邹崭,还真是有趣。
我口中的“邹崭”,便是开学第一天说我是班花的,那个油腔滑调的男孩子。
一想到“邹崭”这个名字,我就会不由自主想起,他那天灼热的目光和说“喂,你脸好红呀”时的姿态。
现在多了两样。
还会想起他车后座的车筐,以及他骑着自行车经过我时,如山野般肆意又有些许憨气的笑容。
今天体育课的阳光是蜂蜜色的,不需要上体育课的我,正在函数题里溺亡。
突然听见教室最后排传来极小声的呜咽。
转头望去,是一个把校服袖口卷到手肘,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在蓝白布料下起伏如浪的男同学。
这是谁在哭?
我犹犹豫豫地向前,轻声问道:
“你……没事吧?要纸巾吗?”
我递过去一张带着薰衣草香气息的方格纸。
他的肩膀停止了抖动,埋在胳膊底下的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我的眼瞬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
湿润的长睫毛上还挂着星屑,似那手术室无影灯下纷扬的细小尘埃。
“邹崭?!你怎……”
我太过惊讶,没想到是他。
愣在原地一时语塞的我,与他的影子在课桌缝隙间悄然交握。
那双藏着浪漫星海,又沾染着袅袅烟火的眼睛;
那双永远布满笑意,不被迷雾遮盖的眼睛;
那双灼灼夭夭,却不惹尘埃的眼睛——
此刻,浸满了涟涟泪水,如泣如诉,如雾如墨。
“这个,给你。”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心里已捏成一团的方格纸巾再次递给他。
他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并没有立即接过我手里的纸巾。
我们四目相对,仿佛这个空间只剩我与他,静悄悄,没有一点儿声响。
我想透过这双眼睛探个究竟,想读一读里面的故事。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望着我时在想些什么。
那一刹那,我很渴望伸手去碰触这副躯壳下深藏的灵魂。
“你……没事吧?”
我举着纸巾的手有些发酸。我主动打破了这份沉谧,再次询问他。
“谢谢,我没事。”
他总算接过我手里的纸巾,挂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没有勇气继续问他哭泣的原因,只是转身默默回到了座位。
可我却能分明感觉到背后遥远的他,目光如蜘蛛结的网,一缕缕、一丝丝将我的身体慢慢裹挟,粘住不能动弹。
我定定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费力地用左手拇指抠着右手食指的指腹,又用右手拇指刮着左手拇指的指甲。
好不容易拿起笔,却发现没有办法写出一个字。
班上的过分安静,让我局促不安、尴尬不已。
不再有刚才小小的抽泣声,也没有我笔尖划过作业本的声音,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律。
粘在我身后他的目光,仿佛也有了呼吸,有了规律,有了吸力。
直到下课铃将胶着的空气剪成两半,一半归他,一半被我若无其事带走。
那份遥远的裹挟,如果在彼此的年少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会不会在彼此的未来应声而起,再轰然倒下,山呼海啸般应着命运齿轮去转动?
“想什么呢?”
安雁推了推我的胳膊。
“什么?你说什么?”
我回过神来问她。
“我看你发了半天呆,有心事啊?”
安雁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一道数学题。今天体育课做了一节课都没做出来,可能需要你聪明的脑瓜帮助下我哦!”
我戳了戳她可爱的脑瓜。
“我们雁雁的脑袋瓜呀,堪比爱因斯坦,就没有解不出来的数学题哟!”
我撒娇着把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快教教我嘛!”
“你还打趣我!还爱因斯坦!我就一呆雁,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展翅高飞的雁。”
安雁托着下巴,眼底似有一层细细薄薄的雾,在阻隔着她与梦想这座山峦。
她咬着本就血红的下嘴唇,显得更红更艳。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学着大人语重心长的语气对她说:
“又妄自菲薄了吧,你是我们三个人里头最聪明的,反应最快的,未来的明媚是你最该拥有的!”
她的眼睛倏地亮了。
我顿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心中斟酌一番后,开口问她: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电视剧《恰同学少年》里那句台词?”
她眨了眨眼,露出思索的神情,我顺势接着说:
“就是毛主席年轻时说的那句——”
我稍稍放慢语速,把声音压得郑重些:
“‘什么是最可贵的?就是这种从不气馁,永远饱含希望,相信自己,相信未来的襟才是最可贵的;就好像这雨,你别看它下得这么大,好像挡着别人的去路一样,可我相信,它终会停,天也终会晴’。”
安雁垂下头去,对我说的话默默思忖良久。
我笑着摇她的臂膀,催促她:
“快做题吧!教我这道数学题,大神!”
我把练习册翻开,用指尖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
“好好好,我教你数学,你得教我语文!”
她从抽屉里翻倒半天,才找出一张草稿纸,准备开始算那道我算不出来的题目。
“你历史那么好,博古通今,还让我教你语文?”
我打趣她。
“谁规定历史好,语文就一定好了?我阅读理解老是得不了什么分,作文分也不高……”
她耷拉着她那聪明的脑瓜:
“唉,上天给我开了一扇门,却关上我另一扇窗。”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的嘴角带着揶揄的笑意,“哪能样样好都让你占了?那你可真成千古奇才了!”
我的语气缓了些,把手里的笔放下,身子微微前倾:
“别贪心啦,老老实实静下心来琢磨题目才是王道——”
目光沉了沉,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马上就初三了,这一年,真的是太关键了。”